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了水神印玺。
姜夷光干涸的经脉以及撑到了极限的身躯得到了神力的滋养,瞬间恢复到最佳的状态。她微仰着头,看着那镇压着浊气逆流的九鼎,低声道:“是共工。”她轻叹了一口气,到了这个时刻,不管是神明还是人类都在决然赴死。她不再迟疑,利用水神神性的加持递出了一剑。而傅眷,她的道法本就玄异莫名,她在沟通“未来之我”时,其实每一步都向“未来之我”靠近。她的气息并没有衰竭,从她的身后踏出数道身影,开启法天象地,演绎一身万化之法。
归墟真灵面色骤然一变,祂剧烈地挣扎了起来,可不管是半空中受伤的大日金乌还是那由九州金铁铸造成的九鼎,都死死地压在了祂的身上。祂只能够看着饕餮如鲸吞般吸收属于祂的力量,甚至张开了血盆大口朝着祂撕咬而已。
“等到饕餮吞噬了归墟,那不过是形成一个新的吞噬权能,你们难道能够躲得过吗?”归墟真灵疯狂地叫道,灿烂恢弘的群星和剑芒一道洒落,祂掌中的那柄暗沉的剑铿然破碎,“都会死,这个世界的命运就是被吞——”“噬”字还没有说完,祂的身躯便抵上了那尖利的牙,一股无法抵抗的吸力从饕餮的身上传出,祂满怀不甘的挣扎都变成了徒劳。
饕餮微微地抬起头,这只恐怖的巨兽身上缠绕着阴沉的、挥之不去的浊气。可片刻后,一阵极为恐怖的隆隆声从饕餮的身躯上传来,一股仿佛要撼动天地的力量爆发!将归墟的天穹染成赤色!无数血肉暴散,无数云雾翻滚,无数雷霆缠绕其间!但是这恐怖的力量没有半点泻出,因为在吞噬了归墟真灵后,那浊浪消失了大半,这使得归墟大壑回到了平衡的状态,又变成了那万法消磨之地!
那以自身清正气息镇压浊气的金乌一声长鸣,振动着双翅猛地掠过了归墟上方。姜夷光、傅眷二人也顾不得观察饕餮的最终状态,异口同声地喝了一声“走”后,立马催动自身神通,瞬间之间遁离数千里。
片刻后,相互扶持的两人向着归墟大壑的方向望去。那场爆炸带来的威能太过强悍了,云层直至此刻都在怒涌,而雷霆如龙蛇般流窜。一丝灵性的力量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去,不过顷刻间就被归墟大壑吞噬了,不再复归。
姜夷光低声道:“消失了。”
她松了一口气,可心头却始终萦绕着一股莫名的怅然。在历史的图卷中或许是一种永恒,可却是失去了鲜活的痕迹。
傅眷叹息,她轻咳了一声,握住了姜夷光的手,低声道:“我们回去吧。”
这场前所未有的大战终了之后,风中传来了浩渺的歌,仿佛仙音缭绕。
人道渺渺,仙道莽莽……诸天炁荡荡,我道日兴隆。①
作者有话说:
①《度人经》
🔒第104章
神州。
玄兵轰爆形成的黑沉的云层中火光与雷霆并生, 瑰丽而又壮烈。
道廷中,研究室中的修士不住地捕捉着流散在外头的神性,等到那股让他们觉得有莫大威胁的浩荡神力消失,才稍稍地松了一口气。端起了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又沉心静气地搜索其他神灵的踪迹。他们都知道归墟的事情, 可心中更清楚,此刻的归墟, 根本轮不到他们来插手, 倒不如守好这道防线。
异域神明。
在主神一个个陨落于祂们过往所轻视的渺小蝼蚁之手时, 那些从属的神明和势力都开始慌张了。连神力最为浩荡充沛的战神都难以抵御那种武器的袭击,祂们还有继续扛着的必要吗?倒不如回到神庭之中, 至少能够保住自己的性命。这个念头一起,外域的存在纷纷向着外海撤退。
可倏然间,在祂们的视野里,那原本支撑着神庭的世界树结界破碎, 一道道巨大的裂隙出现, 紧接着便是一团宛如落日般的赤火从树干上燃起,不到一息就让世界树置身于炎炎的火焰中。不仅仅是西方的神庭出现了这等毁灭的异象, 那些曾经有势力伸进神州的, 都变成了昔日的高天原,在烈焰中被焚成灰烬!
