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五层高的筒子楼,厂里新修起来的,外墙是红砖,内墙上粉刷着白灰,干干净净,看着便很新。
“我也是回来了才知道,我家搬家了。以前住的那大杂院你也去过,那片房子全都让厂里收回去重新分配了,现在我家搬进筒子楼啦。”方静一边说一边带她进了筒子楼。
姜湘羡慕地一路边看边摸。
筒子楼的楼道并不宽敞,仅两人并行?通过的宽度。但因?为是新修起来的筒子楼,墙面和?栏杆都很干净,很少见到小孩的脏爪印或者不知名污迹。
楼道里的杂物并不多,家家户户门?前堆了一个?铁皮炉子,方便做饭烧水。
“妹子,今天下班早啊。”楼道里有妇女打招呼。
“是,厂里没事?了。”方静笑着点点头,拉着姜湘直接进了自?己家。
她家在二楼,楼道尽头就是她家门?。
姜湘进去,却见一屋子挤满了七八个?小孩,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戴着雷锋帽,一个?个?哈哈大笑,争先恐后?扯着一块蓝色格纹床单。
床单上趴着一个?撅屁股的小屁孩,小孩大喊:“快点快点,同志们,你们使点劲啊!飞机哪有飞不起来的!”
姜湘:“…………”
姜湘默默后?退一步。
方静比她更早瞧见这一幕,气?得当场发飙:“方大勇!”
方大勇一个?激灵,急忙跳下床单,挥舞着胳膊激情昂扬道:“同志们,敌人先锋来了,我们冲啊!冲啊!冲!”
话音落下,一群小孩听?从指挥,哗啦啦冲出了房间,留下满地狼藉。
姜湘:“…………”
姜湘捂了捂脸,见方静气?得脸蛋通红,走上前,帮忙收拾地上拧成一团的床单和?杂物。
方静眼尖,瞧见了床单上扯烂的一道口子,顿时捏着那道口子心疼地要死。
这床单还是她妈前一阵子在百货大楼找了认识的熟人才买到的残次货,不要布票的,花了好几?块钱呢。
哪里知道能让破小孩这么糟践。
她气?得骂道:“迟早让我妈狠狠打那臭小子一顿,一天天的不干好事?!”
姜湘想?笑,又不敢笑,也没敢插嘴和?她一块痛骂熊孩子,拿了扫帚,低头帮忙打扫狼藉。
打扫的同时,姜湘悄悄打量房间。
房间并不大,五六十平的样子,却规划出了一个?小小的客厅,另外三个?小隔间。
她站在其中一个?小隔间门?口随意瞥了一眼,里面放了两张上下铺的床架子,旁边还有小书桌。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啊。
姜湘禁不住咂舌。
她去过方静以前住的那大杂院,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又脏又乱又挤,如今搬了家,居住环境瞬间好起来了。
她心想?机械厂做事?真的厚道,新修了一排筒子楼,给职工重新分了房,生?活条件一跃而上。
她什么时候才能住上这样袖珍的麻雀小房间呢!哎!
姜湘暗自?羡慕了一番。
不多久,把地上的杂乱收拾地差不多,姜湘坐下来。
方静去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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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板凳,踩着凳子打开橱柜的最?上面那一层,扒拉出两个?土兮兮的胖红薯。
姜湘眼睛亮起,屁颠屁颠跟上去。
用来烤红薯的铁皮炉子就在门?外。
只见方静拿了铁棍夹子夹块小煤球,用力捣鼓两下,把炉子里的火捅旺了,又等了一会?,估摸着火候差不多,然后?把胖乎乎的红薯一个?接一个?扔进去。
“好了,”方静拍手,“等一会?才能烤好,我们回屋去。”
“好嘞!”姜湘开心。
“你喝红茶不?”她神秘兮兮拿出一个?小黑罐子。
姜湘好奇,过去瞅了一眼。
黑漆漆的罐子口上蒙着一层纱网布,揭开网布,里面是一团不知名的黑红色伞状絮状物,飘在微微浑浊的水中,像茶叶,却不是茶叶。
方静介绍:“你不知道,这叫红茶菌!我妈专门?从她娘家那边讨来的,喝着酸酸甜甜,好喝呢!据说这罐子里面的菌子能越养越多,我妈跟我说她已经养三罐了!其他邻居想?讨一点回去养,她还舍不得给呢!”
