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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全文完】(第1页/共2页)

    提供的《长歌谢昭宁(重生)》【全文完】

    知足

    巳时, 天已大?亮,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属于夏日的烈阳正缓慢往更高边。

    连璋额前带伤,双手虎口崩裂, 形容是从未有过的狼藉, 一身?铠甲也破败, 厚重的血泥扒在锁片上,又多加三分重量。

    他每行一步,脚下铁靴便要在白?玉石砖上踏下一道血痕——那是七千山戎骑兵与一万中都军民的性命。

    帝王寝宫殿前,寂静无声,虎贲卫已撤去大?半,只余左右两列纵队值守。

    待上得玉阶,离得近了, 便可闻见内里正有?人击打着木鱼, 又闻太子连珏正于殿内低声诵念梵语经文?,嗓音虔诚而温醇。

    殿门大?敞, 无人通传, 内里似也空空荡荡的, 更未见都检点身?影。

    连璋于殿前稍稍一滞,便迟疑进得殿内去。

    殿中苦涩气息浓重, 四角铜炉中皆燃了草药做吊命的熏香, 连璋绕过重重屏风入得深处, 便见帐帘半拢的龙榻前,太子连珏盘腿坐在地上, 微阖双目,一手拈着檀木珠串, 一手持了木槌在敲打身?前木鱼,发出真正脆响。

    “……回来?了。”太子闻见脚步声,便知该是连璋,念经声一停,阖眸低唤,“二弟。”

    连璋置若罔闻,却未应他。

    他正见龙榻之上,连凤举鹰目惊怒大?睁,口也半张,人却静静躺平躺,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也化在了熏香中。

    连璋顿觉不对,忙上前两步探查,便见连凤举颈间还插着那凤凰衔珠的金步摇,身?子却已冰冷僵硬,薨了多时了。

    连璋脑中“嗡”一声大?震,霎时懵了一瞬,不由踉跄后退一步,瞠目站在榻前,竟一时无措起来?。

    他恨极了连凤举,幼时恨、昨日恨、今日更恨——他恨他薄情?寡性,恨他玩弄权术,更恨他多行不义,害得那许多性命枉死。

    他恨到极致时,不禁便想,历来?帝后皆需合葬皇陵,他母亲身?边位置已空了那许久,他怎么还不过去?

    他合该给许多人偿命,古家、赫氏、东村的百姓、中都的军民……

    可如今、如今——

    如今连凤举真死了,他心里又恍似突然空了一块儿,说不出的滋味,又沉又寒。

    那到底是他血脉相?连的父亲啊……

    “何时的事?”连璋哑声轻问?,眸光空茫。

    “卯时正。”太子闻声一顿,殿内木鱼声响随之一断,四下里倏得落针可闻,愈发静得生出了三分寒,他抬眸看着龙榻之上的连凤举,目光悲戚而自?责,嗓音却平静,“是我?未声张。”

    大?局未稳,合该秘不发丧,连璋点了点头,虽疑惑连凤举面容死得愤怒,却并未多想,与太子四目相?对,却是相?顾无言。

    他们如今皆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似乎在这一刻,他二人间多年的针锋相?对也淡了许多。

    只有?些事,终究还得去做。

    连璋见太子不再以“孤”自?称,只当他必定?知晓武英王旧部已随自?己入宫,他既再不能赢,便已做好了抉择,眼下的平静,不过是“哀莫大?于心死”,亦是对“即将失去”的主?动接受,于“穷途末路”前维持的最后体面。

    他毕竟当过这许多年的太子,再无能,仪态上总归过得去。

    遂连璋硬下心来?问?连珏一句:“陛下临终可有?遗言?”

    “太子……太子可又有?话要同我?说?”