“那、那是——”面色苍白的金发神明眼眸中满是惊慌至极的畏惧之色。祂们才抵达了海域, 便见平静的海域忽然间涌起了数百丈高的浪潮,在震耳欲聋的隆隆声中, 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狠狠地砸下!但是真正让祂们恐惧的是从白色的浪潮中推出的一线剑光, 根本没有躲避的余地。在祂们瞧见那一道剑痕的时候, 那一剑已经斩落在祂们的身上。
祂们正撞上从归墟返回的姜夷光、傅眷二人。
“道廷那边回复, 差不多可以收尾了,他们能够应付。”姜夷光慢条斯理地收起剑,面上露出了几分疲惫之色。在从危险的处境中走出来后,身上的重压蓦地一松,但是那股被意志力压下的撕裂般的痛楚就开始冒头,仿佛要将身躯和神魂都撕成碎片。姜夷光有些摇晃,几度靠在了傅眷的身上,她又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傅眷见状垂着眼睫,主动伸手揽住了姜夷光。
“命运之神被烛龙镇压了,可到底没有消失,我怕祂们再度拨动命轨,我想——”
“你想干什么?”姜夷光掀了掀眼皮子,她的目光落在了傅眷的脖颈上,无端地想起了玉兰花枝。
“在过去、现在以及未来都抹去命运之神的痕迹。”傅眷朝着姜夷光笑了笑,“用命运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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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颅来做赠礼。”
在异域诸神中,她最恨的就是随意编织命运的神灵。祂们抹杀了无数本该存在的可能,以自身的神力强迫别人走上那一条孤苦的、迷失自我的路。如果不是姜姨发现端倪,那么一切都会在命运的掌控下上演。
这是她这一次没有经历的事,但是在看到的那一刹,那段不可能再发生的事,同样变成了她最大的悔和恨。
傅眷心中情绪滚荡,眼底一片幽暗。她垂着眼睫,待到抬眸看姜夷光的时候,那股阴郁变成了春水般的温柔。她温声道:“既然玄真道廷那边有数,先回去休息吧。”身躯不堪重负,就算有水神的神性力量支撑,到时候也会引起身体的崩溃。
姜夷光浑身上下疼得很,她没有反驳,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心中则是思索着“女娲土”之事。
青丘。
涂山猗坐在了树下,原本光洁齐整的尾巴上沾了血迹,形成一块块暗红。她没有闲心打理,而是精神萎靡地哼着陌生的曲调,直到姜夷光、傅眷出现,她的眼中才出现一抹讶色和喜悦。
对视片刻后,她问道:“白泽呢?没有回来吗?”在听说白泽要去归墟的时候,她其实是想拦的。但那个家伙非一般的固执,只是露出一抹微笑望着你,摆明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明明是看到了饕餮就各种闪避的人,现在主动迎了上去,那能是一件好事情吗?涂山猗才扬起的嘴角在姜夷光二人的沉默又慢慢地落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上几句,可又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是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姜夷光开口打破了寂静:“青丘这边怎么样?”
涂山猗抿了抿唇,低声道:“既然有战争,就会有牺牲。”昔日在涂山会盟的大小国度不计其数,如君子国、巨人国那般的是幸运儿,还有一些人口稀少的小国根本等不到救援就在神性的攻击下破灭。归墟的动荡虽然剧烈,可都被挡了下来,真正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的,还是异域神灵的入侵。停顿了片刻后,涂山猗索性跟她们说起了山海这边的事情。直到姜夷光问了一声“涟前辈呢”,涂山猗的话语才戛然而止。涂山猗的眼尾微微发红,眸子如秋水盈盈,流露出几分欲说还休的怅然来。
姜夷光心中一紧,面色更是煞白。她握着傅眷的手忽地收紧了力道:“前辈……师父她?”
