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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无下限
漆黑的咒力顺着对方刀剑付丧神挥刀的动作一同挥出, 带着让人心底生寒的冷意。
巫女手中的日轮刀一次次砍向褐发的刀剑付丧神,带来的伤害却微乎其微。褐发青年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甚至不怎么费心去躲避巫女的进攻。
忽然间, 小林鹤想起咒术界常用的一个说法:只有诅咒能够打败诅咒,也就是只有咒力才能攻击咒灵。放到她身上则又要再加一条:灵力和咒力可以打败诅咒。
此时灵力被不愿暴露的她收拢, 不敢使出来, 原本是咒具的大典太光世不仅身上灵力咒力交织, 而且还化身刀剑付丧神, 这两条路都走不通。
难道没有办法了吗?
当然不是。小林鹤定了定神,看向二楼长柱之后的那道人影。
还有那位时神官、敌方刀剑的审神者!
就像是刚刚短时间内拿定主意解决白头巾老头一样,小林鹤瞬间放弃了攻击那个变得更加接近咒灵的褐发刀剑付丧神。她右脚回撤, 转身快速地跑向场地边缘,而后高高跃起, 向着二楼之上穿神官服的身影劈头砍下去。
锋利的刀刃在让人来不及反应之时就砍向时神官的面前, 小林鹤心中沉住气, 她不期望能够一击得手,毕竟身为审神者她知道大有逃避的方法, 但倘若能逼得时神官乱了方寸忙于躲避,对她而言都是有利的, 可以大大缓解场上的局势。
可日轮刀越接近穿神官服的男人, 巫女心中的不安越甚, 究其原因,在于时神官始终不慌不忙的表情, 甚至于……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满嘲讽。
黝黑的日轮刀距离时神官的脸只有寸步之遥时停下了, 这不是小林鹤放弃了攻击而停手, 相反,她双手施加上的力度足以让数个成年人都扛不住, 勤于锻炼的她当然不是熊吉口中“力气很小”的那种人。
但是刀尖确实停在了时神官的面前,无论她怎样使劲,都不能再进分毫,就好像时神官身前有一层保护罩护住了他。
不对,这场景让小林鹤无比眼熟。
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就好像开启了无下限的五条悟一样!
而且,如此近距离之下,时神官的脸也让小林鹤隐隐觉得眼熟。
“我说过了吧,普通人就只能到此为止了,这就是软弱无能之人和能力者隔了天堑般的巨大差异。”时神官开口,语气中有着说不上来的讽刺之意,好像这话不单单是对着巫女说的,也像是……自嘲?
“这是五条家的无下限术式?”
无下限术式并不是五条悟独有的能力,相反,五条家的咒术师中继承到这个能力的大有人在,可是空有能力却无法使用也是一大问题。因为无下限术式需要对咒力进行非常精细的操作,除了每五百年出现一次的【六眼】具备先天优势可以长时间维持无下限之外,其他人的无下限术式只能用出来短短一会儿。
就比如说介绍她成为六眼神子未婚妻的那位五条家旁系。
怪不得,怪不得时神官敢于将包含自己所在房间在内的饲料工厂一起炸掉,因为他可以凭借无下限术式的能力,平安地从爆炸中离开。
这样的变故仅仅在巫女心中掀起短暂的波澜,虽然面对的是始料未及的场面,可她没有任由自己被挫败感影响,转瞬间小林鹤就迅速改变思路,沉稳地对眼前之人说道:“没有‘六眼’的你,能维持多久的无下限?”
滞涩的刀尖被猛然拔出,又接连而至挥向时神官,短短一会儿巫女就朝这位神官身前连续挥出数刀。因为速度太快,刀剑的残影还遗留在视网膜上,好似神官面前出现了无数个闪烁寒芒的刀尖,如同暴雨中密集的水滴一同砸下。
神官果然脸色变得难看,他甚至被猛烈的攻击逼得后退一步,堪堪维持住无下限术式的防御。男人愤怒的目光看向眼前的巫女,又越过她看向后方,“解决掉她,压切。”
强烈的杀意自后心袭来,是那名刀剑付丧神!
