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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0-140(第2页/共2页)

在一片地图上没有准确定位的荒野,四面山脉不再高耸入云,地势日渐趋于平坦, 空气中含氧量变得充沛, 植被葱郁茂密。

    没有人迹的山野夜晚寂静如深渊,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营地里的篝火烧得极旺, 跳跃的火苗咬紧浓稠的黑暗, 撕开一片猩红的光亮处。

    外壳经过加固的装甲车围着篝火与帐篷停靠,车灯上黏着深褐色的血迹, 被雨水洗刷, 暗红污渍滴滴答答地淌进泥土,帐篷里传出断断续续的低呼, 不知绵密聒噪的雨声惊扰了谁的噩梦。

    杜彧独自坐在火堆旁,闻声回头, 心弦紧绷;他轻轻叫了一声帐篷里同伴的名字, 回应他的是含糊不清的梦呓。他放下心来,转过身, 继续削手中的铅笔;除了武器, 他也随身带纸笔,将笔头削得尖而细的过程有助于他缓解焦虑。

    一支支被削好的铅笔排列整齐地放到边上,杜彧拿起最左边的一支,同时翻开略比手掌大些的速写本,落笔勾勒人像雏形。

    午夜漫长, 他得在这里守一整夜以防其他生物靠近, 画画是他消磨时间的方式之一。

    按照原计划的路程, 他们现在猜走了二分之一左右, 连目的地沙漠的边都还没摸到,然而队伍的人数却已缩减过半,有一半队员死于16小时前的突然袭击。

    为了避开那些凶猛的异种生物,他们制定的路线全部是偏离城镇与公路的山道,前十天相安无事,但第十一天还是无可避免地遇上了劲敌;那是三只结伴的突变第II型,杀了6个人后逃走了一只,被杀了两只。

    杜彧和其余人焚烧了尸体,继续上路。

    离别、杀戮、死亡,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他们本来也在赴死,没有多余的时间缅怀和悲伤。

    再者说,搞不好大家很快就会团聚了。

    杜彧麻木地画着,眼前的火光中显现出一张张僵硬狰狞的死者面孔,心想如果照这么死下去,他们或许抵达不了沙漠了。

    “你写什么呢。”一只沉着有力的手搭到他的左肩——

    “没什么。”杜彧不着痕迹地合上速写本,被打断的厌烦感油然而生,他放下笔,甚至没兴趣知道这人是谁。

    一道庞大厚重的身影从他头顶掠过,周敛坐到了他右侧,眼睛瞟着他的手。

    “别看了,我写日记。”杜彧招摇地晃了晃手里的本子,然后放进包里。

    “嘁。”周敛显然不相信,但碍于两人并没有多熟,很快打消了好奇心。

    杜彧不想与此人分享自己那不为人知的爱好,碍于目前的气氛着实尴尬,他主动问:“你失眠?”

    周敛:“嗯。”

    杜彧:“那你介意我去睡一会儿吗?”

    “你去呗。”周敛点头,两手开始搜全身上下口袋,末了问,“诶,你有烟没?”

    杜彧从侧包摸出一只压扁的盒子抛过去,“两小时后叫我。”

    “谢谢你,都归我了啊。”周敛笑容狡黠地叼住香烟。

    比起帐篷,杜彧更习惯睡车上,2小时而已,不用睡太熟。

    他走到后排的位置,刚一坐下就睡意来袭,他靠着椅背闭上眼,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那是没有做梦的一个小时,他睡得比任何一天都要好。

    可唤醒他的不是周敛,是某种使人胆寒的凉意,类似灾难来临时不可挽回的危机感。

    杜彧被那阵寒冷惊醒的瞬间,四肢随即响应脑内发出的危险信号而动,他下意识地拎起枪拉开了车门——

    铺天盖地的血光与火焰交错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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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瞳孔,被利齿撕碎的残肢内脏散落一地。一只外表滑溜溜的人形生物蹲在坍塌的帐篷前,它的两条前臂如同螳螂的刀钩,增生的骨骼刺破皮肤倒挂在臂下,似一排坚硬的锯齿。

    那生得像刀锯般的前肢刚剜下了一块带肉的皮,受害者躺在血泊中不住地抽搐,颈部血流如注。

    杜彧感到寒意化作有形的实物缠绕了他。

    异形生物听见动静,它缓慢转头,空白的脸皮上仅有一张嘴,漩涡状的细密牙齿间沾满血浆和唾液,它咧开没有嘴唇的巨口……对他微笑。

    他见过它,它是——!

