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临出门时,他不小心撞上来探视的文惜年,连道歉也忘了。
文惜年皱皱眉,没计较这件事,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走进那扇门。
“听寒哥。”
他叫了床上的人一声。
昏昏欲睡的傅听寒睁开眼,“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他上前坐下,“我才知道这件事,没有早点过来,对不起。”
“你早点知道也没什么用。”傅听寒道。
文惜年缄默良久,道
“听寒哥,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当年我爸的事不能怪你,是我太自私,一直用这件事绑着你,让你为我和姐姐付出了那么多……”
傅听寒并没有什么触动,淡声道
“已经做了的事,我从来不会去后悔,更不会一直抓着不放。”
文惜年语气低下去“我知道了。”
他起身离开。
将要走出房门时,傅听寒倏地又道
“惜年,我很高兴,你现在已经是个很出色的大人了。”
文惜年脊背猛地僵了僵。
半晌,他红着眼回头
“哥,我走了。”
“嗯,走吧。”
文惜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姜珥感慨“小年没长歪,真不容易。”
“他一直是个好孩子。”
傅听寒想起什么,失笑
“以前为了让我不要再管他和他姐姐,他一直故意对我使脸色,想要我受不了,离开他们。”
笨是笨了点,但心不坏。
姜珥道“其实他性格挺像你的,都拧巴得不行。”
傅听寒没否认,微微笑道
“或许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
傅听寒昏睡的时间一点点加长。
睡得并不踏实,他常常被五脏六腑撕裂般的疼痛痛醒,枕畔血迹斑斑,仿若红梅初绽。
止疼药对他而言已起不到丝毫作用。
姜珥就这样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生机一点点流逝。
最终,消失殆尽。
他死的那一天,是立夏。
万物繁茂,一切欣欣向荣。
他却要在这样的日子里死去。
真是……
不甘心。
傅听寒呕出一口滚烫的血,眼里满是遗憾。
“我……我没办法,”他对姜珥道,“陪你一起等、等院子里……的桃子成熟了。”
姜珥噙着泪对他笑
“没关系,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想要吃桃子。”
他也笑了
“临死之前……能再见到你……已经是上天,上天对我的垂怜。”
姜珥猛地别过头,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哭什么,”他还是笑,眉间一片向往之色,“我要、要去找我的珥珥了……这不好吗?”
姜珥胸膛急促起伏几下,死死咬着唇,用力点头。
“他怎么样?!”
声称不会再来看他的常磊冲进卧室,额头上全是汗。
看见床上没了动静的男人,他下意识屏住呼吸,颤声问守在一边的家庭医生
“他,还在吗?”
家庭医生叹息着道“有什么要说的话,尽快说吧。”
常磊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用胳膊狠狠抹了把脸,冲到傅听寒床前,恶声威胁道
“你要是敢死,我绝对不会把你葬在姜珥的墓旁边的。”
傅听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掀开眼皮
“我……知道,你、你不会这样做的。”
“我当然会!”他仍旧恶狠狠的,“我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我就是个坏人。”
傅听寒微微摇头,开始交代后事
“这些年……辛苦你了,我、的遗产,你与姜珥的爸爸……平分,遗嘱在、在床头的抽屉里。”
“谁要你的遗产!”常磊咬牙,“我现在可比你有钱多了。”
傅听寒声音越发弱
“你们,都要好好的生活……”
说着,他艰难对姜珥伸出手。
“我、我终于……能……”
这句话没能说完。
傅听寒慢慢阖上眼。
金灿灿的阳光跳上他的脸,在他眸底覆了一层阴翳。
他一动不动,面容宁静,好似熟睡。
那只手缓缓垂下。
姜珥拼命想要接住他的手,可除了虚无之外,什么也接不住。
一片寂静。
“……你不会再痛了,傅听寒。”
良久,她喃喃
“你再也不会……痛了。”
*
葬礼由常磊一手操办。
考虑到姜爸爸的身体状况,他让人故意瞒了消息,没有带他过来。
一直放晴的天突然下起了小雨,傅明河撑着伞沉默的站在一边,看着湿润的泥土一层层盖住那只骨灰盒。
在他身后,是文惜年与何陶,还有特意被何陶叫来的程芷。
他们脸上皆是沉重。
林凌站在不远处,单手插着兜,另一只手指间夹了支烟。
静静抽完一整支烟,他收回落在墓碑上的目光,看了眼默哀中的程芷,转身离开。
骨灰盒将随着傅听寒所有的过往一并被埋于地下。
最后一铲土落下时,天边响起一声炸雷,大雨倾盆。
一直抱膝坐在碑前的姜珥突然动了动,恍惚着抬起脸。
雨水打在她脸上,沁着几分寒意。
“哐当——”
铁铲落地。
姜珥迟钝地扭头看去。
看见了满脸震惊的众人。
“这是……”常磊难以置信,“姜珥?!”
“傅听寒说的都是真的,那不是他的幻觉……”
何陶呆呆地揉揉眼睛,“我真的看见她了。”
“这不太科学吧……”
天边又是一道炸雷。
大雨陡然停下。
一缕光破开厚重乌云,落到姜珥身上。
飞舞的光点里,她眸中一片空茫,嘴角轻轻弯了弯
“看来时间到了。”
“我的傅听寒,还在等着我呢。”
“他还在那里……等着我。”
“乖女!!”
姜爸爸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
声嘶力竭。
“带爸爸一起走,不要抛下我,不要抛下我一个人!”