小林鹤只来得及稍稍偏过头,看到了压切长谷部褐发下那不顾一切完成主命的坚定神色。
没关系,巫女想,大不了就是动用灵力,在时之政府的审神者面前暴露也就暴露了,她拦下这个名为“压切”的刀剑付丧神,把时神官打败,救出砂川熊吉先生之后,她就带着本丸立刻转移,永远地离开这个时间节点,再也不在这里现身。
只是再也见不到香奈惠和忍、歌姬小姐、和光先生和辉利哉爷爷、北野天满宫的巫女和宫司,还有夏油同学、硝子同学、灯子、炭彦、彼方、善照……
她还亲口答应过要给实弥玄弥两位警官盖上祈福的御朱印呢。
小林鹤突兀地回想起在产屋敷神社的桌前,被自己亲手在绘马木牌上画下的,象征分离的朴树。
最最重要的是,她再也见不到那个有着一头白发的蓝眼睛少年。
他是我期盼多年的礼物,我曾经追在莺丸身后大哭着想要一个不会用仰视的目光看向我的朋友。他是强大的、不容易受伤的人类,可以安心地成为另一个人的感情寄托。
五条君是我在现世最重要之人。
小林鹤想,只是现在,我只能在心里对五条君说声再见。
下一刻,巨大的灵力爆发,如同山顶滑落的巨石一样,带着重如千钧的力道势不可挡地冲向褐发刀剑付丧神的身后,骤然出现的汹涌灵力让压切长谷部身上的咒力冰消雪融。
在场几人都愣住了,其中也包含了小林鹤。
这不是她的灵力!巫女的视线移向褐发付丧神的身后,对他发动袭击之人,是砂川熊吉。
褐肤的男人一瞬间仿佛就苍老了许多,他眼角的皱纹渐渐增加,身上的灵力也在节节攀升,他的拳头破风而来,重重的力道把刀剑付丧神从二楼直接打到下面的场地中央。
“可不要阻碍小林小姐做事啊,小子。”砂川熊吉对压切长谷部道。
短暂的惊愕之后,满脸不可置信的时神官转眼间变得惊喜无比。
“这样的力量,只有神明才能拥有!”他放声大笑起来,就像发现了一座矿山宝藏。
阿伊努族人强健的四肢挥动出有力的拳头,拳拳到肉地打在对手身上,正如同熊吉说的那样,他的力气大得惊人。
压切长谷部被逼得不断后退,直到脚踩上墙根,他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刀剑付丧神眼神掠过四周,转身就想要逃开。
可是熊吉怒吼一声,紧跟付丧神的身影冲了过来。
这一秒,小林鹤好像隐约看到了一头咆哮的熊,砂川熊吉褐色的皮肤就像是棕熊褐色的皮毛一样。
不,不仅仅是神态相似,熊吉先生真的长出了皮毛!小林鹤眼睁睁看着棕褐色的毛发自砂川熊吉身上冒出,他的四肢着地,像一头沉重却灵活的棕熊,朝着敌方的刀剑付丧神拍下指甲锐利的厚重熊掌。
这模样绝不是人类能够拥有的,难道真的像是时神官所言,熊吉先生也是神灵?!
见都变成咒灵化后还是被熊吉压着打的褐发付丧神狼狈的姿态,时神官冷笑一声,“资质差就是资质差,果然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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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下五剑,只能容纳这么点咒力。”
可惜优秀的材料太少了,而且能够任由他一次次改造,制作出完美接受咒力的躯体不多。但即便压切长谷部放任时神官本人一次次实行改造手术,最终的完成品依然敌不过天然的神灵吗?
压切长谷部很显然听到了审神者的话语,他的耳朵动了动,但是没有转过头去看审神者,被人口口声称“资质差”,付丧神的脸上也没有丝毫失望的神色。
显然他非常了解自己的主人。
“算了,不过是一把普通的刀剑,废了也就废了。”明明是身为国宝、又拥有悠久历史的宝刀,在时神官口中却变成了一把普普通通的凡铁。神官口吻不屑,眼神中却带着渗人的期待,“压切,释放全部的力量吧,让他们看看那个。”
“主上!”压切长谷部终于回头,死死盯住自己的主人,“如果那样的话……”
“啊啊,我知道,”时神官不耐烦地打断了褐发付丧神没说完的话语,“那样的话你就彻底变不回来了。我再改造一把刀剑就是了,怎么,你以为自己很稀有吗?还是说,你想违抗主命?”