    “父亲吗?”太子转眸凝着连凤举尸身?,缓缓摇了摇头,“父亲没?有?话留下,他纵有?千言万语,却也说不出。”

    “我?的话——”他定?定?看着连璋,眼神似悲似悟,半晌后,方点了点头,“有?。”

    “说吧。”连璋淡淡道。

    “卯时三刻,宫人报大?捷,我?欢喜说与父听之时,”太子也不起身?,就?那般维持着盘腿的坐姿,一手掐着佛珠,一手放下木槌,探手摸了摸身?前的木鱼,仰头道,“又有?人来?报大?丧——”

    连璋闻言意外一怔,不待询问?,便闻太子已兀自?续道:“——原是山戎攻城,太子妃受惊早产,府里去寻稳婆,稳婆死在了城西。城中乱作一团,连个大?夫也寻不着,宫里又正……”

    连璋眉心一跳,不由转过半身?,正对着他。

    “……待消息递进来?时,我?方才派了太医过去。”

    “可外面到处在打仗,大?雨倾盆,太子妃怕极了,哭得乏力便更不好生。她那时必是想见我?一见,可我?、可我?也怕极了……

    太子难堪而自?嘲地笑了一声,隐着哭腔道:“我?怕死于宫外山戎流箭……”

    “我?怕死于言官斥责不孝不忠……”

    “我?怕一经离开这榻前便要没?了储君之位……”

    “直到……直到……”

    连璋心中大?寒,拧紧双眉,顿起不详之感?,斥骂的话冲到嘴边,又被他压了回去。

    “直到太子妃难产死在了太子府中,未等到大?捷,未等到我?……”太子终于抑不住哽咽,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打在木鱼上。

    “太医来?报说,一尸三命啊……”

    “太子妃原怀着双胎,是一对双生的姐妹,憋在腹中太久,产下时已闷得浑身?青紫。”

    连璋不忍阖眸。

    “我?这人,向来?自?私,府门紧闭,府兵不出,原只想着若太子妃平安诞下皇长孙,便我?是个庸主?,这太子之位也坐得更得三分稳固,心里从未有?旁人生死。”

    “因缘果报,原是我?忘了:我?不救妇孺百姓,着稳婆医者死于战火,便也不会有?人来?救我?妻儿性命;我?不救古家,便亦不会有?旧部来?助我?……这般简单的道理,我?直至今日方才真正明白?……”

    “我?念了那些年的伪佛,其心不诚,满天神佛原皆看在眼里,到底要惩戒我?,让我?遭此?报应。”

    连珏话到此?处,再也撑不住,俯身?趴倒在地,额头狠狠敲在冰凉彻骨的砖面,恸哭出声。

    连璋目光深深看着他,闻言不由更忆起他往昔举动,愤懑而不平,终了却只沉沉一叹。

    宫外折磨,宫里也折磨。

    这半日于连珏而言亦是摧折,却将他折磨得又痛又悔又清醒。

    他怕也憋闷了这许久,终于能与人一诉胸中苦楚。

    “我?愿终日悔过,于城郊道观落发为僧,为我?妻儿、赫氏、以及这一日夜里枉死的百姓与将士诵经超度;我?愿终日祈福,托社稷于二弟,祝江山稳固、吉祥长乐。这赫赫无上皇权迷了我?太久的眼,如今该到醒的时候了。”太子复又抬头悲哀看向连璋,满脸泪痕,眼角仍有?清泪不住滑落。

    他手撑着地面,缓缓起身?间,衣摆上暗绣的梵语佛纹轻轻一荡,迎着散入窗棂、投向殿内深处的晨曦晃出微微的光,话音一转哽咽又道:“可,父亲闻我?榻前如此?直言相?告,却动了大?怒,不出一息便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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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连璋惊诧瞠目,不由转眸再探一眼连凤举遗容,虽疑惑顿消,心中却难免五味陈杂,思绪翻涌间,不知是该劝连珏“节哀”,还是该与他道谢。

    劝他节“无心弑父”之哀,与他道免于“兄弟阋墙再添杀戮”之谢。

    可似乎不管说甚么,在这一刻却皆像是看淡又看轻了他,连璋垂眸沉吟间,却不料太子两手合十身?前,却与他躬身?一拜:“可我?如今,仍要这般做——”

    连珏含泪轻笑,眉目间隐隐藏着真佛慈悲:“我?这半生,为人不真、为子不孝、为兄不善、为夫不诚、为臣不忠、为主?不贤,皆因拿不起又放不下,参不透也悟不破,如今——”

    “我?终寻到人生正途,要走了。”

    那一句,似裹挟着钟磬之声响在连璋心头,无形音波“唰”一下又荡入他三魂七魄。

    连珏掌中扣着佛珠,合身?与他再拜:“二弟,珍重。”