涂山猗诶了一声:“还活着。”
姜夷光:“……”她瞪着一身狼狈凄惨的涂山猗,用眼神谴责她传达出来的错误消息。
涂山猗回过神来,扒了扒脏兮兮的狐狸毛,又道:“有老祖宗在,不要紧。”但是一想到先前在危急时刻应下的话语,她就后悔。觑了眼姜夷光,她慢悠悠道:“人在险境中,承诺未必作数,其实双方心中都清楚,那都是安慰人的,你觉得呢?”
姜夷光有些摸不透涂山猗的意思,她还没有回答,虎口就被傅眷轻轻地捏了捏。傅眷压根没有给姜夷光回答的机会,拉上她直接往药池走。
在进入药池的时候,姜夷光耳畔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不会反悔。”她抬眸,只看到了模糊的身影。
药池中,药性冲击着血肉和脉络,那股撕裂的疼痛减缓,姜夷光有些昏昏欲睡。她的思绪像是被一根沉重的锁链拉扯住了,然后一点点地堕入黑暗之中。她的这一觉格外的漫长,等到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自窗隙洒落,给整个屋子镀上了一层温柔的色调。
她踏出屋子,放眼看青丘。
青丘国民来来回回,俨然开始着手重建家园。
姜夷光有些愣神,她抬起手遮了遮日光,仿佛在她沉睡中已经走过了漫长的时间。
“别担心,你也就睡了一周吧。”涂山猗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她笑意盈盈地看着廊下的姜夷光,身上不见半点狼狈和颓色。雪白的狐尾卷着一罐快乐水,好似一切景物都在倒退,退到了没有人离去的最初。
姜夷光问:“傅眷呢?”
涂山猗耸了耸肩:“前几天就出去了。”
姜夷光一扬眉:“嗯?”几天前?那不是压根没有停下来休息?她去哪里了?玄真道廷那边还需要她帮忙吗?她就这样不顾惜自身?姜夷光心想着,眉眼间也浮现了几分恼色来。
涂山猗懒洋洋道:“不知道,但是昨天得到了消息,说是要回来了。”她觑了眼神中流泻出几分焦急的姜夷光,又笑道,“你最好还是留在青丘等待吧,不然错过了怎么办?”
姜夷光脚步一顿,她微微抬眸,就算是对着涂山猗,一句到了唇边的“错过就错过”,也说不出来了。有了顾忌之后,就连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一语成谶。
等待不算漫长。
可当彤彤的红日化作了漫天星辰,那种经历了无数岁月变迁的苍古和沉重也流出来了几分。姜夷光的手边放着酒,听涂山猗在唱青丘传唱了数千年的那一支歌谣。
“候人兮猗。”
柔软的音调中多了几分苍古和哀伤,在无数次的送别中,只有很少的时候能够等来归人。
“怎么还没回来啊。”姜夷光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她抬起头醉眼迷离地嘟囔了一声。她站起身,落花如星光沾衣。脚步踉跄地走了几步后,她像是骤然间感知到什么,蓦地朝着前方望去,此刻心中念着的人披星戴月而来,怀中捧着一束的如璀璨星河般绚烂的无名花束,上头流淌着一股细微的神性力量。
“我在不同的时间节点里抹去了命运之神的痕迹,我将祂们的神性炼成一束漂亮的花。你觉得好看吗?”傅眷朝着姜夷光勾唇一笑,她缓慢而又坚定地走向了姜夷光,又继续道,“我还去了栗广之野,找到了女娲土交给了姜姨,不需要多久,就能够重新塑出肉身了。”
姜夷光神色有些复杂,后者是她最忧心的事情。她才开口说了一个“你”字,微凉的手指便压在了她的唇上,封住了她的话语。
傅眷将花递给姜夷光,眨了眨眼一笑,故作轻快地询问道:“你要走的路,我替你走完。那么之后,你会提早走向我吗?”