    这时远处枪声震响!怪物灵敏如蛇般地扭转脖子面向举枪的人,它张大口腔声带震颤着发出尖厉吼叫!时机恰好的一颗子弹飞速旋转着射入怪物的胸腔!它凄厉的嘶叫陡然拔高,痛苦地蜷缩躯体翻滚进松垮的帐篷里。

    周敛冲过来对着那团拢起的布扫射,弹药爆裂的火光与巨响接连不断地轰炸着寂然的雨夜,血水混着雨和泥点四溅……

    杜彧找回现实,他第一时间去检查剩余的两顶帐篷,亲眼证实了最糟糕的结果:整个营地除了他和周敛,没有其他活人了。

    埋在防水布下的怪物失去声音不再动弹,周敛又走过去踹了几脚,确定它死透了,心有余悸地收起枪。

    营地一片死寂。

    “这家伙追了我们一路,挺能跑的。”周敛说,眼神询问他伤亡状况。

    杜彧反问:“你刚才去哪儿了?”

    周敛:“上厕所。”

    杜彧走上前朝对方的脸挥了一拳,说:“你应该叫醒我。”

    周敛被打歪了头,踉跄后退,手擦拭嘴角的血迹,满口腥甜的铁锈味。

    “我就走了两分钟!”

    “两秒钟也不行。”杜彧甩着因用力过猛而酸麻的手腕,“收尸,换地方。”

    接下来是沉默地拖运尸体,整理行装。

    坏掉的帐篷不能再用,得和怪物死尸一起烧掉,至于不幸牺牲的同伴队友,他不打算把他们留在这里。

    泼油点火之前,杜彧检查了那头被打成筛子的怪物尸体,正是白天袭击他们的三头中逃跑的那一头。它尾随车辆翻越山林荒野来到此处,并潜伏在暗中等待狩猎时机,准备趁午夜他们防备最松懈的时候将所有人杀死。

    只差一点,它就成功了。

    杜彧的手掌心贴着自己的额头,确定自己没有发烧的症状,但他依然感到胸闷耳鸣,脑袋沉重得无法思考。

    他有什么资格责怪周敛,今晚负责值夜的人是他。

    他可能需要为此狠狠痛哭和自我谴责,并终生忏悔今夜无梦安眠的那一个小时;为这一小时,他害4个人丢了生命,无比沉痛的代价。

    可是……

    可是他的心底就是掀不起一丝波澜,没有感觉,像石头投进了深渊,毫无回音和波动。

    “这也不全是我们俩的错。”周敛拿毛巾擦着额头颈部的汗水,还妄图擦掉衣服沾上的血污。

    “它的智商可能比我们加起来还高呢。”周敛这么说道,“是意外啊。”

    “不重要了。”杜彧不想理会这种自相矛盾的说法,而且以他们的处境遭遇了这种事,为自己开脱或许是比沉浸在罪恶感里更好的选择。不过周敛的冷血程度令他意外,能做到这般漠视生命的人,在当前世界也实属罕见了。

    看他一直埋着头,周敛以为他还在自责,用开导的语气道:“你坚强点啊老兄,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说完伸手要来拍他的背。

    杜彧挡开那只手,“我没事。”

    离开峡谷的第十二个夜晚。

    山洞是杜彧发现的,他们不能再睡在幕天席地的荒野。

    火堆旁陈列着4具男尸,尸体面部皆盖着磨损严重的黑色外套,致命伤是胸口的血窟窿,他们生前遭到同一种致命生物的袭击,心脏被严重毁坏,四肢肌肉受到不同程度的割裂和撕咬,皮肤脱落、骨骼外露,死状惨烈。

    小队中唯二幸存的活人坐在洞穴的石壁边,相顾无言,只好各自低下头做自己的事情。

    周敛试着休息,几经入睡失败后,强行撑开了沉重的眼皮,看向边上借着火光涂涂画画的人,“我说句实话,你不觉得你很变态吗?”

