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跟组
“收工!”
“收工!”
场记一连喊了好几声,现场瞬间动了起来,收拾器械的收拾器械,主演、配角们一个个去找化妆师卸妆。
群演?
自己找水洗把脸就行。
毕竟...
腊月二十三,小年。
监区食堂门口的公告栏上,一张崭新的红纸贴得端端正正,墨迹未干:“2006年度第一批减刑人员公示名单”,李杰的名字排在第七位,编号9527,罪名: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原判刑期:八年;减刑幅度:六个月;预计释放日期:2006年8月17日。
消息没传开前,没人当回事。可第二天一早,老唐就蹲在洗漱池边,用牙刷柄敲着搪瓷杯,压低嗓音:“老程!真事儿!你那减刑批下来了!我昨儿个听管教提了一嘴,说你‘劳动态度端正、思想改造彻底、无违纪行为’,还夸你熨烫合格率连续十八个月全监第一!”
李杰正往脸上抹廉价香皂,泡沫糊了半张脸。他没抬头,只“嗯”了一声,水龙头哗哗响着,把声音冲得更淡。
“啧,这可真是……”老唐拖长调子,凑近了些,热气喷在李杰耳根,“你说你当年是队长,现在又第一个出来,以后咋办?回宁州?还是……另谋高就?”
李杰拧紧水龙头,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抹去泡沫,也抹去那一瞬掠过的锐利。镜子里的人眉骨微凸,眼窝略深,下颌线绷得极紧——不是影版秦浩的儒雅沉郁,也不是剧版张奕的锋利桀骜,而是一种被水泥封存五年后,骤然裂开一道缝、却尚未透出光来的钝感。
“能咋办?”他擦干脸,声音平静得像熨斗压过最后一道褶皱,“回家。”
“家?”老唐一愣,随即讪笑,“哦对,你那房子……听说拆啦?”
李杰没接话,只把毛巾搭在铁架上,转身走向监舍。身后老唐还在嘟囔:“要我说啊,出去先找份活儿,保安、押运都行,好歹混口饭吃……你这手,干啥不比熨衣服强?”
李杰脚步没停。
他知道老唐没恶意,只是习惯性地用市井逻辑丈量一切。可“家”这个字,在他舌尖滚过一圈,竟没激起半点涟漪。不是麻木,而是早已被抽离了温度——妻子签完离婚协议那天,把钥匙搁在茶几上,没看他一眼;后来拆迁通知下来,她搬去了邻市,连最后一点地址都没留。三大队旧址早成了写字楼底商,门牌号换了三次。所谓“家”,早已不是地理坐标,而是一段必须亲手重写的代码。
八点整,劳动号准时响起。
李杰照例走向熨烫台。今天领到的是一批新到的夹克衫半成品,布料厚实,领口折痕顽固。他拿起熨斗,预热三秒,左手拇指按住领尖,右手稳压——嗤!白雾腾起,一道笔直的棱线瞬间成型。动作熟稔如呼吸。
可就在他抖开第二件时,指尖忽然一顿。
布料内衬缝线处,有一处极细的针脚歪斜,几乎难以察觉。但李杰的目光钉在那儿,像探针扎进肌理。他不动声色,用指甲轻轻刮开一线内衬,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化纤衬布——不是厂里标配的乳白色棉衬,而是某种防静电专用料,常用于电子厂无尘服。
他垂眸,假装整理袖口,目光却已扫过工位旁的物料箱。箱角印着褪色的钢印:【粤东·揭阳·宏远电子】。
揭阳。
心脏毫无征兆地沉了一下,像坠入深井。
他记得清清楚楚:王大勇,2005年夏秋之交,正是在揭阳翡翠市场被黑中介坑骗,当场枪杀对方三人后逃亡。他当时身上带的,就是一块紫罗兰翡翠原石,而揭阳除了玉石,更是全国最大的电子元器件集散地——小作坊、黑工厂、三无代工厂遍地开花,身份证形同废纸,指纹被毁者混迹其中,如同水滴入海。
这块灰蓝衬布,绝非巧合。
监狱不可能突然采购揭阳电子厂的边角料做服装内衬。唯一的解释是:这批布料,来自某家承接了监狱订单的本地服装厂,而该厂,正从揭阳某家电子厂低价收购废弃布料充作辅料。
一条隐秘的毛细血管,正悄然浮出水面。
李杰放下熨斗,走到窗边佯装透气。冬日的阳光稀薄,照在铁丝网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他眯起眼,盯着远处高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工业区轮廓——那里有三家大型纺织厂,两家印染厂,还有一家常年烟囱冒白气、从不挂牌的“综合加工基地”。
如果他没记错,2005年第四季度,宁州监狱曾公开招标过一批冬季劳保服。中标单位,是城西一家叫“恒昌制衣”的公司。而恒昌的法人代表,姓周,绰号“周扒皮”,早年倒卖走私布料起家,跟揭阳那边,向来有生意往来。
线索,正在自己脚下蔓延。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冷白的雾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水痕。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裤袋——那里揣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昨天老唐“顺手”塞给他的,说是老家表弟在恒昌厂当质检员,托他“问问有没有招临时工”。
纸条背面,用圆珠笔潦草画了个箭头,指向一个地址:城西老工业区,梧桐路17号。
李杰没动声色。回到工位,他继续熨烫。蒸汽升腾,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那些翻涌的念头。他需要确认三件事:第一,恒昌是否真与揭阳有布料往来;第二,梧桐路17号,是否就是恒昌的原料仓库;第三,王大勇,会不会真的蠢到把自己藏进一张由旧布料织成的网里?
可王大勇从来不是蠢人。
他毁掉指纹,伪造身份,借矿难杀人顶替,在东北浴池丢枪丢石后仍能全身而退——这种人,最擅长的,是把自己变成环境本身。而监狱的劳保服,穿在一千二百名服刑人员身上,日日摩擦,汗液浸染,纤维磨损……若真有人想藏东西,还有什么地方,比一千二百件流动的衣物更安全?
李杰忽然想起审讯王二勇那晚。灯光惨白,王二勇瘫在椅子上,嘴角淌血,却咧着嘴笑,牙缝里嵌着黑渍:“程队……你打不死我……我哥……他活得比你久……”
当时他只当是垂死恫吓。
此刻才懂,那是毒蛇临死前,最后一次吐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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