    他言罢将佛珠郑重挂于颈间,转身?离开,眼中古井无波,未有?丝毫对于凡俗的留恋。

    他惊惶无能了半生,终也学会了勇敢与清醒,卸掉了经年困住他的那些繁重枷锁,站在殿外不由仰头,眺着万里晴空。

    再未回头。

    廊下送来?夹杂水汽的晨风,殿外五月初六的太阳越发高升。

    微风里,连珏似袈裟的太子官服荡开如莲叶般的下摆,通身?暗绣的佛语跳跃在天光下,似在清唱一部安魂梵经。

    连璋目送他身?影远去。

    周遭霎时便静得可怖,只有?榻前轻纱微微拂动。

    连璋独自?一人站在殿中,静默许久,终依礼榻前跪拜,额头重重叩在地上,送他一生毁誉参半的君与父。

    午时正,烈日当空,宫中陡然响起一下又一下沉重而高远的钟声。

    连声钟响不住回荡在宫中每一处角落。

    霍长歌伏在谢昭宁榻前,带伤守他着,握着他手泪盈于睫,无意识闻过几声钟响便觉不对。

    她骤然转头望向窗外,倏得有?人推门进来?。

    苏梅反手合上房门,迫不及待:“小姐,陛下薨了!”

    霍长歌闻言脱口便道:“那连璋——”

    谢昭宁伤重,抬回宫中便养在太医院里,霍长歌参与不得党争,守着谢昭宁只着连璋独自?行回中宫。

    “太子禅位二殿下,改城郊荒废道观为佛寺,不日落发出家。”苏梅步履匆忙,边往屋内进边道,停在她身?前时,已忍不住急喘两声,喜极而泣,“二殿下不日登基,咱们是不是可以、可以回家了?”

    “是啊,是……”霍长歌惊喜交加,又喜极而泣,终放下心中一块儿压了许久的巨石,转头与不省人事的谢昭宁颤声道,“三哥哥,你可听到了?咱们就?要回家了。”

    谢昭宁床头一碗汤药放在那儿热了凉、凉了热,已回煎了数次,只等不到他醒来?。

    “你有?没?有?听到啊?”霍长歌见谢昭宁面色苍白?昏睡着,仍似毫无知觉,忍不住又含泪柔声催,“你醒醒啊,谢昭宁。”

    “醒一醒。”

    “我?们回家了。”

    谢昭宁伤势本并不多严重,但创口几番撕裂,频繁失血,外加还带伤淋了半宿的雨,终是一病不起。

    他断断续续发着高热,人也昏昏沉沉只是睡,隐约似能闻见霍长歌在他耳侧,拉着他手蕴着哭腔喊他“三哥哥”,想应她一声,却始终醒不来?,反反复复不停发梦。

    他终在梦中瞧清了那恍惚间已见过多次的红衣女子,确是成?年模样的霍长歌,容貌未有?大?变,身?材却高挑了不少。

    他也终在梦中救下了她,将她带离了那陷在尸身?血海中的破败城垣,辗转回了中都,她便嫁给了他。

    他还梦见她婚后一贯冷情?冷心,为谋他禁军虎符,着人在他出征归来?,回转大?营的路上放了暗箭,那箭尖虽偏开心脉未伤及要害,却也令他昏迷多日。

    她已不是头次做出这样的事,她想害他的心思,嫁与他几年,便藏了几年,便是连璋也隐隐察觉出她掩藏于凉薄下的汹涌恨意。

    他伤重之时,唯恐连璋闻讯便要来?与她问?罪,挣扎醒转间,却见霍长歌冷漠守在他床前,垂眸静静瞧着自?己那一双手,神情?复杂,哀愁中又裹挟狠厉,也不知在想甚么。

    他只醒来?一息,便又昏沉睡去,霍长歌竟不知。

    他知她要复仇,却从来?都拦不住,时时刻刻想把自?己一命赔于她,却亦知不够分量,她瞧不上。

    谢昭宁陆陆续续发梦,梦境凄惘而酸楚。

    起初他还清明知晓那是梦,可越梦却越发茫然,只觉这一切似梦而又非梦——悲也真实?、哀也真实?,便也痛,也似乎真切痛在他心上。

    谢昭宁正生疑,陡然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万籁俱寂,他试图走出几步,却始终寻不到光亮。