姜湘眼皮一跳,再去打量罐子里面的不知名絮状物,好家伙,自?己培养菌子自?己喝,不怕毒死自?家人吗?
她看着便瘆得慌,哪里敢喝进嘴里?
姜湘连连摆手,一脸拒绝道:“我不喝这玩意儿,不喝,你别给我冲!”
方静噫了一声,一副她不识货的可?惜模样,“你不喝就算了,一般人来我家,我还舍不得拿出来给她喝呢。”
姜湘谢谢她不把自?己当一般人招待!
但喝这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忍不住劝方静道:“要不你也别喝了吧?我在书上见过这种红茶菌,都说不好,万一养坏了弄出杂菌,喝了要命的!”
方静不以为然,“没事?的,我们家都喝大半年了,我妈说这东西补身?体顶好,她喝了胳膊不疼腰都不酸了!”
姜湘:“…………”
姜湘不死心,又劝了几?句,还是劝不住,算是没话说了,省得扫她兴。
既然姜湘不喝红茶菌,方静便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
姜湘捧着搪瓷缸,暖暖手。
“你们家里其他人呢?”姜湘问。
“我老舅摔断腿住医院了,他们都去我老舅那边探病呢,晚上才回来。”方静喝着酸酸甜甜的红茶菌,头也不抬。
姜湘“哦”了一声,心想?难怪这次没遇上方静家里人。
幸好没遇上。
方静性子大大咧咧,不在意她成分不好,和?她交情杠杠的。
但方静家里人就不一样了,不乐意姜湘上门?,嫌她是资本家后?代,次次见了面虽然嘴上不说什么,看她的眼神却是透露着一丝丝嫌弃。
方静:“你现在回城,有工作了吗?”
姜湘摇头:“还没确定呢,现在没到年初大量招工的时间,我闲着也没事?,就去报名了国棉三厂的招工考试,明天上午考试,成不成的就看明天了。”
方静也听?说了国棉三厂在招工,但那招的是临时工啊!
她眼眸闪烁,看了看姜湘,姜湘穿着臃肿棉袄,军绿色工装裤,还是红河湾大队的那一身?熟悉衣物。
她似乎翻来覆去只有这几?件衣服穿。
姜家现在是破落了,但好歹曾经是长川市出了名的资本家呢。
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姜家背地里还藏着多少家底,谁也不清楚。
就方静所知,姜家的其他人,比如最?小的姜晴,那平日里吃的穿的就比姜湘好太多了。
显然方静也很清楚姜湘的艰难处境。
虽然姜湘衣着破旧,但难掩她通身?明亮的气?质,头发乌黑皮肤雪白。
单单这两样,就已经足够吸引男人的目光了。
方静打小就知道姜湘长得漂亮。
一路读书上学,学校里好多男生?喜欢她,但得知姜湘的成分,大半都打消了蠢蠢欲动的念头,剩下的少数几?个?,仍然上赶着追着姜湘转。
但姜湘通通不理。
用姜湘的原话说,都没一个?好东西,一个?个?态度居高临下的,仿佛喜欢她就是施恩她一样。
呸!她成分不好怎么了,一只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白日做梦呢!
想?到这里,方静忍不住笑了下,和?姜湘说:“你要实在找不到工作,也别在你那个?家里呆了,干脆相亲去,找街道办的妇联主任当媒婆,让她给你介绍——就冲你这张脸,绝对?能找个?条件好的!”
姜湘摸了摸自?己的脸,虽然知道她是夸自?己漂亮,但还是觉得这话不好听?。
“我能找到工作的,我当初在学校成绩那么好,没道理一个?小小的招工考试过不去。”
再说了,国棉厂招的是临时工,没听?说要卡成分。
方静托着下巴叹息,不想?提这个?不开心的话题,话锋一转道:
“你也知道我在机械厂接了我妈的岗位,干了这几?个?月,车间的师傅和?我妈熟,都挺照顾我的,给我派的活儿也简单,就天天呆车间,擦灯泡,擦皮带,擦轴承,再偶尔给机器擦擦油,挺没意思的。”
姜湘没说话,瞅了瞅她貌似忧愁的眉眼。
心道死丫头你就偷着乐吧,天天呆车间擦个?灯泡,不用风吹不用日晒,也不用多辛苦,一个?月就能拿三十块的工资。
你再瞅瞅你姐妹,可?怜透了,区区国棉厂一个?临时工的工作,都得撸起袖子费劲吧啦争一争呢。
姜湘一点也不想?说话,给她翻了一个?白眼。
方静看见她翻白眼,乐了乐,又和?她说了一个?八卦,“当初欺负你的宋有金,就我们机械厂厂长家他儿子,宋有金,你还记得不?”