他恶意的眼神看向刀剑付丧神。
压切长谷部与他效忠的主人对视了一眼,明白了审神者下定的主意不可更改。
也是,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审神者是什么样的人了,可即便如此他也从一开始就选择尽忠,不论多么肮脏的任务,压切长谷部都可以一脸平静地执行主命。
压切长谷部是被时之政府内部评价为最忠诚的刀剑付丧神,忠诚到愚忠的地步。
褐发的青年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看了审神者一次,他转回身,在朝自己扑过来的棕熊阻止某种将要发生的事情之前,无数漆黑的咒力好似压力泵下泄漏的管道一样,瞬间释放出来铺满整个场地。
扑动的棕熊被从脚掌蔓延而上的咒力固定在原地,它眼中渐渐失去了神采。咒力奔腾不息,刹那间就自地面拔地而起,逐渐笼罩成一个封闭的空间。
此时的巫女和时神官刚好在封闭咒力空间的外围。
“所谓被极少数人掌握的领域,被特级咒灵才能拥有的生得领域,也不过如此。好好见识下吧,经我的手改造出的伪领域。”
时神官的眼中满是狂热之色,“普通刀剑就能够做到这个程度了,要是再有完美的材料,我将会证明自己是多么地强大!”
熊吉先生有危险了!
小林鹤脚尖一转,放弃对能随时转移到本丸的时神官的攻击,一头扎进所谓的“伪领域”中。
第82章 阿伊努人
在踏入咒力围成的屏障时, 小林鹤一眼看到了失去力气跪在中间的砂川熊吉。咒力蔓延上他的身躯,他身上长出的棕熊一样的皮毛迅速黯淡下去,咒力攀爬而上留下如同被火灼烧过的痕迹。
奇怪的是, 这里完全见不到那个名为压切的刀剑付丧神的身影,他跑到哪儿去了呢?
先不管这些, 要去帮帮熊吉先生。小林鹤快步跑过去, 可她没注意到的是, 脚下的咒力也顺着她的腿蔓延上巫女的身体, 巫女的动作越来越慢,最终她也止住了脚步,眼中渐渐失去光彩。
在伪领域的外围, 看着眼前的杰作,无人可以听他炫耀的时神官故作姿态地叹一声气, 像是对闯进去的巫女和阿伊努族人聊天似的说, “这么伟大的杰作, 亲身体会才是最好的。”
“人类的负面情绪可以产生咒力,对应不同事物的负面情绪会产生不同的咒灵, 就像是因蝗灾诞生的咒灵、因大火诞生的咒灵。可是这个不同,我是将单一的情绪提纯过后, 植入压切体内。”时神官的目光在咒力罩子上面流连, 内里蕴含的夸耀无法掩饰, “可惜这把刀的资质只能到这个程度,一旦释放, 伪领域就成了压切本身, 甚至没有办法再次改变形态, 我是指,永远都没有办法改变。”
“哎呀, 巫女和神灵吗?都是些不合时宜的产物了,那就好好品尝一下,被我提纯出来的,恐惧的滋味吧。”
什么时候是他最恐惧的时刻?
熊吉想,那一定是他最弱小的时候。
他是自阿伊努族人的信仰中诞生的神灵,是这个崇尚□□健壮的民族崇拜的对象。他们穿着织出奇异条纹的衣裳,妇女脸上和身上刺有纹身,族人有着淡褐色的肤色和欧罗巴人的面孔。他们居住在鄂霍次克海的周边,这些褐皮肤、黑卷发的阿伊努人,在库页岛、勘察加和日本的千叶群岛以及现在被称为北海道的地方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有人渔猎而生,有人农耕度日,在隆重的“熊祭”之上,族人们摆上狩猎来的祭品,放上用木头雕刻出的凶猛的熊,一起欢庆。
但这样的日子只是短暂的,南方的和人对这片土地虎视眈眈。
在经历过数百年的抗争之后,终于,到了19世纪七十年代,轰轰烈烈的北海道拓荒计划开始了。
粗壮的拳头敌不过木仓炮,渔猎农耕的民族敌不过迁移过来的大量人口,阿伊努族人的土地一再减少,到了缩无可缩的地步。阿伊努人甚至不被允许使用自己的语言,有的族人还被绑架到矿山里成了拴上铁链的矿工。
怎么办?该怎么办?