    杜彧神色专注画得认真,听见这话,手中铅笔尖忽然断裂;他未抬头,只吹了吹泛黄的纸面上的石墨粉末,重新调整下笔的角度,坚持画完了余下部分。

    周敛一把夺过速写本,粗鲁地翻阅,纸页唰唰翻动的声音在山洞里显得分外刺耳。

    杜彧收了笔放到外套衣兜里,等待对方将私人物品还给他。哪怕身边是几具悄然腐烂的尸体和一个不懂礼貌的人,他的心情依然说不上悲欢喜怒,只有无尽的厌烦,一种他习以为常却不轻易外露的感受。

    周敛草草翻完,把速写本丢给他,冷笑道:“我要是死了,可不想出现在你的画里,你千万别给我收尸,知道吗。”

    “嗯。”杜彧敷衍的应声。无所谓,谁先死还说不定呢。

    他喜欢画死人。

    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变态的嗜好,而是他的童年颠沛流离,身边的人总是在流动,死亡如影随形,带走一条生命常常只在分秒之间,导致他能够稳定描绘的活人寥寥无几。

    当他以陌生人为观察对象的时候,他的画通常极难完成;他不是天赋异禀的绘画天才,想要画得惟妙惟肖,必须花大量时间揣摩观察模特,才能捕捉到最理想的神态。

    然而这个世界的常态如此,历经一次次未完成后,他终于开始画尸体。

    生命是有限的,而死亡是永恒的。人死后,其表情与肢体动作将凝固静止,不再变化;他一旦看过某人的死相,就能精确写实地速写到纸上,比画活人顺利多了。

    艺术的价值是让人发现美的存在。不过杜彧认为,自己仅仅是像台照相机一般,无差别地记录身边每一个人的死亡,和艺术沾不上边;这件事于他而言构不成什么非凡的意义,连通俗意义也没有,他想那么做,就那么做了。

    周敛骂他变态是情有可原的,他从不觉得自己很正常。

    “只剩我们两个人了。”周敛躺在睡袋上,望着山洞凹凸不平的拱顶,“你要是个女的,我还能有点盼头……”

    杜彧说:“真抱歉啊,我不是女的。”

    周敛抓起一把沙扔向他,杜彧偏头躲开。

    他想,周敛的“盼头”可能是交/配或繁殖,无论是哪种,他都不能理解。

    “这还没进沙漠,就只剩我们两个人了。”周敛再一次说。

    “嗯。”杜彧不明白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有什么必要重复两遍。

    周敛:“要不我们掉头回峡谷算了。”

    杜彧:“你想回的话,请便。”

    “你死脑筋吗?往回走不比进沙漠活着的几率大?队长都死了我们去救个鬼啊。”周敛逐渐暴躁。

    杜彧说:“我只回答你第二个问题,答案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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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理喻。”周敛倒头睡下,低声嘟囔了一句,“神经病。”

    当天晚上杜彧做梦了,他梦见自己进入了沙漠,无垠的黄沙中立着一块风化的石碑,他一步步走近,想看清了石碑上的文字,可当他的手触碰石头的刹那间,斑驳的文字扭曲成一个吐舌头的鬼脸,附字:想不到吧~你这个神经病~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一个月不见了ToT,疫情休假ing,在复健了。

    争取下章见上面8

    第135章 神弃之地(七) Suspiria

    次日, 杜彧把那四具尸体放置于山洞里,做好相应的掩藏措施,并在洞口留下了醒目的标记;对于之前死去的6个人他也是这么做的。

    周敛立在一旁打哈欠, 嘴角印着昨天被他揍过的淤青。等他做完这些, 对方问:“你难道还要回来接他们?”