“如果会的话,那就请你毫不犹豫地走向我。”
🔒第105章
四月。
露天茶楼。
姜夷光坐在了藤椅中, 一抬眸看见的是倒映在湖水中的湿濛濛的雨后青山。鸟群化作了黑点在云气之中穿梭,好似文人笔下的山水画卷,茫茫渺渺,仙气四溢。
灾后的神州重建的速度很快, 不到半年的时间, 一切都已经恢复原样。只是山海叠合与神性逸散,还是给神州带来了很大的变化。苍青的群山多了几分苍古与原始的气息, 那曾经因过度采伐而遭到破坏的环境也在神性力量的滋润下, 复原了几分。神权与神性来自自然, 最后又归于自然。
“姜姜啊,你跟傅眷怎么样了?”陆窈窕趴在了桌子上, 抬着眼凝视着好友。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姜夷光了,只不过那份情谊并没有随着时序和身份的推移而有所变动。作为一个普通人,在大难发生的时候,她按照道廷的指挥躲进了避难所, 她的历程算是惊险, 可远不上那些道廷弟子应对神明威压时惊心动魄。
“什么怎么样了?”姜夷光收回了落在远山上的视线,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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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盈盈地觑着陆窈窕, “唔”了一声后, 又道,“就那样?”她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在青丘的那天, 傅眷风尘仆仆地回来,带来了她的“礼物”, 也带来了她最终的答案。可当时自己怎么回答的呢?就算在醉眼朦胧里, 她还是按下了最汹涌的情绪, 回答了一句:“就算是山长水远, 你也愿意等吗?”
傅眷则说:“愿意。”
“瞧你笑得一脸荡漾的, 怎么,更享受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吗?”陆窈窕拍了拍姜夷光的肩膀,促狭一笑道,“比如,每天给你送一束花?只要不是出去处理事情,都约你散步半小时这样?”
姜夷光哼了一声:“你不懂。”
陆窈窕听了这话一脸不服气地瞪着面前的人,反驳道:“我怎么就不懂了?我好歹经历了爱情的滋润,可不像你——”后半句话在姜夷光恼羞成怒地瞪视中收了回去。陆窈窕停顿了片刻,起身,语重心长道,“怜取眼前人。”
姜夷光沉默片刻,笑了笑道:“这个我当然知道。”别说是大乱的时候,就算是太平的年代,人们面对的也是不尽的离别。就算那代表着衡定的归墟最后都会变化,更别是其他的存在,世间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姜夷光伸手理了理衣摆。
陆窈窕面上挂着笑,她看着摆出一副“退场”姿态的姜夷光,眨了眨眼,明知故问道:“准备回去了?要干什么去?”
姜夷光扬眉,洒脱一笑:“去谈个恋爱。”
姜家。
还是当初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在拿到了女娲土重塑身躯后,姜理姜女士仍旧以“玄门”为己任,四处奔波不见踪迹。不过比起当初一走大半月且没有任何回音要好上许多,至少隔几天会传回几条消息,不过姜夷光将这一切归为玄门通讯的进步。在加入了神性力量后,至少不会像过去那样轻易在灵机的影响下断联。
经历了各种事情的姜夷光早已经化开了心结,不会在惶恐中萌生强烈的不安和怨气。
草木青葱,落花点地。
在那场劫难中毛茸茸消失了大半,可这半年,在阿和不懈努力下,小团子们又塞满了院落。得亏青丘那边帮忙照料,要不然姜夷光迟早在那群小家伙们此起彼伏的叫声中炸裂。此刻,两只两个月大的小狸花正围着傅眷转圈,小奶音里都是渴求。而傅眷则是一躬身,安抚小崽子的动作缓慢而又轻柔。过往的冷冽和阴沉化去,此刻的傅眷眉眼间都是似水的温柔。看着她抱起小狸花猫的模样,姜夷光总是免不了回忆起在江城老太太院落里看到的那一幕——内心深处希冀的岁月静好都逐渐地实现。
在姜夷光出现的瞬间,傅眷就感知到了。她不急不缓地抚摸着小猫咪,抬眸凝视着缓步走来的人,轻笑道:“散步?”