姜湘当然记得!
就这么一个?垃圾渣滓,仗着他是厂长家独苗苗,想?占她便宜,玩一玩,她这暴脾气?,直接一巴掌扇过去了!
一巴掌下去爽是爽了,但宋有金被她扇了巴掌气?得跳脚,扬言要让她不好过。
她当时是真的怕,也怕躲不过下一次被欺负,只能卷了铺盖去报名插队,躲得远远的。省事?。
现在姜湘不怕他了,仰头道:“我打听?过了,那渣滓结婚了,他结婚了再敢来招惹我,我找他媳妇撒泼告状!”
“还真是,”方静笑,“宋有金不成器,当年他纠缠你耍流氓,你吓得跑来和?我一块下乡插队,这些事?厂长后?来都知道呢。”
“厂长为了治他,专门?给他娶了一个?彪悍媳妇,那媳妇我认识,叫廖娟,也在我们机械厂里,她手底下管十几?号人,厉害着呢。”
姜湘第一反应就是惋惜:“照你这么说,那廖娟人家条件挺好啊,在你们机械厂有工作,干的也争气?,怎么会?看上宋有金?”
方静也惋惜:“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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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龄大了点,比宋有金大八岁,长得也清秀,好看呢。就是年轻时没遇上好的,本来都快要谈婚论嫁了,结果她那对?象考上大学,又耽误几?年,好不容易等到大学毕业了吧,人家开口悔婚了。”
姜湘愣了愣,憋不住想?骂人。
她若是遇上这种故意耽误她几?年青春的渣男,谁也别想?拦着她拿刀剁人。
方静叹口气?,“总之遇人不淑,她被耽误了好些年,厂长喜欢她的脾性,觉得能治住宋有金,专门?安排他两相亲。宋有金那皮相你也见过,小白脸,长得还行?,廖干事?看得上,就结婚了。”
廖干事?,也就是廖娟,宋有金他媳妇。
姜湘还是止不住惋惜,打心眼里觉得一朵鲜花插牛粪上去了。
不过这是人家的私事?,她听?一听?八卦图个?乐子,犯不着多嘴评论。
方静捂了捂嘴,抓着姜湘小声说:“接下来跟你说的才是重点,你听?了指定高兴!那宋有金,昨晚遭殃了!”
话音刚落,姜湘顿时来了精神,兴奋道:“怎么?怎么遭殃了?”
“宋有金不是喜欢喝酒嘛,全厂都知道!昨晚他和?他那帮狐朋狗友喝完酒,散了各回各家,大半夜一个?人走巷子,结果让人套了麻袋,挨了好大一顿打!”
“好啊!”姜湘禁不住鼓掌,拍案叫绝。
方静急忙嘘了一声,示意她低调些,“你高兴也别这么显眼,小心让别人以为是你找了人打宋有金呢。”
“我哪有这个?能耐?我打得过他吗我?”
“你是没力气?,打不过,你不会?找其他人帮你打?”
姜湘笑了一声,骂道:“我倒是想?找人揍呢,我找谁去?谁愿意帮我出头得罪你们厂长家独苗苗啊?”
方静也笑,当然知道姜湘做不出这种事?。
单纯是觉得巧合,姜湘才刚刚回了长川市,当天夜晚,那边宋有金就被套麻袋挨了打!
说巧,那真的挺巧的。
听?方静提起这茬,姜湘起初笑着,后?来不知怎么想?到了梁远洲……顿时一愣,脸上的笑渐渐消失。
姜湘想?起上火车前,在兴安县火车站候车室,和?梁远洲拐着弯儿打听?机械厂宋有金消息的那一幕。
莫非是梁远洲当时记到了心里,回了长川市又去打听?了一番?
当年她被宋有金纠缠受欺负的事?儿,在机械厂这一片不算秘密,稍微存了心去问问,不难问出来。
若是梁远洲知道了,套麻袋打一顿算什么,她还担心他要拿刀剁了宋有金呢。
姜湘心有戚戚,垂了垂眸,双手交握,没敢再说话。
方静叮嘱她:“总之你最?近少来机械厂这边,别招宋有金的眼。他现在顶着一个?被揍肿的猪头,走路一瘸一拐的,满大街找嫌疑人呢!”