    “如果我能活着返程, 我就来带走这里的尸骨。”杜彧摇晃喷漆罐, 罐子发出一连串哐哐当当的声响, 鲜红的油漆喷绘到岩石上, 画出一个无意义的红色符号。

    “人都死了,尸体埋哪儿不一样啊。”周敛挠着头皮, 吸气道, “再说等我们返程,都烂得只剩骨头了吧。”

    “嗯, 不过你的父母尚在人世的话,即便你死了, 他们仍会想保存你的骨灰。”杜彧给喷漆罐盖上盖子, 放回背包,“他们大部分都有家人, 或许还有孩子, 若能亲手安葬至亲总算是一份慰藉。”

    他想起那个说很爱自己女儿的男人,现在正躺在黑暗阴冷的山洞中,他不该来的。杜彧没注意到的时候,一张照片从他包侧没合上的拉链夹缝里掉了出来。

    “哦,那幸好我父母不在了。”周敛说着, 蹲下去捡起那张照片, 一看, 咧开嘴笑了, “这你女朋友?”

    杜彧疑惑地扭头,周敛翻转照片给他看,“是不是?”

    那是一张杜玟的照片,她捧着生日蛋糕坐在床上,鼻尖沾了一点奶油;不知道是谁帮她拍的,水平不俗,将她本人的魅力展现的淋漓尽致。

    杜彧绝不会放杜玟的照片在身上,所以这大概率是杜玟自己放的;他这个姐姐是个行事诡异的人,不要妄图揣测她的用意。

    他想把照片抢回来,周敛手一扬,点评道:“操,太正点了,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不是,你还给我。”杜彧摊开手道。

    “啊,不是女朋友?那是暗恋对象?”周敛挑眉,笑得不怀好意。

    杜彧放弃了,说:“她是我姐姐,照片喜欢就送你好了。”

    “操。”周敛瞅了他两眼,又端详起照片,“你家基因不错啊,不过你和她只有下半张脸像。对了,她有男人了吗?”

    杜彧:“这种问题,你最好留着命回去亲口问她。”

    “够意思!”周敛爽快地把照片还给他,“回去你一定要把她介绍给我。”

    杜彧:“……”

    他虽然是个感情匮乏的人,但每一次他都真心实意地同情爱上杜玟的男人。

    杜彧和周敛花了一上午时间整理剩余物资和武器弹药,他们决定精简交通工具,只开一辆空车;考虑目的地是沙漠,他们带了足够生存3个月的食物、药品,以及几只塞满枪支和燃料的大箱子。

    多出来的东西和用不上的两辆车一起停进了隐蔽的树丛,日后有机会再取回。

    一个阳光普照的下午,苍翠的密林仍旧寂静如夜,他们重新启程。

    两个人的旅程中,杜彧的话反而多起来,多到周敛忍不住感叹:“想不到你还挺开朗的。 ”

    “你是想说健谈吧。”杜彧纠正用词。

    “没差别。”周敛单手掌着方向盘,将抽完的烟蒂扔到窗外。

    杜彧望着外面遮天蔽日的粗壮树干和稀薄阳光,说:“从昨天开始,这里就很安静。”

    周敛:“原始森林,能不安静吗?”

    “是连鸟叫虫鸣声都没有的安静。”杜彧道。

    “不是一直都这样?”周敛还是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杜彧:“地图上显示这里是低海拔地区,属于亚热带半湿润气候,和峡谷不一样。”

    “操。”周敛登时冷汗下来了。

    峡谷,包括他们以往活动的范围都处于高原地带,空气含氧量低,鸟类和虫蚁几乎绝迹,所以异常安静。但这座森林温暖而潮湿,却连一张蜘蛛网都看不见,更没有任何动物活动的迹象;只能说明,这里的生态平衡已经遭到了破坏,所有动物销声匿迹了。

    哪怕是被突变异种肆虐侵占的城市,边缘角落仍会有少部分生物得以幸存,不存在生命绝迹的情况。

    除非……是到了感染区!只有原始病毒扩散过的区域才会如这般死寂!

    周敛掌控方向盘的手指发汗,道:“你怎么不早说啊!”