    倏然,他眼前便有?光柱凌空落下,又“唰”一声碎成?千万片四散开来?,晃着流光缀在虚空中,似一堵璀璨星墙。

    那墙前凝光凭空生出个颀长人影,缓步而来?,姿态雍容华贵中又绞着三分冷冽肃杀,似仙非仙,似将非将。

    那人头顶玉冠束发,着一身?银甲轻铠,系一条猩红披风,腰间配了细雕成?云鹤清峭模样的玉,脚下一双制式军靴轻缓叩着地,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提着盏纸糊的白?兔宫灯,灯上一对大?眼涂了似血的红,越发让烛火晃出了十分得艳。

    谢昭宁惊诧之中,又瞧见那人容貌,不由呼吸一滞,那人竟是——

    “她哭了。”

    那人堪堪停在他面前,轻抬一双狭长凤眸,抿着唇边一抹淡雅的笑,并不在意他一副瞠目模样,对他温声怅然,似有?怪罪道:“一直在哭。”

    “阁下是——”谢昭宁抬眸看着眼前之人拥有?与他一般无二的容貌,只那人眼角隐着细纹,鬓发间也掺着几缕银丝,像是三十岁上下模样,与自?己举手投足似照镜子一般,气度更加成?熟持重。

    “是你,也不是你。”那人任他打量,笑着答了他一句似有?禅机的话。

    谢昭宁恍然便有?些明白?,过往历历在目,似乎有?甚么念头倏得升起又陡然散开,他缓声试探:“阁下,贵庚?”

    “享年,”那人眼睫一颤,似有?遗憾得轻声答他,“二十有?七。”

    “那,她呢?”谢昭宁闻言便有?些急,不由颤声。

    “二十又四。”那人微微垂眸,明显愧疚。

    “病逝?!”

    “谋逆,”那人顿了一顿,沉声补道,“弑君。”

    “那你——”谢昭宁不禁追问?。

    “渎职,自?戕。”

    果然,果然啊……

    只那廖廖数字,谢昭宁便骤然了悟,似站不稳般稍稍后退一步——那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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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真似幻的发梦,当是一段真实?的过往?

    他一瞬心潮澎湃,又气血翻涌,许多情?绪登时齐齐涌上来?,委屈又难过,眼眶忍不住酸涩,竟一时失态至语无伦次的地步:“那北地,你,她——”

    “清和十八年,幽州地龙翻身?、瘟疫横行,陛下封城而不救,狄人趁机南下,辽阳沦陷,城空九许,燕王战死。”

    “清和十九年,长歌入京,嫁、嫁我?为妻……”

    那人知他想问?甚么,状似平静答他未尽之言,只说这话时,始终侧眸凝着手中的灯,眼中明明灭灭,灯中烛火摇摇曳曳。

    清和十八年?而今,不过清和十五年……

    “她是为我?而来?——”谢昭宁沉沉闭了闭眸,复又睁开,眼前一切毫无改变,荒谬又理所当然。

    他不由疑声道:“——还是为你?”

    “为我?,也为你。”那人似就?在等他这一问?,闻言温柔笑了笑,便要将手上那盏白?兔宫灯递给他。

    “……是么?”谢昭宁却迟疑凝着他双眸,只不愿接。

    “为你,不至于变成?我?。”那人轻轻叹了一声,知他心中所想,这般说完,便又执意抬手递出灯去。

    谢昭宁闻言心中一颤,便下意识接过那灯,提在手上。

    霎时,谢昭宁眼前便有?那人区别于他的完整记忆凭空出现,似一卷画卷倏尔当空展开,那些人事如一团彩墨跃然其上,生动演绎半世人生。

    谢昭宁正欲凝神去瞧,那画尾端一角却莫名被火一燎,烈火霎时倒卷,火舌舔过流血漂橹与破败城垣时略略一顿,又“唰”一声将余下光阴与记忆转瞬侵吞了个干干净净、毁得彻彻底底,只堪堪停在死牢之中,霍长歌掌心里托着那耳扣碎玉阖眸的一刻上,不动了。