想?到那场面,姜湘顿时忍不住笑了,下意识祈祷宋有金永远找不到嫌疑人!
她心情极好,又和?方静叽叽喳喳聊了半晌,最?后?拿了炉子里刚刚出来的烤红薯,心满意足地走了。
方静送走她,在筒子楼门?口站了许久。
她望着姜湘渐行?渐远步伐欢快的背影,突然便很羡慕她没心没肺自?由乐天的性格。
她认识的好些朋友,性格都不会?有姜湘这般鲜活。
那一边,姜湘拿着从方静那打劫来的红薯,一边剥着皮一边往印刷厂家属院的方向走。
她正走着,喜滋滋舔着手指上沾的红薯泥,后?脑勺突然就挨了一记!
姜湘顿住,没好气?骂:“谁啊?”
却见方才抽她后?脑勺的,俨然就是梁远洲。
梁远洲靠墙而立,双手插兜,像是在此处等了很久,“大小姐,终于肯从您朋友家里出来了?呦,人家招待你,就给你一个?烤红薯?”
姜湘:“…………”
姜湘哼了一声,扭头继续走,“谁叫你在这里等我了?又没让你跟着我!是你自?己厚脸皮非要跟着我!”
梁远洲步步紧跟,“是是是,是我厚脸皮非要跟着你,姜湘同志,请问你接下来去哪里呢?”
“没计划去哪里。”姜湘说着,主动给他掰了一半的烤红薯。
梁远洲颇感意外,受宠若惊,伸手接了过来。
姜湘一边吃着烤红薯一边和?他说话,语气?漫不经心,“谢谢你昨晚帮我出气?,套麻袋打了宋有金。”
“……”
“什么,什么出气??”梁远洲眼神茫然,企图装傻,“湘湘,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昨晚大半夜,你专程过来给我送了烤鸡腿!那时虽然天黑,但我看见你裤腿上好像沾了血,当时以为看错,现在想?想?,应该是你打宋有金打的——”
“胡说八道,”梁远洲蹙眉,“干我们这种行?当的,最?要紧就是不能留下破绽。”哪能裤腿上沾了血?
“。”姜湘瞅他。
梁远洲:“。”
梁远洲扭头,低下脑袋,默默吃起了姜湘给的那一半烤红薯。
第24章
姜湘靠近了企图装傻的梁远洲, 低声说:“你?不要装傻不说话啊,就是你套了宋有金麻袋暴打一顿吧?”
梁远洲不应声。
姜湘笑了下,仰起头, 很认真地和他说:“梁远洲,谢谢你?。”
谢谢你?帮我暴打宋有金一顿。
当年她卷起铺盖匆匆下乡时有?多憋屈,现在便有?多痛快。
从小到大,没有?人会这样不顾后果帮她出头, 只有?梁远洲。
姜湘眼里闪烁着泪光, 低下了头, 不想让梁远洲看见她这般不争气。
然而这时候的梁远洲心虚得很, 扭头看向别处,压根没注意到她眼里的泪光, 含糊唔了一声,还是不说话。
姜湘心道都?这种时候了还装什么?呀。
虽然背地里套麻袋打人是有?些不太好, 但她还是要赞一句, 干得漂亮!
既然已经暴打一顿出了气, 那就不需要再做其他多余的事了。
姜湘担心梁远洲下次还要找机会刀了宋有?金,提前解释道:
“当初我是被宋有?金纠缠,但他没占到便宜,我也?没吃闷亏,我那时还当着所有?人的面甩了他一巴掌呢。梁远洲,你?打他一顿帮我出了气, 就可以了,不要再招惹他了。”
梁远洲不肯答应, 冷声道:“他欺负你?。”
见他这样, 姜湘忍不住嘀咕:“那你?还想干啥啊?”
梁远洲淡淡地瞥她一眼,又不说话了。
姜湘:“。”
姜湘颤抖:“你?、你?要是杀了人, 就该坐牢了。”
梁远洲眼皮一抽。
却听姜湘下一句哆哆嗦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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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远洲同志,我、我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五好青年,我有?基本的道德底线和法?律底线,我是不会和法?外?狂徒谈对象的!”
法?外?狂徒本徒·梁远洲:“……”
梁远洲非但没生气,反而怀疑自己听错,不太确定地和姜湘问?:“你?刚刚最后一句,说什么??你?不和法?外?狂徒谈对象?”