随着世间灵气的急剧下降,身为神明的熊吉本来已经陷入了沉眠,此时却被一阵阵哭声惊醒。他睁开沉睡的双眼,通过一个个褐皮肤的阿伊努人的眼睛,来观察崭新的世界。
现在已经是20世纪初,来到大正时代了,当他看到这个翻天覆地的新世界时,看到电灯、汽车和木仓支,看到铁路、轮船和发出轰鸣的机器……陌生的环境让熊吉感到茫然了,他该怎么做才能为自己的族人找到一条出路?
稀薄的灵力让阿依努族的神灵也力量衰弱,所能做到的事情非常有限。可是,现在的他决不愿只高高在上地接受族人的崇拜,他必须做点什么。
于是这位神灵大人动用了他睡醒后仅存的力量,堪堪维持住实体的形态,化身成了——一头幼熊。
它跑向阿伊努人的聚居地,可是这位神明大人忘记了,此时正是接近一年一次的熊祭。
在熊祭上,阿伊努人会将小熊杀死,让它的灵魂回归。因为族人们认为,熊是神灵的化身,这样做是回归神灵身边。
于是真的由神灵化身的小熊,就被捆上了绳索。化形让他把攒起的力气花光,想恢复更多的力量还需要时间,可是熊祭就近在眼前了。
就在屠刀即将来临的那一刻,熊吉也在想办法逃脱,他不是为了自身的性命,因为普通的刀并不能真的杀死他,他只是会再次陷入漫长的沉眠。他心中仅有的想法是,如果自己又失去意识,那如何才能为族人找到一条生路呢?
然而那把刀终究没有砍下去,进行到一半的熊祭被破坏了,是前段时间受到过阿伊努族人报复的和人袭击了这片领地。
神灵大人也被当做战利品,捆着绳子的小熊被和人带走了。
他来到了一处和人村庄。男男女女在此地忙碌,聊天中提起同阿伊努人的对抗。大人们将战利品收归一处,去做其他的事情了,孩子们则眨着好奇的眼过来看这些从阿伊努族的领地上掠夺过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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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那头毛茸茸的小熊惹得孩子们纷纷围观。这里是小樽的郊区,村里人种植的作物也都输送进那座港口城市。在海滨的港口居然见到了一头棕熊,还是幼熊,这是相当让人感到稀奇的。有的孩子“啪啪”地拍打它并不厚实的背脊,有的拽下几根棕黄色的毛发,还有人被幼熊突然露出的獠牙吓得连连后退。
大人在讨论怎么处理这头熊,想要将它扒掉皮做成一面小小的旗帜,当做对阿伊努人的警示。
就到此为止了吗?他就再也无法做出反抗了吗?他该如何警示族人偷听来的和人的下一次进攻,等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是否还有阿伊努人的存在?或者说,还能否存在阿伊努人的信仰,支撑他下一次睁开双眼?
恐惧感携带者冰冷的寒意从幼熊一样的神灵大人四肢蔓延,攀上他的身体,握住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这是他最弱小的时刻,同他那些生活领地被不断缩小的族人一样,到了退无可退的绝境。
是要结束了吗?
不,不对。好似有一道警示音在他的大脑疯狂作响,让他一次次费力地去回想……回想什么?
眼前分明是空无一人的场景,他却好像感受到某个熟悉的人就在身边,某种熟悉的气息接近了他。
这个气息,这个气息,当时也在他的身边!