    “怎么说呢,我们是绕不开这片森林的。”杜彧目视前方,平淡道,“假设这里的空气中有原始病毒残留,我们早就被感染了,没有任何防御措施可以阻挡那种入侵。既然我们活到了现在,就证明这里的空气是安全的,我们要小心的只是植物。可是没有哪一株植物会在叶子上贴「别过来我有毒」,所以防不胜防。”

    “而且我真没想到,你居然一直没发现。”杜彧从行囊里捧出一只黑匣子,开启时里面的白色冷气悠悠冒出,十五管橙色液体静置在防震的盒底,“这次带的血清抗体数量够我们活着走出这片森林,你照常往前开。”

    “妈的!格蕾塔这老娘们儿真舍得下血本!”周敛费解道,“要不是她生不出孩子,我都以为我们要去救的是她私生女了。”

    杜彧不置可否,按下调节键关上车窗,顺带收走了打火机。

    “你做什么?”

    “森林防火,人人有责。”

    十八年前原始病毒以粉末形态来到地球,它们像蒲公英一般随风吹散到世界的各个角落,进入动植物体内生根发芽,或变成了蘑菇的孢子,还有更多杳无踪迹地混入了花蕊和蜂巢。

    你不知道它们究竟在哪里,它们无所不在。

    触碰、吸入……任何方式都可能导致感染。

    普通的氧气面罩和防护外衣根本做不到有效过滤或隔绝病毒,如今的条件也不再有资源人力去开发生产适用于空间探索的高级探险装备。

    普兰维林公司总部的废墟里或许还存着一两套质量达标的探索服,但谁又敢去取呢。

    话又说回来,假设不是当初有人发明研制了那套先进装备,恐怕沙丘号的考察计划并不会推进得那么快;没有那次考察航行的话,他们是否就不会面临今时今日的灭世之灾?

    这些问题,恐怕唯有留给神明解答了。

    “我是不是幻听了?”周敛面露疑色。

    杜彧:“怎么?”

    “我听到有人在说话。”

    杜彧:“你可能是累了,需要休息。”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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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有人在说话!”周敛为了表现自己体力充沛,用力拍打方向盘,“吵死了!”

    执行任务期间队友突然精神失常的情况杜彧是遇见过的,不过是在经受重大变故后;周敛当然不是那种情况,他暴躁的举止更像是嗑多了。

    杜彧想说几句,周敛立刻抬手让他闭嘴,并嘘声道:“……你仔细听。”

    一直寂静到诡秘的森林里传来阵阵幽幽叹息,宛如有人在耳边窃窃私语。

    那绝不是风声,而且也不止一种声音,好似有千百个人藏在树后哭泣,有哀有怒,喋喋不休。

    杜彧催促道:“开快点,这里不对劲。”

    车轮碾过枯枝败叶和水洼,那阵幽怨的叹息低语声愈发清晰了。随之而来的是,森林深处不时会冒出一两棵被大火烧焦的死树,树干从中被雷电劈裂,根部烧成焦炭;在第一棵死树旁边,他们看见了一块腐朽的警示牌,青苔攀附的木头上面用砍刀潦草雕刻着警示语:「不要靠近树!」

    他们越往深处走,发现的人类遗留痕迹越多。

    路过警示牌十公里后,密林间陆续出现了几处废弃的露营地,不知多少年前扎在这里的户外帐篷被掉落的枝干压塌,材质仍维持着鲜艳色彩;打翻的锅碗瓢盆和烧烤架,变成垃圾的衣物、登山靴、背包……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了,却再也没有回来。

    种种迹象昭示着,当年灾难发生时,这座森林里有不少人正在开展徒步远足登山等集体活动。

    车辆沿路缓行,杜彧隔着玻璃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他找到了埋在草丛里的粉色儿童相机和黄雨衣,唯独找不到死人的骸骨。

    那些声音到底是怎么来的?