姜珥哀哀地看着那个朝她冲来的老人,泪如雨下
“爸爸,你要多保重,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太想我。”
“带我走吧,带我一起走,”他满脸绝望,徒劳的对她伸出手,“不要把爸爸一个人留在这里……”
光芒消失,乌云合拢。
一切仿佛没有发生。
墓园只剩老人嘶哑的哭声,久久未能消散。
在这里葬着的,分别是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女儿,和他将将逝去三天的女婿。
天下之大,人海之茫茫。
他再也没有亲人。
*
眼皮很沉,像是有千斤重。
姜珥努力想要睁开眼。
很快有人握住她的手
“珥珥?”
是熟悉的声音。
“我去叫医生,你看着她。”
又是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缓了缓,再次尝试睁开眼。
这次成功了。
夜幕深沉,医院的白炽灯很亮,刺得她涌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下一刻,灯光熄灭,病房里只剩如水的月华。
姜珥舒服许多,小声问道
“傅听寒?”
“我在。”
月光下,青年眼里满是血丝,“你终于醒了。”
姜珥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出什么事了?我怎么在医院?”
“你不记得了?”他嘶声道,“你被徐茵刺伤,已经昏迷两天两夜了。”
姜珥努力回想,依稀记起几个画面。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不是,徐茵她有本事捅傅明河去啊!捅我算什么……”
话未说完,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了?”傅听寒紧张问道,“哪里不舒服?”
“不是,”她神色迷茫,“我只是总觉得,这句话,我已经说过了。”
“到底是在哪里说过呢……”
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也想不起来。
“真是奇了怪了。”她敲敲自己的头,“徐茵捅的又不是这里,为什么会脑壳疼呢?”
“可能是昏迷太久的原因。”
傅听寒把她的手圈在掌心,眸中闪过几分冷意,“还好你没伤到要害,不然……”
“啧,不然还怎样?”姜珥道,“你还想杀人啊?”
他低声道
“如果你有事,我真的会杀了她。”
“然后去蹲局子是吧?”姜珥掐了一把他的脸,“你给我老实点,听到没?”
“嗯。”他俯身抱住她,“徐茵是因为我才对你动手的,要不是我……”
“行了,事情都过去了,别想那么多了。”她指尖插进他发中,有一下没一下的替他顺毛,“对了,徐茵抓到了吗?”
“抓到了。”
顿了顿,他接着道
“傅明河还查出来我妈当年的车祸,也是她找人做的。”
姜珥惊了“啊?!”
“傅明河不打算让她死刑。”
傅听寒道
“他要让徐茵在精神病院里被折磨一辈子,她精神状况本来就不好,想要办成这件事,没那么难。”
“我……同意了。”
姜珥想了想“同意就同意吧,别把自己当坏人,这是她应得的。”
傅听寒轻轻松了口气。
说话间,姜爸爸带着医生匆匆赶到
“乖女!”他满脸后怕,“你总算醒了,都快把爸爸给吓死了。”
医生开了灯,仔细替姜珥做着检查。
她一边配合,一边笑嘻嘻回道
“你可别瞎说,就您这结实的小身板,长命百岁不是问题,没准儿我没了您都还在呢。”
“都这个时候了,还贫嘴?”姜爸爸作势要拍她脑袋。
她“哎哟”一声,对傅听寒委屈道
“我爸打我。”
姜爸爸吹胡子瞪眼“瞎说什么,我碰都没碰到你。”
傅听寒无奈“珥珥,你消停些,让医生好好检查。”
医生忍俊不禁
“伤口恢复的很好,精神也这么好,看来过不了多久就能出院了。”
病房里的众人都松了口气。
接下来几天,礼物与补品流水般送来。
程芷和何陶没事就往医院跑,两口子往床边一坐,唠嗑能唠一整天都不带挪窝的。
第四天,姜珥终于受不了了。
“我说——”
她握拳看着眼巴巴望着门的两人,咬牙切齿
“已经吃了三天傅听寒给我做的病号餐了,你们知道适可而止这四个字怎么写吗?”
程芷“不知道。”
何陶“没听过。”
姜珥气到坐起来,随手抄起床头的花束就去砸他们
“滚啊你们!”
花瓣纷纷扬扬散落。
程芷与何陶躲闪中还不忘叮嘱她
“你小心伤口裂开。”
姜珥真的不动了。
她呆呆的看着手里七零八落的花束
“这是……什么花?”
程芷回道
“是桔梗,我路过花店时见到觉得挺好看的,就顺手给你买了一束,不喜欢吗?”
下一刻,她讶然道
“你怎么哭了?”
哭了?
姜珥伸手摸向自己的脸,摸到一手冰冷的泪。
“是啊……我怎么哭了?”
心底的悲伤与绝望几乎溢出来,她怔怔望着那一束桔梗,眼眶酸涩得厉害,茫然问道
“你知道桔梗的花语是什么吗?”
程芷道“我记得花店老板提过,好像是什么——”
“永恒而无望的爱。”
霎那间,姜珥全身的血液凝固。
永恒的爱。
无望的爱。
永恒而无望的爱。
“你知道桔梗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恍惚中,一道温醇嗓音拂过耳畔。
她将花束用力按在心口,在床上蜷缩成小小一团,泪如雨下。
傅听寒,我现在知道了。
我知道,你是以怎样的心情,在爱着姜珥了。
……
【傅听寒爱姜珥,永世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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