姜湘重重点头,态度诚恳认真。
梁远洲咳了下,瞥她一眼,湘湘说不和法?外?狂徒谈对象!
这话不能深想,深想了,便让人止不住心花怒放。
他脸色淡定,语气也?淡淡的,答应姜湘道:“知道了,不剁人。”
剁,剁这个词,从他嘴里轻飘飘说出来,为什么?那么?吓人呢?
姜湘脸色白了白,举着烤红薯的手微微发抖,瞅他一眼,下意识加快脚步,走远了一些。
她到底是怎么?招惹了梁远洲这号危险人物?她实在想不明白!
姜湘既害怕,又气急败坏。虽然并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气什么?,但她还是气。
方才她就不该和梁远洲挑明了宋有?金挨打这件事。
他帮她出气,做了好事默默无闻不肯说,她装着不知道不就行了?
非要把话说明白了,还要感?动地和他说声谢谢,叫他得逞……
不对,不对,他得什么?逞了?
姜湘惊恐甩头,不敢继续想下去。
梁远洲在后头笑得毫不顾忌,赶忙追上去:“湘湘,你?的事差不多忙完了吧?”
言外?之意,似乎是有?事。
姜湘不傻,当然听出了他的意思:“要干什么??”
梁远洲抬头示意前面:“跟我去个地方。”
“跟你?去哪里啊?”姜湘不太愿意。
“不远,正好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你?跟我走。”
梁远洲先走在前头,却见姜湘在后头脚步慢吞吞,尽顾着低头吃烤红薯,吃完了,剩下的红薯皮被她丢到路边的野草丛中,充当土地肥料。
这年头哪有?随处可见的垃圾桶呢?姜湘只能这么?扔。
她在原地磨蹭半天,摆明了不想跟男人走。
梁远洲黑了黑脸,走回去,站她面前,“你?担心什么??怕我把你?卖了?”
姜湘不说话,但也?没否认。
梁远洲气笑了,“我若是卖你?,早在火车上就把你?卖了,还能让你?平平安安下火车回家?”
这话说得没毛病,坐火车一路上多亏他照顾。但姜湘还是不愿意跟他走,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梁远洲。
梁远洲没辙,指了指前面的巷子,坦白道:“那里面有?个裁缝店,道北裁缝铺。”
姜湘闷头看地面的脑袋微微一顿。
巧得很,道北裁缝铺,她听过大名,听闻店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师傅,制衣手艺一绝。
但她下乡的那一年,这家出名的裁缝铺已经宣告彻底关门了。
姜湘没好气:“梁远洲,你?别想框我,我知道那家店早关门不做了!你?老实交代,你?引我去那边干嘛?”
梁远洲无语望天,“大小姐,人家裁缝铺是不做了,也?关门了,但人家老师傅还在呢!你?找他做新衣,钱和票给够了,人家照样做。”
姜湘愣了愣,敢情?是想带她做新衣裳?
那不成,她手上没一张布票,做不起!
姜湘扭头便跑,殊不知梁远洲早有?防备,一只手当即揪住了她后颈衣领,冷冷道:“跑什么??跟我走。”
“我不!我没布票!”
“我有?。”他冷酷道。
“不是,”姜湘被他单手揪着衣领,被迫走进前方巷子,她企图和他讲道理。
“梁远洲同志,我跟你?讲,你?得庆幸你?遇见的是我,我接受了现代——现在的素质教育并且如?期成为一个爱国爱党正直向上的新青年。”
梁远洲止不住想笑。
姜湘继续道:“我做人善良有?底线,做人做事也?很厚道,我不坑你?也?不吊着你?!我不能老是花你?的钱,前面花了你?的那些钱都?可以暂时欠着,但你?带我去做衣服,这件事,这件事的性质就不太一样了!”