    杜彧把镜头移向那一棵棵高耸挺立的大树——原始病毒对植物基因的改写非常温和,它不改变植被的外表,一棵被感染的树外形依然是树,你无法感知它的变化,它也并不会主动攻击你,可你一旦不小心碰到它,那么故事就结束了。

    原始病毒有针对性地保留了植物温顺柔和的生物特性,只扩展了它们的繁殖能力,让它们寄生一切血肉之驱,不停地生长、扩张。这种接近造物主的力量极富创造性,能使植物与动物的基因重组后孕育出另类物种。

    比如使一棵普通的树长出人的嘴巴。

    它那两片干瘪的嘴唇像贴在树皮表面的菌类,翕张时小心翼翼,两排牙齿中间夹着一张更小的嘴。

    这里的每一棵树上,都长满了这样密密麻麻的嘴。

    是它们在说话。

    当初死去的人都以这种方式永远留在了这座森林。

    周敛:“怎么样?你看见什么了?”

    杜彧:“别问了,快点离开这里。”

    他们像逃命似的加速甩开那一声声阴魂不散的叹息。

    当阳光再次落到视窗上,暖意渗透身体,已经是2小时后的事情。

    车驶入了一片安宁寻常的树林,两人僵硬的肩臂不自觉放松下来,尽管什么也没有发生,但他们都感到劫后余生的万幸。

    “喂,你看——”周敛双目熠熠聚焦于正前方。

    杜彧看见了。

    那是一座湖,藏在广袤幽深的森林内部,荒草萋萋,湖水深绿;湖中心漂浮着小块陆地,岛上树枝掩映间露出一栋墙体褪色的红砖房,透出梦境般的幽谧深邃之美。

    湖岸边生长着一类紫色小花,像散落的星辰铺满草地。

    这是地图上明确标注的地点,叫红塔湖,位于森林边界。

    “喔!我们快要出去了!”周敛兴奋不已地喊道。

    杜彧翻开路线图,按照路程规划,离开这座森林再向西行驶2天,就能进入沙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又没见上……

    下章一定……

    第136章 神弃之地(八) 出来

    离开峡谷的第十六个夜晚。

    这一天距离基地收到那封求救信息过去一个月, 两人离地图上用红笔圈出的小圆点仅剩36小时的路程。

    自从逃离了那座森林,他们就默契地不再说话了。

    沙漠中植物稀少,动物隐匿在沙层深处, 夜里温度急剧下降, 木炭枯柴点燃的篝火上架了一口小锅, 煮沸的蔬菜汤飘着浓香。

    周敛披了一条毛毯, 双手捧着刚盛的热汤暖手, 时隔三日第一次开口道:“咱们还是回去吧。”

    旁边的杜彧笑了笑, 不言语。

    周敛正色看他,问:“你真的相信, 这地方有活人?”

    “嗯。”杜彧抬起眼皮, 目光灼然道,“总不可能是幽灵发出的求救信号。”

    “我是觉得离奇。”周敛喝着汤, 一股滚烫入喉,舒服得眉眼舒展, “一个月了, 发出求救信的人还在不在这里?如果在,他们依靠什么生存?而且你想过没有, 能带着小孩在沙漠里活上一个月的, 会是什么样的人?”

    “比较危险的人。”杜彧说。

    他不是不能理解周敛的顾虑和担忧。

    假设求救者形单影只、力量单薄,那这30天里,他们如何生存首先就是道大难题,沙漠中食物与水源稀缺,夜晚也无法保障自身安全, 何况还要照顾一个孩子?

    最古怪的是直到小队出发, 峡谷都再也没有收到过第二条来自该信号站的讯息;所以两边并未达成联络, 对方是不能确保这边一定会派人去找他们的。

    ——以及部分值得深思却无从推测的细节:

    为什么那条信息内容如此仓促简短?他们着急离开?没有再发第二遍是因为已经离开信号站了, 还是发生了意外?

    不管是出于什么角度考虑,求救者停留在原地等待峡谷救援的可能性都很低。

    周敛的想法无非是:再花36小时赶到讯息中的坐标地点,大概率是扑空或找到几具干巴巴的尸体。

    若是反过来假设求救者人数众多,那状况就愈发复杂了。

    这边只剩下他和周敛两个人,如果是陷阱,他们基本必死无疑。

    然而这一系列问题,早在他们出发前,峡谷的人已推想分析过,尤其是格蕾塔;她并非一时起意,她清楚所有的风险,但她仍然决定执行这项任务,因为比起牺牲,她更不能忍受袖手旁观。

    所以杜彧上车的那一刻起,就明白这是一场纯粹的冒险;幸运的话无功而返,倒霉则是有去无回。

    于是他对周敛道:“你以为派我们来的人不知道吗?”