随着熊吉突然出现的想法,幼熊的眼中也忽然冒出来一个人影。
“原来小樽也会有熊啊。”
那是个和人小女孩,有着一双圆圆的眼睛,不同于那些对着小熊动手动脚的毛孩子们,这个小女孩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别的地方。
“你是在哭吗?”她看着幼熊蒙上水光的眼,轻轻地问道。
幼熊发出了一声呜咽。
小女孩看了看四周,沉下眼神,好像下定了决心,“你等等我,我晚上再来。”
到了夜晚,那个眼睛圆圆的小女孩又出现了,她手中握住一把割草的小镰刀,细弱的手用这把镰刀割断捆住幼熊的绳索。
她看向在因为港口而发展起来的小樽中难道一见的幼熊,轻柔地拂过它稀疏的皮毛,细声细语地对它说道:“小樽的熊先生,跑吧,离这里远远的,跑向自由的地方。”
幼熊看了女孩一眼,跑进了夜色里,无人发觉的时候,棕熊的身体随着跑动的每一步而变得越来越大,几步之间就成为更健壮的成年熊。
那个女孩不止是帮他解开了束缚,神灵大人想,她还拥有现在非常稀有的灵力。借助女孩的力量,他化身的棕熊才得以长大。
回到领地之后,示警族人、引起注意,因为对熊的崇拜,这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更何况这还是一头似乎通晓人性的神异的熊,族人们纷纷信服这头熊就是神灵的使者。
当躲过这次的祸事后,他又偷偷地返回和人村庄,去看望那个小女孩。
即使身躯变得庞大不少,可是那个女孩居然没有被他吓到,看着熊平静无害的双眼,她将自己认了出来。
“小樽的熊先生,你居然这么大了啊!”她惊奇一声,却也不将其当做诡异的事而避之不及,同这头偶尔出现的棕熊友好地相处,也会分享自己的苦恼。
渐渐地,熊知道了女孩叫做小林鹤,了解到她不少事情。而女孩能和熊安然相处一事,也被偶然发现的人当做奇闻轶事宣传了出去,就连再次同和人发生冲突的阿依努族人都会避开这个能与神灵的使者沟通之人。
所谓聆听神谕之人,用和人的话来讲,也就是审神者。
熊也看到了更多的方面。即便是凌驾于阿伊努人之上的和人家里也有不少困难,比如小林一家就像大多数前来北海道拓荒的失地农民一样,背负着一笔于他们而言已经是天大的债务。
然后,终于在某天,还不起债的小林一家再次失去了耕熟的土地。小林鹤被寄养到乡亲家,因为她的父亲平日里就与人为善,所以收到一笔钱后,乡亲也没有苛待女孩。
小林父亲则背起包袱,朝着女儿露出宽慰的笑容,“港口那边招人,我要去船上打捞大大的螃蟹了,东家的螃蟹罐头能卖出很多很多钱,也会给我们这些工人开工资,到时候给你尝尝小樽有名的蛋糕好不好?”
女孩泪眼汪汪地答应了。
几个月后,棕熊正趴卧在小林鹤的身侧,听她口中仿佛自言自语的那些话时,有人隔了好一段距离朝她喊道:“你父亲回来了!”
透过窗户,棕熊看到了消瘦一大圈的男人抱住了小女孩,他眉宇间有深深的沟壑,却依然带着宽慰人的笑,似乎在安抚对父亲情绪非常在意的女孩。
男人干瘦粗糙的手掌上布满伤痕,他打开了被小心翼翼护住的纸盒,里面是一块很小的芝士蛋糕,“尝尝吧,这就是之前答应给你的,非常有名的那家洋式点心店的蛋糕,是外国人的玩意儿呢。”
小林鹤把勺子递给父亲,自己又取出来吃饭的小勺,“父亲也一起吃。”
“船上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女孩问。
“船上啊,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房间,就在船舱下层,天南海北的人都住在那里。气味不好闻,有点臭,怕是会熏到你,哈哈。”男人尽力把过去几个月的经历讲得有趣些,“海水很冷,让人只想把手踹到怀里暖暖,就像你在冬天小溪边玩耍的水一样。船上还有杂工,比你大一些,是十四五岁的孩子们出来做工,他们刚来的时候挺热闹的。对了,船舱里面还有电灯。”
“电灯,和小樽的商店里那些明亮的电灯一样吗?”他们家中用的还是油灯,只在街上远远地看过商店里挂着的电灯。
“和那些不一样,让我想想,你还记得八月底草丛里的那些熟透过头的浆果吗?就和那些差不多。”小林父亲说。
“这么冷,这么臭,人们还是要去船上吗?”小林鹤趴在父亲膝盖上,困惑地接着提问。
“因为岸上能给人带来快乐的东西太多了,人们很快就花掉了全部的钱。你见过人去粘鸟吗?和那差不多,他们就像爪子被胶粘住的鸟一样,花光了钱,就只好再上到船上。”小林父亲继续讲述道。
“好可怕,你一定不要被粘住!”女孩吓得捂住眼睛,似乎想逃避眼前并不存在的被粘住的鸟,她拉着父亲的衣袖说着孩子气的话。
“好的,我答应你,一定不会做被粘住的鸟。”小林父亲许诺到。
此时,熊吉心中的恐惧早就消退了,他的意识也逐渐清醒,回忆起自己是生活在21世纪初的砂川熊吉,而眼前20世纪初的女孩小林鹤,分明有着和21世纪的小林鹤一样圆圆的眼眸。
他想起了盘星教,想起了时神官,想起了敌方那个很难缠的褐发青年,想起骤然炸开的某种牢笼。
这一段重现的经历是因为自己吗?可他都恢复自己的意识,摆脱掉那种莫名的恐惧感了。
那现在回忆出现的画面,会是因为小林鹤吗?但眼前的女孩没有一丝来自后世的意识。这是怎么回事,她倘若仅仅只是自己回忆中的小林鹤,自己被困住时感受到的熟悉气息又该如何解释?