    谢昭宁眼睫一颤,眼泪毫无征兆“啪嗒”落下一颗,手掌握拳抵着胸口,似是心痛得厉害。

    他怔怔抬眸再瞧面前那人,却见他正温柔笑着穿过那岁月画墙,径直朝他走来?,稍稍一顿,便如一缕清风般,轻轻撞在他身?上,合着浅浅叹息一语“莫让她再哭了……”,就?此?消散不见。

    那一撞,仿佛将适才发生的一切皆撞得支离破碎,却也将谢昭宁撞得彻底清醒过来?。

    谢昭宁于床榻间缓缓张开双眸,眼前是素白?的纱帐,鼻端缭绕着浓郁的药香,耳侧却是一声又一声的抽泣。

    他转头瞧着霍长歌趴在他身?边哭得一双杏眸桃子似得肿,恍惚一时有?无限感?慨涌上心头,却又甚么也再记不得,唯余一腔满足似的喟叹,是他,又不是他。

    “不哭了,”谢昭宁见霍长歌哭得肝肠寸断,心里疼得厉害,想探指碰碰她脸颊,手臂又无力抬起,只挣扎着哑声哄她,“不哭了。”

    却不料,霍长歌骤然闻见他声音,不可置信般抬眸,微微一滞,泪登时落得更厉害。

    “谢昭宁,你再不醒!”她崩溃大?哭道,“我?就?要把合葬墓地挖在哪儿都想好了!”

    谢昭宁闻言啼笑皆非,眼眶却又突然酸涩,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又因这一语,仿佛有?微风从他身?上卷过,飘出帐外,他似有?所感?,抬眸眺向霍长歌身?后,果然——

    他看到另外一个自?己,周身?笼着一层月光似的清辉,正温柔笑着站在那里,眼里蕴着朦胧泪光,眷恋得凝着霍长歌与她头顶那盏白?兔宫灯,微微抬了手,似乎也想碰碰她脸颊。

    谢昭宁虽不知为何又会有?一个自?己凭空出现,却下意识觉得理所当然。

    窗外微风裹挟未散尽的水汽吹进窗棂,“咻”一声,卷着一室的缱绻,绕着那人周身?一卷,他便留着些微的歆羡与怅然,就?此?消散了。

    你爱过他,便也是爱过了我?,那是我?曾经的年少,知足了。

    窗棂“哐当”一声轻响,霍长歌心中突然擂鼓似得一颤,似有?所感?一般,怔怔转头望着身?后那扇正忽闪的窗,见空无一人,又茫然转回头来?,却见谢昭宁撑着床榻坐起身?,终于探指摸到了她的脸,笑着轻哄道:“不哭了,以后都不哭了,我?已经——醒来?了。”

    耳扣

    谢昭宁醒转过不得片刻, 消息便传入各宫。

    连珩与连珍来时?,太医还在诊治,待再?与谢昭宁换伤药时?, 连璋扔下手头事务也匆忙赶来。

    连璋兀自撩开半副遮掩的帐帘,支开陈宝, 亲自帮扶太医与谢昭宁换伤药。

    谢昭宁那伤胸前一道, 肩上?一道, 背后还有?一道,斜长而深,瞧着便可?怖,虽已过了三日,又缝了针,但稍稍一动,便又有丝丝鲜血渗出。

    连璋便蹙眉与太医道:“他还有?多少血可?流?总归得先将血止住吧?”

    “创口?太深, 莫牵扯、擦磨, 明日便能更好?些。”那太医已上?了些年纪,见怪不怪, 便缓声安慰他, “殿下莫急, 三殿下即已转醒,便已无大碍。”

    说完提着药匣告退。

    连璋却放心不下。

    谢昭宁面色苍白?得厉害, 如今似个纸糊的假人, 瞧着便让人难受。

    他遂恼火得又寻霍长歌的事:“穷寇莫追!原还是你激进, 险些害死?他!”

    霍长歌正招呼连珍躲在一旁吃茶,闻言忍不住翻了翻眼白?。

    霍长歌自己也伤着, 虽未伤筋动骨,皮肉伤也着实不少, 只霍玄不在,谢昭宁又病重,苏梅也在养伤,左右她也没个能抱着撒娇苦闹的人,却非是她不知疼。

    “可?不是,我也悔来着——”她守着谢昭宁熬了两个通宵,哭得嗓子隐隐得哑,笑着哑声一开口?,谢昭宁便知她要气连璋,果不其?然——

    “我就?该开战前,一包蒙汗药把?他药倒了,被子一裹扛出中都,瞎添甚么乱呢?您说是么,二殿下?”

