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明天一早邮差会把它带走,漂洋过海,到东京,到那个人手里。
站在玄关往回走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客厅墙上挂着的钟——十点一刻。美冴已经在房间里哄小葵睡觉了,隐隐约约能听见她哼歌的声音。广志歪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人已经睡过去了,打着很轻的鼾,遥控器半掉不掉地搁在肚子上。小新的呼噜声从二楼传下来,节奏稳稳当当的,听着就知道睡得特别沉,大概白天又疯跑了一整天。
明旭关了玄关的灯,上楼回房间。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窄路,窄窄的,刚好够一个人走。他走在那条光带里,脚下有点凉,心里却觉得暖和。明天好像又有一件值得等的事了。这种感觉挺好的,像心里种了颗种子,不急,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从那天起,每两周左右,邮差就会在玄关的报纸下面压一封淡蓝色的信。
信封的邮戳轮流盖着东京中央和春日部本地的——有时候是中央局那个圆圆的戳,有时候是春日部那个略小一点、字迹更密的。边缘有时候磨得起毛了,像是被人揣在包里带了一路;有时候干干净净地摊平着,像是刚买回来的新信封。背面的贴纸每回都不太一样,有时候是只圆滚滚的小猫,有时候是一朵小小的云,有时候是一颗星星,歪歪扭扭的,贴得也不太正,但能看出来是认真挑过的。收件人那一栏永远写着野原明旭样,字迹比第一封稳了许多,笔画收尾处那种微微的圆润弧度还在——那是她独有的习惯——但力道比以前有劲了,落笔更自信了。
明旭的回信永远是牛皮纸信封,硬挺挺的,右下角画着那朵五瓣花。花瓣的线条比第一封时熟练了不少,收得更利落,更干脆,花蕊的小圆点精准地落在正中央,一点不带偏的。两边的信就这样来来往往,像两条汇到同一河道里的水,不急不缓地淌着。
第七封来信的时候,信封比平时稍微鼓了一点。
里面除了信纸和素描,还夹了一张小小的便签。便签是淡黄色的,边角裁得不太齐,像是随手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极细的铅笔写着:
我今天去学校了。只去了半天,中间出来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但下午的美术课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画了窗外的树。下课后有一个女生走过来跟我说她喜欢我画的那个形状。我说那是树影的轮廓。她说明天还坐在一起画吧。
明旭把那便签看了两遍,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写得更小,像是犹豫了一下才添上去的:
我想我大概找到了一点出发的理由。
他把便签夹进素描本里,和第一封来信里那幅河的素描放在同一页。两幅画并排着,一幅河面上只有水和石头,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另一幅已经有了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河岸上,风一吹好像还会动似的。
那天晚上他写回信的时候,笔尖比平时慢了一些。最后一行字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折腾了好几次,纸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橡皮印子。最后定下来的只有一句话:
树影画完可以给我看吗?
写完他看了看,觉得这句话好像太短了,又好像正好。有些话不用多说。
外面月亮升得高高的,干干净净的一轮,挂在天上。蝉鸣正好落下去,夜虫的声音刚刚漫上来,细细的,绵绵的,填满了整个院子。
明旭在信封右下角画那朵花的时候,花瓣的线条比以前柔和了不少。画完他看了两秒,把信封封好,搁在桌上。
信寄出去之后,明旭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隔两天就会往玄关瞟一眼。美冴有一次路过,随口说了句小旭最近往外寄信变多了呢,广志也在饭桌上接过话,说是啊,邮票钱够买两瓶啤酒了。明旭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耳朵尖有点发红。
但那种感觉是藏不住的。就是那种——心里有一件正在进行的事情,一件别人不知道、但自己每天都能感觉到它在往前推进的事情。像一条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还在继续往前流,而你站在岸边看着它,想知道它接下来会绕过一个什么样的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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