还是说,小林鹤的主要意识不在这里,那她究竟去哪儿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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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勘察加
小林鹤曾经对怯生生的五虎退说过, 即使是她自己,也有害怕得不行的时候。
她在第一次亲手杀死恶鬼时做过噩梦,在经历一场大火时感到过害怕, 但最让她心中恐惧的,还是那个改变了她和父亲两个人小小家庭的勘察加海, 以及海上那条晃悠悠的旧轮船。
此时, 被砂川熊吉寻找的小林鹤, 就在这条船上。
船只停靠在距离小樽三十公里远的函馆港口, 甲板上的监工正在和谁谈话,吹嘘的声音隐约传进来,“我们勘察加渔业在国际上可是处于领先位置, 也是解决国内人口重担、粮食问题的……”
但是甲板下面,船舱里的人对监工的夸大其词毫不关心。一群十四五岁的少年在幽暗的船舱里打打闹闹, 密集的床铺前挤满了他们小鸟似的脑袋, 以及几个送他们到船上的母亲。
“健吉, 别闹了。”一位母亲轻声斥责,又取出糖球, 分给旁边的孩子,“和我家健吉好好相处哦。”
但是一屋子少年里面, 只来了寥寥几位母亲, 大多数新任杂工都没有其他人陪伴, 就比如说接下女人递过来的糖球的小林鹤。
少女是比这些来做杂工的小子们稍大一些。原本她的身高虽然出挑,但是也有男女先天发育的限制, 和常见到的几位男生同龄人比还是矮一头。可在这些人人都营养不良的少年面前, 她就高挑得显眼。
船舱里的所有人, 包括小林鹤自己在内,都没有任何人对她一个女孩儿成为杂工上了船这点有所异议, 平淡地接受了这不寻常的一幕,即便有人投过来目光也大多是因为她的高个子。
新来的高个子小杂工捏着糖球,和身边其他孩子一样,羡慕地看向有人来送的那些母子。
忽然,她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少女回头一看,见到一张遍布伤痕的干瘦手掌,再往上,是温和慈爱的眼。
是父亲。
父亲好似对她出现在这儿没有一点疑惑,他领着小林鹤走出杂工的船舱,进入到渔工的那间,臭烘烘的气味袭来,酸臭味把人熏得够呛。房顶上挂着一颗熟过头的硕大的刺玫果,浆果薄薄的果皮似乎快要炸裂开,散发红彤彤的光勉强照着船舱。
男人找到一个破烂的床铺,翻出包裹,包袱皮被层层打开,一个皱巴巴的纸盒露了出来。
小林鹤的眼睛亮了起来。
当纸盒中的芝士蛋糕出现的那一刻,空气中的臭味神奇地全部消失了,她的感官中只留下松软蛋糕的香甜。
狭小的舷窗像是大海窥视的眼睛,碧蓝的海水让她心生寒意,不知怎么的,少女心底有些悲伤。
她蹙起眉头问向那个肩背消瘦却可靠的大人,“我们一定要出海吗?可不可以不去?”