    “……”连璋随即让她噎一跟头,面色青白?交错。

    连珍隐隐想笑,适才一弯眸,却被连珩迅速扒拉到身后藏着。

    连珍一头雾水间,忍不住又踮脚趴在他肩膀上?,探出半个带笑的脑袋来。

    他二人携手打完一仗,便又回到互看不顺眼的前境中去,简直翻脸无情。

    谢昭宁哭笑不得,忙要撑手坐起来:“都是我的错。”

    连璋便又匆匆拦他:“你躺好?,动甚么?”

    他一抬手,险些按在谢昭宁左肩伤处。

    谢昭宁稍一错身躲过,又被霍长歌眼尖瞧见。

    “你小?心点儿!”霍长歌上?前一把?扯开连璋,自个儿坐在谢昭宁身前,跟护小?鸡似得瞪他。

    连璋:“……”

    谢昭宁见他俩忍不住又要掐起来,急中生智按着胸前伤处轻轻“嘶”了一声,唤道:“长歌。”

    “我的香囊好?像换衣裳时?掉了,你去寻陈宝帮我找找可?好??”他温柔握一下霍长歌拄在床边的手。

    霍长歌便知谢昭宁有?意支开她,虽不平,却又碍于他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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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愤愤又横连璋一眼,起身走了。

    她一走,连珩便也颇识眼色得拉着连珍一并告退。

    直待屋内空无一人了,谢昭宁方?拍拍床头适才被霍长歌占去的位置,温声哄他心思?敏感又别扭的兄长道:“二哥过来坐?”

    他深知自己昏睡这三日里,连璋也必不好?过。

    善后、清算、国丧、传位、登基,甚至皇权更迭,桩桩件件,他皆未帮上?连璋的忙,怕只得他一人与多方?艰难周旋。

    连璋也伤着,却一刻也不得闲,自端阳那日便叠累起的惊惶,越滚越大,却又催着他迅速成长。

    但,过刚易折。

    他已绷了太久,快要崩断了那根弦,方?才一副时?时?要寻霍长歌麻烦的模样。

    谢昭宁知他也懂他,却不料他猜中了许多,却独独漏算了一条。

    连璋往他身前坐下,却是陡然静了一静,瞧着他床头,被霍长歌着人自她宫中挑来的白?兔宫灯出神道:“这几?日,我接手东宫事务,却发觉我根本不想做这个皇帝。遂我去问了连珩,问这张龙椅他可?要坐?却将他吓得跑了——”

    他话音未落,谢昭宁一怔,这才明白?连珩为何今日在他面前这般拘谨。

    “——我便知,这皇位我怕是要坐定了。”连璋沉沉一叹,喃喃轻道,“可?我明明也——”

    ——明明也适才挣脱了枷锁,想飞出宫外去瞧一瞧,如北地?的儿女一般,恣意洒脱。

    他非是看不惯霍长歌,而是嫉妒她嫉妒得快要发了疯。

    他们原皆无路可?走,可?如今人人皆脚下有?了路,偏只他又没了路。

    谢昭宁闻得他心里未尽之言,识得他心中之苦,却半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

    父债、兄债、弟债,连氏两代人种下的恶果,却终是应在了连璋一人身上?,将他余生皆困在那座高高的皇位之上?,不得解脱。

    他们起初只觉他适合为帝、需他为帝,却忘了问他想不想为帝。

    他起初也只觉旁人不配为帝、需他为帝,却也忘了问自己想不想为帝。

    只事到如今,因缘果报,却说甚么都无用了。

    连璋仍有?许多政事要忙,坐过两刻便走了。

    谢昭宁静静倚着床头假寐,因连璋一言而万分惆怅——若那皇位从不能掌他人生死?,只不过是个为百姓劳心劳力的位子,连凤举、连珣,甚至连珏,又可?还会?那般执迷而不舍?