“梁远洲,咱两什么?关系啊,当然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还是要提前说清楚,我和你?现在不是谈对象的关系——”
听到这句,梁远洲收笑,眼神一秒变冷。
姜湘瞥见他眼神,滔滔不绝的架势卡了卡壳,顿时住嘴,话锋一转委婉道:“你?要明白,你?的钱和票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我没道理也?不能一直总借你?的钱和票花……”
姜湘说完,梁远洲停下脚步,认真道:“湘湘,我的就是你?的,你?尽管用?。我赚的钱都?给你?花。”
他语气格外?诚挚,低沉的声音落进姜湘耳朵里,让人心尖发麻。
姜湘忍不住闭了闭眼,想起火车上梁远洲随手拿出来的餐票和钱,虽然他看着穷,但其实不穷,甚至相反,他很富有?……
跟了他兴许真能吃香的喝辣的。
想到这里,姜湘睁开了眼,又一次近距离看见梁远洲那张帅脸,抵抗住这该死的致命的诱惑力。
姜湘咬咬牙:“梁远洲同志,我还是要提前和你?说清楚,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不要为了一时的冲动,就拿这些钱啊票的对我投入太多,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我自己都?说不准多长?时间才能赚够钱还你?呢。”
梁远洲心想砸这一点钱和票算什么?。
他现在若是不下狠手死命追,再叫徐盛安那狗东西把她娶回去,他这辈子都?得后悔死。
他充耳不闻,拎着姜湘衣领,继续走。
姜湘抗议,絮絮叨叨又说了一堆废话,但梁远洲还是不听。
姜湘放弃了,两只手反过去抓他胳膊,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娃娃挂件一般,被他半拎半拉扯的拖着走……
她的个头不算矮,但在梁远洲一米九的大长?腿面前根本不够看!
想跑跑不了,不得已,姜湘一脸复杂地进了裁缝铺的门。
所谓裁缝铺,实际上是巷子中一个不起眼的独户小院。
院子门口?曾经挂着道北裁缝铺的大字招牌,如?今再看,招牌已然没了。
姜湘有?点没底气,进门前问?梁远洲:“你?确定那个老师傅还健在?他还肯接活?”
梁远洲撩起眼皮,“来都?来了,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姜湘捂脸,不太好意思:“我真的没布票,老是用?你?的,我、我心里不踏实,真的,别做了吧?我有?衣服穿呢,你?看,我穿的厚着呢。”
她抬起胳膊抬起腿,示意自己全身上下臃肿的棉袄厚裤,“不冷,暖和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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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远洲不语,目光停留在她胳膊肘上,破旧衣服上打了不止一块补丁。
他心情?酸涩难言,摩挲着她身上东一块西一块补丁的旧衣,不知怎么?就有?些不耐烦,冷着脸,一把将人推进了院门。
“废话那么?多,进去。”
“哦。”不知怎么?回事,这时候他冷了脸凶起来,姜湘就不敢说话了。
她硬着头皮往里走,一进去,便是四四方方干净整洁的院子,两间青砖瓦房。
大概是听见了院子门口?的动静,其中一间房的门帘揭开,露出一张沟壑纵横苍老的脸。
“你?们,找谁呢?”
“老师傅,”梁远洲一眼便猜到他就是那老师傅,上前熟络道,“这不是快过年了嘛,我找您做两件新衣。”
一听他这话,老师傅放下门帘,二话不说拒绝道:“裁缝铺早关门了,不做。”
“哎老头儿,上门的买卖你?不做?”
“不做。”
“不该啊,”梁远洲拉着姜湘厚脸皮追进了门,虚心下问?,“老头儿,我听说您老不是私底下还接活吗?”
老师傅两手揣着,闭了眼坐椅子上,“我这裁缝店两年前就关门了,你?从哪里听说我这里私底下接活给做衣服的?”
“钱老头和我说的。”他卖人卖得毫不犹豫。
老师傅明显一顿,撩起眼皮,上上下下打量梁远洲,“这姓钱的多了,谁知道你?说哪个钱老头?”
梁远洲报出名号:“钱四海。”
听到这名字,老师傅当即站了起来,目光惊异,围着梁远洲打转了数圈。
“不该啊,那老头子身边什么?时候有?你?这号人了?我没见过你?。”
“你?当然没见过了,我都?没见过你?。”
梁远洲说着,翻了口?袋,五张崭新的大团结和一沓布票轻轻拍桌上,然后道,“老师傅,现在能给量尺寸做衣服了吗?”
老师傅的目光在大团结上停留了两秒钟,咳咳道:“既然是钱老头介绍来的,看在他的面子上,破个例,给你?做一身。”
“不是给我做,给她做。”梁远洲把后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姜湘拽过来。
姜湘一脸懵逼,听他们两个进屋说半天话。
她听得迷迷糊糊,梁远洲和老师傅像是认识,又像是不认识。
老师傅目光迟疑,在姜湘身上来回打转,挺漂亮的一个小丫头,皮肤白,天生丽质,就是穿得属实破旧了一些。
他问?梁远洲,“这是你?对象?”