海里、海里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事物。不,不只是海,这艘船也让她恐惧。
“不出海,你就吃不到这样的洋点心了。”小林父亲逗弄孩童一样。
“我可以不吃蛋糕的!”新来的杂工少女连忙道。
舱内,来自天南海北的渔工谈论起岸边游女和劣酒,醉眼朦胧地发出心照不宣的嘿嘿笑声,这些就是他们全部花销的去处了。在岸上把最后一个铜子儿花光,身无分文之后,他们又一次把自己卖到船上,卖出的微薄报酬甚至比不上贵人鞋尖上的泥土金贵。
他们是被粘住的鸟。小林鹤心中升起这样一个念头,她似乎看到这一舱的渔工们都变成了鸟,脸盘浮肿的变成了胖麻雀、褐皮肤的变成了珠颈斑鸠、身体枯瘦的变成了灰琼鸟……
一排排支棱的爪子下面,似乎有漆黑粘稠的胶水粘住了它们,但是失去自由即将被怪物捕食的鸟没有丝毫警惕。
“你也变成被粘住的鸟了吗,父亲?”她泪眼朦胧。
布满伤痕的手摸了摸小林鹤的头,那人笑了笑,“没有,我答应过你。”
可就算这样,你也没有回来。
在少女的极力抗拒中,轮船依然起航了。翻滚的波涛每次拍打到船身上,都能听见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吱呀作响声。这艘船距离上一次被真正地检修已经过了二十年左右,那还是日俄战争的时候,它当时是一艘运输船。
这一船破铜烂铁被新刷一遍油漆,喷上“博光号”几个大字,就在勘察加渔业公司再就业了。
几乎是一眨眼之间,博光号就来到了日俄交界的海域。渔工们的气色萎靡,杂工们也小脸蜡黄,这是没日没夜地干活加上吃不饱饭所带来的。正在做罐头的小林鹤与旁边剥蟹壳的杂工们一起被监工用铁棍敲打喝斥赶到甲板上。天上下起密集的雨丝,寒风凛冽,这条船的模样怪异极了,它朝天空扬起螃蟹似的巨大钳子,八条蟹腿伸得极长,胖胖的船身如同红色的蟹壳,可在场没有一个人感到奇怪。
他们费力地扯着被海水浸泡的缆绳,雨水劈头盖脸落下来,蟹腿逐渐被人拉回来,渔工们从蟹腿里爬到蟹壳上。
“要起大风浪了。”回来的渔工之一,小林父亲对杂工少女说道。
人们窝在船舱里,怎么暖也无法把冻僵的手焐热,疲惫的身躯和疲惫的船舱一样,产生不了一点热量。一个浪头打过来,船便倾斜摇摆,没站稳的人霎时间从一头滚向另一头。在茫茫大海中,博光号没有比一片飘零的叶子安全到哪儿去。
舷窗时不时被浪头覆盖,在偶尔的空隙,小林鹤看到一片黑黢黢的山峰影子,那是苏俄的勘察加海岸。
她看向船内,无论是渔工、杂工还是水手,所有人的生命力都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其中也包括小林父亲。
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弱的手掌,心中想到:也包括我。
一个莫名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有什么用呢?就算你平日里与人为善,就算你勤勤恳恳地工作,就算你付出了再多的努力想要认真生活,可是生活不给你这个机会。你会被重担压垮,你会葬身冰冷的勘察加海,你会看不到最疼爱的人被讨债者卖到了宿场,又随着游女一路颠沛流离去了吉原。
这艘怪物一样的船只让我们永远分离。
难以抵挡的恐惧从四面八方笼罩了少女。
“骗子。”眼睛圆润的杂工看向那个消瘦的男人,“这是一艘吃人的船,你就算不是被粘住的鸟儿,也永远回不来了。”
虽然很困难很困难,可我多么任性地想要你再坚持一下,坚持着活下去啊。
男人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像是传染一样,渔工、杂工、水手,甚至整天不见天日在船底烧煤的炉工,他们的脸也一个接一个灰败下去。
脚底的地面越来越晃,没有一处平稳,柔软得好似是生物的内脏,粘稠的胶水溢满地面,像是螃蟹胃里的消化液。
小林鹤看到自己发青的手指,这才了然:原来我也和他们是一个样子啊。
她最信任的人、幼小的鹤心中最强大的背影,都敌不过这艘吞噬生命的船,那么她又凭什么能赢过这条怪物呢?