姜夷光低头问:“道廷那边今天没事要忙吗?”原本陶君然他们就有意培养傅眷,等到劫数平静后,自然想要将她推上那个位置。只不过傅眷始终兴致缺缺,道廷的事情会帮忙处理,但从来不会投入太多。
傅眷轻笑了一声,拨了拨发丝,眸光一瞬不移地落在姜夷光身上:“他们自己能处理。”停顿片刻,她又问,“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你跟陆窈窕应该有段时间没有碰面了吧?”
姜夷光笑说:“以后有的是见面的机会啊。”她对上了傅眷的视线,又耸了耸肩道,“再说了,她忙着和学姐约会呢,哪有什么时间留给我?”
傅眷静默数息,反问道:“你很遗憾见面时间这样短?”
姜夷光莞尔,轻声道:“不遗憾呢。”见傅眷放下了小猫,她又催促道,“还不走吗?”
傅眷眸光微微闪动,从姜夷光问:“你要给我答案了吗?”
姜夷光觑着傅眷:“我以为你不会问。”在那一回没有得到确定答案后,傅眷再也没有提起。要不是傅眷一直在,姜夷光都要以为她退缩了。
傅眷温声道:“千山万水,毕竟不好走,我可以等。”
姜夷光:“要是一直有山阻我呢?”
傅眷眼中掠过了一抹异光,她微笑说:“那就搬山。”
姜夷光:“倒也用不着。”她注视着傅眷,往前迈步,好似在这一刹那,前方所有的存在都消失了,不再是玄奥的看不到尽头的天阶,也不会是万人簇拥的路,在这里,只有她们的身影与那春日里缠绵的晚风。
而在晚风里。
姜夷光笑盈盈道:“我走向你了。”
作者有话说:
吃席去了,今天比较忙,就这点了。
🔒第106章
青丘。
涂山猗从入定中缓缓退了出来, 她的神思清明,呼吸若有若无,好似沉浸在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中。只不过,这样的状态并没有维持太久。毛茸茸的尾巴很快就从柜子里捞出一罐快乐水, 而另一条则是打开了音响, 开始听那连地板都能震动的音乐。
自从大战后,她养成了每日修行的习惯, 但是不多。
“笃笃”的敲门声传来时, 涂山猗还沉浸在隆隆作响的乐音里。屋子外有隔音阵, 她的行为也不至于扰民。不是抗议的人,那会是谁?不着调的老祖宗?还是涂山涟?想到了后者, 涂山猗心中莫名发紧,连快活的笑容都有些维持不住了。
她刻意地躲避涂山涟,想必对方已经发现了。
但是碰面吧……总觉得有些不妥当。当日涂山涟因为她被异域的神明打伤,在脑子浑噩之下她应了很多事情, 包括不限于搬到她那去一起住。后来涂山涟伤好了, 她没有再询问,仿佛只是胡言乱语, 但是落在她心间的涟漪久久不散, 又想涂山涟问,又怕她来问。
敲门声只响了几下就停止了。
涂山猗皱了皱眉, 几经犹豫后起身开门。原以为吃了闭门羹的涂山涟会离去,没想到一抬眸就对上那双幽寂的眼眸。那场大战到底在她的身上留下了刻痕, 眉眼变得越来冷峻和凛冽, 像是一柄出鞘的宝剑。
“你——”涂山猗无言, 扭捏了半晌后还是没有说话, 只是侧了侧身体放涂山涟进屋。过去当死对头的时候, 时不时刺上几句,以看涂山涟变色为趣,而现在……不对,应该说从人间重伤返回青丘后,她们之间的氛围就有些莫名的压抑和诡异,一时间找不到最初的轻松。她可以将人间的经历告诉青丘的任何一个人,可对着涂山涟……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内心深处始终压着一种怯意,像是怕涂山涟的嘲弄,又像是其他。
涂山涟眉头微微蹙起,视线落在涂山猗手中的快乐水上,她轻叹了一声道:“又在喝?”