梁远洲点点头:“是。”
姜湘瞪眼,正要张嘴否认,却遭梁远洲一巴掌捂嘴,唔唔唔了半晌。
梁远洲在她耳边低声道:“傻不傻,你?不是听说过道北裁缝铺吗?张道北!他就是张道北!他老人家做的衣服谁不想要,你?仔细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想不想要?”
姜湘顿住,面对糖衣炮弹的腐蚀,抓着男人手掌的劲儿渐渐松了。
她确实听过道北裁缝铺的名声。
按说这年头裁缝铺都?一样,做的衣裳统统一个样式,不是列宁装就是普通的工衣工裤,规矩不出错。
但道北裁缝铺不一样,出名就出在细节上,咋看不起眼,细看处处精美。就连衣服上一个小小的盘扣看着都?及其漂亮。
制衣裁剪和针线功夫且不说,张道北他老人家会刺绣,常常在领口?袖口?或是其他地方添上大片精美的繁复刺绣,爱漂亮的小姑娘们都?喜欢地不得了。
姜湘当然逃不过,她也?喜欢呢。
不过片刻,姜湘呜了一声,彻底屈服了。
梁远洲满意松手,推她上前,“乖,量尺寸去。”
姜湘全程极度配合,让抬胳膊抬胳膊,让抬腿抬腿,望着老师傅的眼睛亮着光。
“师傅,能给做件布拉吉裙子吗?就是那种条绒面料的,白衬衫搭布拉吉长?裙,在裙子上多加几针您拿手的刺绣……”
老师傅眼皮抽抽,没应声。
却见后头梁远洲笑眯眯,和姜湘轻飘飘说道:“要求挺多啊,还要布拉吉裙子,条绒的面料可不好弄,就算老头儿做得出来,你?敢穿出去吗?”
姜湘想了想,也?是,她成分本就不好,一身漂亮的布拉吉连衣裙,还真不敢穿出去。
招人嫉妒不说,惹出麻烦就不好了。
“那算了。”姜湘微微失落,选择放弃。
见她这样,梁远洲倒不好说什么?了,他不可避免想起上一世姜湘走之前和他说的愿望,第一个愿望就是要布拉吉裙子……
那时梁远洲答应给她买一屋的漂亮裙子。
他后来说到做到,一件一件的双份买,一件挂屋子里留着,另一件在她坟前烧。
他又想起那块冰冷的墓碑,顿时眼前一黑。
“梁远洲。”
“梁远洲。”
姜湘站他面前,担忧地晃了晃手,“你?怎么?了?我喊你?半天不理我,你?的脸色忽然变得好差。”
“恩。”他下意识攥紧了姜湘的手指,温热的,是活着的。
“湘湘……”
“我量完尺寸了,老师傅去了隔壁,让你?过去找他。”姜湘说着,佯装自然把手指从他炽热的掌心里挣脱出来。
她悄悄把两只手背到后头去,不叫梁远洲再抓住机会牵她手。
梁远洲低着头,自然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不由?失笑。
若是上辈子,姜湘哪里敢这样淡定地拒绝他?
就是她被下放住进牛棚里最落魄的时候,她不想让他亲,使了牛劲儿踹他下床,脸上惶恐不安,一脸害怕地拒绝他。
现在倒好,还是拒绝,但拒绝的肆无忌惮。
无非是仗着他现在披着温和耐心好男人的皮,而一个温和耐心的好男人,不会发脾气吓唬女人。
梁远洲保持微笑,他迟早装不下去。
她现在胆肥,越来越不怕他了。
他站起身,深深地望了姜湘一眼。
梁远洲进去隔壁房间,里面仍然是曾经裁缝铺的模样,柜台,搭放各式各样布料的货架,另一边是一个平面大桌台,尺子,裁剪刀,缝纫机等等。
只是往日里搭满了布料的那些货架,如?今空荡荡,瞧着积了一层灰。
梁远洲微微皱眉,去看老师傅。
老师傅不知何时已经戴上了一副老花镜,拿着发黄的小本本,记录着尺寸数据。
梁远洲问?:“叫我过来干什么??”
老师傅推推眼镜,抬眼瞟他,“来都?来了,你?不做一身?”
“不了,我衣服多着呢。”
“真不做?看在钱老头的份上,给你?也?做一身。”
“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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