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子陷进雪里,拔出来时带起细微的雪沫。他不断观察四周:树干上新鲜的刮痕,雪地上被刻意抹平的浅坑,几根被拗断又丢弃的松枝——所有痕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老娘沟。
入夜,他在一处背风的岩缝里停下。掏出笔记本,借着头灯微光,将陈老焉的话、图上的红圈、铅笔字迹、甚至那三道刻痕,一一誊抄下来。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轻响,如同蛇行于雪地。写完,他合上本子,从背包夹层取出一部老式诺基亚,电池电量只剩一格。他没开机,只是把它贴在掌心,感受着金属外壳的冰凉。
潘大海知道他在东北。潘大海在锦州。潘大海很快会知道他去了北镇,知道他找到了陈老焉,甚至可能知道他拿到了那张图——只要潘大海愿意调取林业局的旧档案,或者找义县的老同事喝顿酒。这不是猜疑,是必然。潘大海的追踪从来不是靠人盯梢,而是靠一张无形的关系网,一张由几十年同事情、老战友、老部下织成的网。李杰没指望瞒住,他只争取时间。
他需要在潘大海的网彻底收拢之前,先一步踏进老娘沟。
次日清晨,雪停了。天空阴沉如铁,空气冷得能割破喉咙。李杰背着包,踏上了通往老娘沟的最后十里路。越往里走,积雪越厚,林木越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针叶滤得稀薄惨白。他不再掩饰踪迹,反而在关键岔路口留下明显标记:一块摆成箭头状的碎石,一段缠在树杈上的红布条——都是给后面的人看的,给潘大海看的。他在告诉对方:我知道你在追,但路,只能由我先走。
正午时分,他抵达了沟口。
所谓“沟”,并非峡谷,而是一道被亿万年流水冲刷出的、近乎垂直的狭窄裂谷。两侧山壁陡峭如削,仅容两人并肩通过,谷底终年不见阳光,积雪泛着幽蓝的冷光。入口处,那棵歪脖子松树还在,枯枝虬结,像一只伸向天空的、僵死的手。李杰走近,仰头望去——果然,树杈高处,半截灰蓝色的棉袄袖子,早已冻得硬邦邦,随风微微晃动,袖口处,凝固着大片暗褐色的血痂。
他没立刻下去。
站在沟沿,他掏出望远镜,一寸寸扫视谷底。积雪平整,无人迹。但就在谷底最窄处,一处向内凹陷的岩壁下方,积雪表面,赫然嵌着半枚清晰的鞋印——鞋底纹路粗犷,是那种专供山地作业的加厚胶底劳保靴,尺码很大,印痕边缘被雪水微微浸润,说明留下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李杰放下望远镜,从背包里取出绳索、冰镐、还有那个装着黑药丸的铁皮盒。他拧开盒盖,倒出一粒药丸,凑近鼻端——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苦香。他没吃,只用指甲小心刮下一点药末,混着雪水,在岩石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王”字。
做完这一切,他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松树根部裸露的粗壮树根上,另一端缠紧腰间,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沟底。
寒气瞬间刺透棉衣,仿佛无数冰针扎进骨头缝里。他落地无声,双脚深深陷入及膝的积雪。抬头望去,头顶只余一道细长的灰白缝隙,像天地之间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他拍掉肩头落雪,辨认着雪地上那枚孤零零的鞋印,循着它,一步步向前。
雪很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又沉又虚。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雪地骤然中断,露出一片被踩实的、泛着黑亮光泽的泥土地面——老娘沟的尽头,并非绝壁,而是一处被山体环抱的隐秘盆地。盆地中央,矗立着一座低矮的、用原木和泥巴垒成的小屋,屋顶覆盖着厚厚的枯草,烟囱里没有炊烟,只有一缕几乎难以察觉的、极淡的白气,正丝丝缕缕飘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李杰停步,屏住呼吸。
小屋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极其微弱、却无比稳定的橘黄色光晕。
那光,不是蜡烛,不是油灯。
是电池供电的LED灯,电压稳定,光线恒定,哪怕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也绝不闪烁。
李杰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摸腰间的折叠刀——他根本没带。他的手,伸向了贴身口袋,那里,静静躺着一部诺基亚。屏幕在黑暗中幽幽亮起,信号格,空空如也。但他还是按下了关机键。
“滴。”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谷底,清晰得如同惊雷。
小屋内,那线橘黄的光晕,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紧接着,是极其轻微的、木板被踩压的“咯吱”声,从门内传来。缓慢,谨慎,带着一种被逼至悬崖边的、野兽般的警觉。
李杰没有动。他站在雪地里,像一尊冻僵的雕像,唯有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死死盯着那扇虚掩的门。
门,被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缓缓推开了一道更宽的缝隙。
门后,没有光。
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以及,黑暗深处,两点幽冷、锐利、毫无温度的视线,如同淬了冰的刀锋,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精准地,钉在了李杰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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