螃蟹的胃里装满了珠颈斑鸠、麻雀和灰琼鸟,还有那个放弃了求生希望的消瘦男人。小林鹤挨着他坐下,感受到他冰冷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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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冬天女孩贪玩触碰到的溪水还要冷。
大海沉静地翻起层层怒涛,汹涌的海浪在剧烈摇晃的船只身上拍打出一片静谧的死寂。
一声咆哮突兀地传来,似乎幻化为一道熟悉的男声,“不是这样的!”
就在螃蟹的胃里,小林鹤看到闯进来了——一头棕熊?!
棕熊迈动四肢奔跑,它所到之处,柔软的地面重新变得坚硬,头顶的浆果变成昏暗的灯泡,呆立不动的鸟变回了或瘦削或浮肿的人。
棕熊停在她面前一通吼叫,小林鹤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耳朵,指尖灵力闪过,少女听清了它说些什么,“你的父亲不是因为劳累过度而死去的,他也没有放弃活下去的希望、放弃去见你。他是怀着拯救他人的信念而死的!”
棕熊说:“你还记得当时那场轰动全国的秩父号惨案吗?”
小林鹤一愣,点了点头。
就在那年的四月下旬,和博光号从事一样生意的另一艘船,秩父号,在遭遇强大的海上风暴后面临即将沉没的下场,可发出去的求救信号却无人回应,苦苦等待救援的人们什么也没等来,最终有一百六十一人遇难。已经去了吉原成为秃的她是在几个月后才从过时的报纸上看到这条消息的。
“秩父号的求救信号被博光号接收到了,听到报务员报告的无线电信息后,浅川监工满不在乎只想着继续深入海域去捕捞螃蟹。你的父亲是想要阻止浅川监工,想要鼓舞他人一起去营救秩父号,才会被监工关起来毒打。他是因为想要营救他人而死的!”低沉的吼叫声传达着这样的信息。
不知不觉间,少女泪如雨下,她身上打满补丁的杂工衣裳也变回了白襦绯袴的巫女服,发青的指尖恢复了红润的血色。
熊吉急忙想要安慰默默流泪的少女,一伸出手才发现那是熊掌,他刚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变回人类。于是棕熊抬起了两条前足,棕黑的皮毛一点点褪去,化作一个褐皮肤的阿伊努人。
“熊吉先生。”小林鹤认出了来人。
熊吉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能够通过阿伊努人的眼睛看向这个世界,我亲眼目睹了博光号接收到秩父号求救信号的经过,我看到了你父亲的英勇。”
“啊,我知道的,他就是一个善良的人。”小林鹤红通通的眼中泪水不断滑落,“他不愿去找游女寻欢,却是唯一肯去帮助宿场生病的游女寻求医生的人。游女姐姐嘴上说他是个穷鬼,心里却明白他是个正直善良的人,因此才肯在宿场一直照顾我。”
啊,理所当然。熊吉想,否则当初那个在深夜拿镰刀割断捆住幼熊绳索的人,又该是受到谁的影响与熏陶呢?
褐肤的阿伊努族壮汉把巫女拉了起来,一步一步费力地从粘稠的黑色胶水中拔出脚,走到了甲板上面。
此时此刻,巫女才发现,这艘船整个的外形大变。她想象中的巨大蟹钳是两个黄色烟囱,八条蟹腿是八只捕捞船,脚下红色的螃蟹壳是被涂了红色油漆的船肚。
它不是怪物、也不是巨大的螃蟹,就是一艘普普通通的破旧轮船。
“我曾经在大正时期,来到了一个和人村落,见到了一名小女孩。”熊吉脸上比之前增添了许多皱纹,看起来衰老不少,“我是被阿伊努族崇拜信仰的熊,在决定以一个普通阿伊努人的视角感受世界后,我的名字叫做砂川熊吉。”
“你们口中的小樽,来源于阿伊努族语言,意思是砂岸的河川。我是砂川熊吉,我是小樽的熊先生。”熊吉认真地对她说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少女在怔愣间,从他身上看到了曾经那头在幼年陪伴过她的熊先生的影子。小樽的熊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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