    他想了许久,也没有?答案,霍长歌却去而复返。

    她两手空空往他床头一坐,手托着下颌也不说话,只玩味看着他笑,身上?还留有?些清甜的味道,怕是与陈宝凑在一处吃了小?半个时?辰的瓜果。

    谢昭宁知她聪慧,才不会?当真?去寻甚么旧衣裳里的香囊,适才哄过他忧愁的兄长,眼下又要哄他狡黠的心上?人。

    他取出枕下两方?染血的香囊,其?中一方?便是霍长歌送他那云鹤香囊,丑得还是那般扎眼,霍长歌见状一僵,浑身尴尬,只当他要来翻旧账,却见谢昭宁又将其?珍视掩回枕头下,只把?另外一方?托在掌心递给她。

    他微微红着面颊说:“我总觉你该知这是甚么似的,有?些话,便不大愿说出口?了。”

    那香囊月白?的底上?细细纹绣一丛金桂花,手工很是细致精巧,与她送谢昭宁的简直天上?地?下,只是绣面染了血,洗过还是留了浅褐的痕迹,瞧着也干干瘪瘪的,内里不大像盛有?东西的模样。

    那香囊也用得有?了些许年头,瞧着又旧又眼熟,一时?之间,霍长歌却又想不起是在何处见过,便诧异从谢昭宁手上?接过,两指撑开香囊袋口?,拎着它底端往左手心上?轻轻一磕,便倒出里面一对裹在干桂花丛中的白?玉耳扣来。

    那耳扣打磨得甚是圆润精巧,玉质温润莹透,半圈玉环被雕琢成云鹤的形貌,惟妙惟肖,不似寻常人家饰物。

    前世记忆纷沓袭来,霍长歌呼吸一滞,大惊抬眸,却见谢昭宁只期待而忐忑得凝着她,赧然微笑。

    她前世便见过这香囊与耳扣,原也是利用了它们方?才骗出与谢昭宁的一纸婚约来。

    如今再?见,五味陈杂,霍长歌双手不禁微微颤抖,忆起旧事。

    霍长歌前世被谢昭宁救回营地?之后不久,便要随军辗转回中都。

    那时?她便已恨上?了所有?该恨之人,满心满眼欲复仇。

    她深知连凤举不可?能让她活,到了中都,早晚要死?于非命——斩草不除根,原是大忌。

    故,她需做好?一个保命的局,却缺一个引子成事。

    直至有?一日,谢昭宁于帐中沐浴更衣后,走得匆忙,未及知会?一声,旧衣便被手下径自收去浆洗。

    原裹在旧衣中的香囊随之入了洗衣妇人之手。

    军营之中,一人一日要洗许多的衣裳,又哪里分辨得出,这落在地?上?的东西是从谁的衣物中掉出的?

    却因内里盛的是女子使用之物,又颇显贵重,洗衣妇人便只当是霍长歌的东西洗衣时?掉了,着人往她帐中送去。

    霍长歌一眼便知那事物来历,随即动了心思?。

    她生来便承了些她母亲的能耐,惯会?拿捏人心,而谢昭宁的心意便是自觉藏得再?好?,也早已在她面前展露无余。

    待谢昭宁事后焦急寻过一圈,终于到得霍长歌帐中,却见霍长歌正坐窗前梳妆,闻声偏头看他时?,耳上?温润白?玉一晃,赫然便是他那一对白?玉耳扣。

    他一瞬怔忡,愣在原地?。

    “这原是待你及冠后,与你下聘娶妻用的,咱们古家大族里原兴这个。”谢昭宁恍惚间,便闻见幼时?元皇后与他耳畔以玩笑掩着惆怅轻声说,“只娘亲近来身子不大好?,便先与你和你二哥备下了。东西你收好?,只此一对,若是不慎丢了,可?就?没法娶媳妇儿了。”

    谢昭宁耳根霎时?红得似要滴出血,便连眼下那颗小?痣也越加得红艳,他杵在门前只不说话,霍长歌便得自顾自得演下去。

    “原是有?婢子说,这怕是殿下欲送我的,只说不出口?,便托人递了来,想来是我自作多情会?错了意?”霍长歌落寞瞧他一眼,自嘲哂笑一声,“只我自幼偏只穿了一只耳,那婢子心热,适才便又帮我穿了另一只。如今还未消肿,血也凝在上?面,怕是一时?半会?儿不好?取。”