    看周敛一怔,他接着说:“现在折返,如果再遇到3头突变体,仅凭我们两人,你认为胜算有多大?即便九死一生地回去了,你怎么交代?你骗得过格蕾塔吗?”

    一时无语。

    周敛仰头喝光了碗里的汤,抹嘴叹道:“……我他妈的想活着。”

    杜彧道:“当然了,没有人想死。”

    周敛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沙,走向车,不忘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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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喝酒吗?”

    “不用。”杜彧往火里添了一根木头。

    长达半个月的路程消磨光了人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力,最后36个小时杜彧不记得是怎么过来的,沙漠像一条无止尽的赛道,他们是胜利无望的车手,再如何加速也抵达不了终点。

    在一个金色落日的傍晚,他们终于结束了漫长的旅程,驶入路线图上的红点范围。

    连绵的黄沙是铺在蓝色神殿下的毛毯,边际的沙丘是隆起的褶皱;通过望远镜,他们远远地看见一间半掩的房屋,和屋顶一面飘扬的黑色旗帜。

    “操,还真他妈有人!”周敛的面色因激动而泛红。

    杜彧的耳根轻微充血,心跳比平时快些,砰砰地回响在耳旁。这世界上还有人,除他们以外的人——亲眼见证这一事实,谁也难免心绪震荡。

    “要小心。”他放轻声量,提醒道。

    “我知道。”周敛恢复冷静,眼睛盯视着渺小的黑旗,驱车靠近。

    那面旗挂上去的时间很久了,上面银漆绘制的图案褪色剥落,隐约看得出是一头展翅的猎鹰,犀利冰冷的鹰眼居高俯视着下方。

    屋子半截陷进了沙地,黑色房顶完好,墙体有修缮痕迹。

    只是这里没有人,一丝声音也无,寂静得犹如墓穴。

    车绕着房屋转了一圈,停在了那扇看不出原色的铁门外。

    周敛戴上无指手套,取出他惯用的轻型全自动冲/锋/枪,将一捆子弹缠在腰间,以防备的姿态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杜彧默默换位坐到主驾驶座,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握着一把常见的45 ACP,他认为用于防身是足够了。——后来事实证明这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以周敛的体型块头,站在地面上几乎与屋顶一样高,投下的影子直接覆盖了整扇门。他敲门问道:“有人吗?”

    杜彧的视线透过车窗追随着对方的背影,头靠在椅背,微垂的眼睑看起来十分懒散。

    周敛连敲了三次门,并无应答,于是后退抬腿一踹!房顶与墙面的沙尘簌簌落下……

    门应声而开,夕阳余晖照亮了屋内一小块遍布杂乱脚印的地板。

    “呛死老子了咳、咳……”周敛扇开扑面而来的灰尘,脖子后转,瞪了一眼坐在车上的杜彧;后者恰好低下了头没看他。

    周敛猫着腰走进漆黑的房子,他的鞋底落地的短短一息间,黑暗中爆发炽亮的火光与震耳欲聋的枪声!

    杜彧受响动所惊,只见刚踏进门的周敛那高大身躯被无数颗子弹击中,血光四溅!

    是陷阱。

    他在顷刻间作出反应,冷汗淋漓的双手掌控方向盘,脚下盘猛踩油门使车向前冲去!

    然而就在他注意力集中于前方的那瞬间,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人正拦在车前——看到障碍物要避开的下意识反射令他动作先于判断,立即调转了车头向右侧撞出!

