枯黄卷曲的痕迹。
第二天清晨六点整,横店影视城某摄影棚内。
冷气开得很足。
李杰赤着上身,只穿一条黑色运动短裤,站在一面宽两米、高两米五的落地镜前。镜面蒙着薄薄一层水汽,模糊了轮廓,只勾勒出嶙峋肩胛与紧实腰线的剪影。
他没动。
化妆师蹲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用海绵蘸取冷霜,在他右肩下方三指处,点染一小片青紫淤痕——那是剧本里“他昨夜摔下楼梯”留下的旧伤。
灯光师调暗主光,只留一束窄光,斜斜切过镜面,恰好照见他左半边脸:下颌线绷得极紧,颧骨投下深而硬的阴影,眼窝深陷,眼下泛着青灰。
“王老师,可以了吗?”副导演小声问。
李杰没应。
他抬起右手,慢慢伸向镜面。
指尖将触未触时,停住。
镜中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握方向盘、握剧本磨出来的。此刻它悬在雾气氤氲的玻璃前,微微颤抖。
不是演的。
是真的颤。
他闭了下眼。
眼前闪过王楚燃最后一次来探班的画面:她站在片场外围的梧桐树荫下,穿着浅蓝色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保温桶。他正拍一场暴雨夜戏,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角,她隔着十几米远,冲他用力挥手,笑容灿烂得刺眼。他没过去,只朝她比了个“稍等”的手势。结果等他换完衣服再出来,她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地上一个小小的水渍圆印,像一枚被遗弃的句点。
他睁开眼。
指尖终于落下。
轻轻擦过镜面。
水汽被抹开一道狭长弧线,露出底下清晰的、属于他的眼睛。
那双眼,没有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被反复淘洗过后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慌。
像一口深井,井底沉着所有未曾出口的话,所有未曾拆封的信,所有未曾兑现的诺言。
“咔!”
导演一声喊,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没动。
灯光师忘了关灯,录音师耳机还挂在耳朵上,连场记本都忘了合上。
只有那滴水,终于从水龙头残存的缝隙里渗出,“嗒”一声,砸进搪瓷盆底。
李杰缓缓收回手。
他没看监视器,没问“好不好”,没说“再来一条”。
他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衬衫,慢条斯理穿上,扣子一颗颗系到最上面一颗,遮住锁骨,遮住淤青,遮住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缝隙。
走出摄影棚时,晨光正刺破云层。
他抬头看了眼天。
太阳很亮,亮得灼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秦培军。
【召哥,《开端》剧本定稿了,藤讯刚发来最终版,麦麦说你让她转告你:她答应了,只要你不拒,她就不拒。】
李杰站在台阶上,没回。
他点开微信,找到那个早已置顶却再未发过消息的对话框。
对话停留在三个月前。
【王楚燃:召哥,我接了《桃花坞》,可能要录一个月,你忙你的,不用管我~(笑脸)】
【李杰:好,注意休息。】
下面,是一张截图。
她发来的,是《演员请就位》的官宣海报。她在第三排右二,穿着鹅黄色西装外套,笑容得体,眼神明亮,像一颗被精心擦拭过的玻璃弹珠,剔透,却不再滚烫。
李杰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相册,翻到最底。
那里躺着一张照片:去年冬天,他生日,两人窝在出租屋小厨房煮饺子。锅里水沸,白雾蒸腾,她戴着他的毛线帽,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弯弯的眼睛和沾着面粉的鼻尖,正举着手机自拍。照片角落,一只冻得通红的手伸进来,食指悄悄戳她脸颊。
他删掉了那张合影。
又点开备忘录。
里面有一行字,写了删,删了写,反反复复,至今未发送:
【我们之间,从来不是谁辜负谁。只是两列火车,各自奔向不同的站台,却误以为同轨而行。】
他删掉。
新建一页。
只打三个字:
【对不起。】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未落。
这时,一辆保姆车缓缓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赵瑾麦探出头,扎着高马尾,脸上素净,眼睛亮得惊人:“哥!上车!去试《开端》的校服!他们说你穿制服肯定帅炸!”
李杰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羽毛掠过水面,不留痕迹。
“走。”
他拉开车门。
车身启动,汇入晨光。
后视镜里,横店影视城巨大的仿古城楼在视野中渐渐变小,最终,缩成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墨线。
而前方,是崭新的轨道。
锃亮,笔直,通往未知的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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