    她话音落下许久,只未闻见谢昭宁应答,挑了眉眼再?眺他,他却稍稍垂眸,避开她眸光,仍是沉默。

    霍长歌便点了点头,复又转回铜镜前,面色难堪又道:“既是会?错了意,殿下稍待片刻,我擦些药,这就?还于殿下。”

    她那右耳又红又肿,轻轻一碰便有?血线淌下来,她吃痛轻轻“嘶”一声,谢昭宁心口?一跳,却好?似比她还疼,遂下意识便出声拦了她:“不是……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霍姑娘便先戴着吧,待伤好?些……不妨事……”

    话音未落,谢昭宁已转身匆匆出了帐,似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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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也心知这耳扣怕是再?也归还不得了。

    那耳扣扣住的不是霍长歌,而是他隐而不发的私心,虽担忧又惊喜。

    任谁见霍长歌戴了这耳扣,恐便知,这是他亲自定下的王妃。

    果不其?然,隔日连璋便来谢昭宁帐中闹,偏生谢昭宁说不出半句违心的话,纵了霍长歌利用他骗婚的心思?,私相授受的名头更是他在帝驾前一人担了——只为顾忌霍长歌名声,却也等同当众忤逆了连凤举,明着要保霍氏一条血脉。

    这其?中过往,霍长歌有?的知,有?的却不知,不知的以后更不会?知。

    只如今她却再?也不会?辜负谢昭宁的心意,已是最好?的结局。

    谢昭宁见霍长歌凝着那耳扣久久不语,似在出神,眼眶却骤然通红。

    他似晓得她心事,又似朦朦胧胧只不懂,却知她不会?不欢愉。

    遂谢昭宁撑着床榻愈发坐直了身子,自她掌中兀自拈起一只来,指腹眷恋似得轻轻摩挲了两圈后,便与她左耳笨拙得戴上?了,轻手轻脚得生怕弄疼她。

    末了,他还鬼使神差说一句:“另一只耳便不穿了,我见不得你疼,余下这只你收好?,若是哪日这只丢了或碎了,还有?的补。”

    霍长歌眼泪彻底让他给说出来,哭着斥他:“丢甚么丢?碎甚么碎?!总不会?说好?听的话!”

    “好?,是我说错话。”谢昭宁便又温柔抬指与她轻揩眼下的泪,认错认得越发得快,“不哭了。”

    他耐心地?哄:“才说不会?再?让你哭了。”

    却不料他越说,霍长歌却似诚心与他作对一般,愈发哭得大声,似是在倾泻着甚么情绪,只哄不住。

    谢昭宁便艰难侧过半身,让她靠在他右肩,虚虚揽着她,只当自己让她担惊受怕了多日,眼下话又说得不详惹得她不安。

    自这一刻起,过往终皆改变。

    命运恩赐给她的谢昭宁,霍长歌扑在他怀里哭着心道,她再?也不会?弄丢、弄碎了。

    新芽

    国不可一日无君。

    如更正是各方动荡时候。

    隔日, 连璋便于大行皇帝灵前继位,代行皇帝职权,二十七日孝期后, 再登基为帝。

    翌日,继后头七, 发丧。

    举族谋逆乃是重罪, 连璋虽力排众议未对姚氏施以酷刑, 但仍是夷了“父、兄、子”三族,其余男眷充军,女眷流放。

    继后虽其生?前并未涉及党争,但身后名仍为母族所?累,褫夺皇后位份降为昭容,葬于皇陵西郊。

    永平宫为继后收敛陪葬时,霍长?歌与?苏梅原也前去帮衬。

    继后虽有?私心, 但从未苛待过她, 更保苏梅一命,多少也是惠泽。

    霍长?歌自是感?念。

    只苦了夏苑, 虽得新帝开赦, 但仍终日自责, 抱着皇后那混入盛有?“缠枝”药瓶的首饰匣子引咎追悔,日渐苍老。

    “娘娘说, 她这一生?, 直到尽时方知, 生?而为人,不能左右自己命运, 便是最大的错。”夏苑垂泪轻喃,却是不解, “可谁又能左右自己命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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