涂山猗眸光流转,小声狡辩道:“青丘特供版。”
涂山涟“嗯”了一声,也没在这件事情上深究,她的视线在屋中转动,在涂山猗等的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才转头看着她,慢悠悠地问:“还没准备好吗?”
涂山猗心跳的速度骤然加快,面色飞起了一抹红晕,她咬了咬下唇,用那软绵绵的语调明知故问:“准备什么?”
涂山涟轻笑了一声
涂山猗眼皮子一颤,那低笑像是竹叶上的露水滴在了心间,泛着微微的清凉。她放下了快乐水,避开了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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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的视线,故作平静道:“可我觉得在哪里都一样。”
“是吗?”涂山涟的尾音上扬,回转的语调中平添了几分缠绵。她凑近了涂山猗,抬起手落在了她的肩上,指腹擦过那墨色的长发,她垂着眼道,“人间与山海叠合了,我担心。”
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如羽毛轻轻扫来,涂山猗莫名地有几分干渴,她压低声音道:“担心什么?”
涂山涟反问了一句:“你说呢?”她的身后九尾天狐法相浮现,九根蓬松的雪色长尾向前,几乎将涂山猗整个儿笼在法相之下。狐尾相缠,她神色平静淡然,看着面色嫣红、眉眼间带着惊惶的涂山猗,她的眸中含着几分笑。
涂山猗蓦地从涂山猗的“怀抱”中挣扎了出来,理了理衣摆,她道:“我已经吃过一次亏了!”
涂山涟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涂山猗有些无措,支支吾吾道:“……我、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
涂山涟平静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很——”原本想说“很多时候”的,可仔细地回忆过去,涂山涟确实没有骗过她,反倒是她为了捉弄涂山涟,什么样的话都说得出来。“我有什么好?”涂山猗泄气,无奈地询问。
涂山涟淡淡道:“那她有什么好?”
过去的时光几乎模糊成一团,只不过是漫长生涯中的一瞬而已,她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涂山涟看着沉浸在思绪中的涂山猗,眼神沉寂了几分。她并没有给涂山猗继续思考的时间,而是道:“在你心中,我比不上一个外人吗?青丘本有一劫,在那时候,生死不知,我不愿意拉你入漩涡,可要是在太平时——”
涂山猗心跳的速度蓦地加快,她对上了涂山涟幽沉的眸子,忍不住道:“你会怎么样?”
涂山涟微笑,她不假思索道:“将你留在我身边。”
涂山猗:“……”
涂山猗最后还是搬去涂山涟那边了,倒不是说要“一言九鼎”,而是说担忧她的青梅竹马无端发癫。虽然说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可凡事有涂山涟照应的感觉更好,压根不需要多久,她就适应了跟涂山涟待在一起的日子。
某日在青丘晚宴中。
篝火的光芒升腾,四面响起了“绥绥白狐,九尾庞庞”的歌声。
半醉的涂山猗倚靠在涂山涟的身上,倒是吐了一次真言。
“以前你什么都要跟我争,总是不知道让让我。当初不听你的劝,也算是为了气你吧。可在穿渡山海裂隙时,我却什么都忘记了。”
“忘了故乡,忘了故乡的人。”
“那是一个梦,可谁会愿意一直堕落在梦中呢?不管好坏,走要走出来,回到现实的。”
“这次,我不会忘了你的。”
涂山涟笑了一声,揽着涂山猗的手骤然收紧。
垂眸凝视着醉眼迷离的人,她低语:“小骗子。”
候人兮猗。
她有幸等到了归人。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开《我死后,道侣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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