    另一边约有五六人踩着周敛的尸体从房子内鱼贯而出,其中一名身材矮小的红发男人疾跑速度快得像鹰,竟趁车辆被人拦截的时机追上了杜彧!跃身一条两手攀住车窗下沿——

    突然变向的车身向外一甩,杜彧费力地稳住身形,转头时到一张面颊凹陷的脸近在咫尺!头发剃光只头顶留有几簇红发的男人双眼爆凸,亢奋地吼叫着,上半身贴在窗边沿试图挤入驾驶室内!

    他左手开车右手开枪,对方却已预判到他的动作,偏头躲开子弹的同时绑在腕间的匕首刺入他的脖子!

    杜彧上身右/倾堪堪避过这致命一击,可惜车室空间狭小,纵使反应再神经敏捷也施展不开,眼看本来要割破他喉咙的刀尖硬生生捅进了他的肩膀,大股鲜血随利刃抽出而狂飙!温热的腥锈味弥漫鼻尖……

    他反手用枪托对那人狰狞的脸猛砸数下!他敲断对方的鼻梁,随即感到黏滑的血液沾上手指,然后腾出另一只手打开左侧车门,将油门一轰到底!

    在车骤然提速和车门失去稳定性的双重颠簸下,红发男人果然两手一松掉落进车轮碾过的沙子里……

    杜彧重新拉上车门,后方数道枪声四起!

    子弹乒乒乓乓地打在车身的装甲外壳和防弹玻璃上,造成可忽略不计的弹痕损伤。

    他握着枪的右手碰了碰自己的左肩,滚热的血汨汨不断地涌出,刚才那把刀深深扎进了他的肉里,伤口若不及时做止血处理,恐怕会导致他不想预见的后果。

    后视镜里看去,那群人没有追来,房子附近也并未停着车或其他交通工具。

    他们是不能追?还是不NFDJ想追?

    杜彧无暇细思,他朝着不知是何处的方向,卷起尘烟一路奔去。

    离开峡谷的第十八个夜晚。

    沙漠的夜像永不会天亮的冬天,停在沙丘背坡的车是寒冷的夜里仅存的一处光源。

    充满血腥和酒精味的驾驶室里,杜彧在给自己处理外伤,他取下嘴里衔的一端纱布,单手打结包扎完毕,额头汗珠密布。

    他在无人追击的情况下以最快时速行驶了6小时,这个距离未必安全,但他需要休息;他仰靠着喘息了五分钟,等皮肤感觉到冷意,才缓慢地穿好衣服。

    然后他食不知味地咽下食物,喝了半瓶水。

    目前有许多事有待理清和思考,可一旦回想今天发生的事,他的脑子就陷入钝痛和空白交织的煎熬。

    现在他只想休息。

    他握着枪,合上眼眸,就这样睡去。

    杜彧做了梦,少见地梦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时他还住在华丽空阔的大房子里,每天为练钢琴而困扰,因为姐姐笑他偷懒,妈妈已经一个星期不跟他说话了。

    他决定等周五妈妈回家了,在她面前完美地弹一首曲子,那样妈妈就会理他了吧。

    ……

    之后他没有等到妈妈回家,身体就长大了。

    有个人亲手教他如何缝合伤口,他们用猪的皮肤做练习,对方拍着他的头说:“看不出来,你很适合做细致的事情。”

    再然后,他被窸窸窣窣的动静吵得头痛欲裂,终于不堪其扰地睁开了眼——

    依然是狭窄的驾驶室,他的双腿和腰部因长时间保持着同一姿势而酸胀不已,左肩的伤口痛得滚烫发麻,隐隐有发炎的症状。

    杜彧活动着颈部,回头看车的后排空间。

    ——车门翕着一条缝,夜风混着沙吹进来,一只装武器弹药的箱子开着。

    他丢掉手/枪,去清点数量,并无减少。

    杜彧挑了把趁手的轻型冲/锋/枪,确认枪膛内子弹充足随时可以把活人扫射成筛子,便从那道没关上的车门跳了下去。

    车里的灯光朦胧地透出来照在沙地上,他对着车底说:“——出来。”

    “我不说第二遍。”他又道。

    半分钟,或者是一分钟。

    总之在他耐心耗尽的前一刻,一个人慢慢地从车底探出了头——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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