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里是困兽,是囚笼,既然她无法解脱,那么所有人都一起困在这里同她一起感受这彻骨之痛也好。
——
月色清幽,将天地映照成一片浅浅的白。
崔妧步履匆忙,然而毕竟是雨后,坎坷的山路满是泥泞,一脚踩下去便溅满了新换的衣裙。
她走的实在太急,一只脚陷入了泥坑里,用力想要拔出来只听得撕拉一声,她慌忙低头去看衣衫,却看见背后被月色拉长的影子,于是瞬间僵住。
“公主,为什么要跑?”燕伯卿站在栅栏一旁,声音是难得的低沉,眉头皱起。
“难道你真的对那个狗皇帝.......”
“没有——”崔妧骤然出声反驳。
“那是为什么?难道是贪恋燕京的荣华富贵?”他自然知道公主自小娇生惯养从未出吃过苦,可是这是楚国,侵占齐国国土,兵临城下逼迫陛下称臣纳贡求和的楚国。
有这样的血海深仇,如何还能低头?
崔妧眼眶涌起一片雾气,伸手就从抓了一把泥狠狠扔了过去:“燕伯卿,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燕伯卿不闪不避,受了这一下,只是声音也跟着发涩,喉咙滚动了片刻:“那公主告诉我是为什么?”
“我不回去,难道我要跟着你一辈子过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吗?我还有兄长和母妃,嫂嫂和侄儿还在君诏的手上,燕家远在南疆手握兵马,你自然无畏无惧,可我不同。”
“我已经是和亲公主嫁了过来,我要以怎样的身份回到故国?白天在镇子里,那些村妇说君诏开始重议纳贡之事,更要加重江离、阜淮、南阳三城关税。”
“此事因我之故,若是传回齐国让我母妃兄长如何自处?”
“可齐并非没有一战之力,君诏不过是钻了南方去岁白灾的空子,燕家军回援不及回天乏术,我知道后梁达官显贵已是醉生梦死,然而边关之地燕家军从未有一日松懈。”
“日日操练,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将公主殿下当做求和联姻送出去的。”
燕伯卿俊雅的面庞也慢慢颤动:“只要公主想走,哪怕过的苦些,也不是没有机会离开此地,君诏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次挑动战事。”
“公主,其实是你不愿意走。”
“在栈道时,我要带你走时你为何不走?在围场之时又为何要让我将你放下?如今又为何独自离开?”
“公主,你今日走还是不走?”燕伯卿站直身体,儒雅随和的面上难得显得这样郑重。
崔妧张了张口,一时之间竟无法开口。
“小心——”
答案蕴藏在唇齿之间,却无法开口,破空的风声却在此刻穿透长风,厉声袭来。
燕伯卿几乎是下意识的将崔妧揽入怀中,在地上翻滚一圈。
远处开始亮起大片大片的火把,众多精骑快马而来,地面都发出隐隐的震动声。
分明隔了那样远,谢泠还是有些站不住,谢俞连忙搀扶住她一只手臂,而后听见谢泠有些遗憾的声音。
“真是可惜,没有听见答案。”随后又淡淡的笑了一下,“也幸好没有听见答案。”
谢俞没有明白过来这是什么意思,谢泠已经转过了身。
夜风有些冷,谢泠轻咳了一声:“走吧,陛下到了,我们也该下去了。”
去年冬天君诏御假亲征,裴染疏护佑在侧,谢泠调度后方,她从未上过战场,也从来没有人觉得她能上战场。
所以她也是第一次看见君诏披坚执锐手握弓箭的模样。
崔妧是齐国第一美人,是娇艳欲滴的绝色佳人,慵懒骄傲,像是春日里怒放的一朵牡丹,枝条纤细脆弱,花朵灿烂,让人忍不住心生倾慕,想要摘下,看一眼还想再看一眼。
其实君诏也是美的,只是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这样说过,或者说碍于她的威严,没有人敢直视天颜。
君诏的好看是锋利凛然的美,像出鞘的剑,寒光凛冽,触碰即要流血,高挑的眉眼孤冷,淡色的嘴唇薄情,一副活脱脱话本子走出来的负心寡情女君之相。
谢泠坐在马上目光跟随着鲜衣怒马的君王,君诏的确很适合银甲戎装手持长弓的模样,眼角眉梢都充斥的雷霆惊怒。
真是难以想象这样的人会为谁而低头。
却又迫切的期待着她的低头。
甚至想将冰冷的手覆盖在她紧蹙的眉眼,感受这一刻她难以遏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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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愤怒。
想停留她心口,贴在她耳边问她,幻梦一朝破裂,看见心上人和旁人私奔逃走,双宿双飞痛苦吗?
是不是和当初她带着所有期待等待她凯旋归来,却得知她带着衡阳长公主回宫一样痛苦。
——
燕伯卿带着崔妧躲过第一箭,很快第二箭、第三箭接连而来。
君诏箭术奇佳,当年在诸位皇子皇女中也是数一数二,一箭不中便是三箭齐发。
绕是燕伯卿武功不错也不能瞬间躲开,关键时刻崔妧推了燕伯卿一把。
两人被迫分开,刚刚停留之地长箭没入泥泞当中,箭羽之上满是泥点。
“走?孤倒要看看今日谁走的了。”
刚刚离得太远,然后是君诏耳力不错,也只听到那一句,她到底走是不走?
燕伯卿暂时退回栅栏之后,崔妧摔倒在地,浅红的衣裙哪怕沾满泥泞狼狈不堪,她依然如一朵曳地的花。
燕伯卿还要伸手就将崔妧拉回来:“公主,过来!”
崔妧来不及伸手,那样快又是一箭射了过来。
这一次燕伯卿来不及后撤,那一箭刚好射中他手掌。
那是军中将领的手,那是持刀握剑的手,燕伯卿那样能忍的人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不——”崔妧的眼泪在瞬间落了下来,她从泥泞当中连滚带爬的站了起来,挡在了燕伯卿的面前。
眼泪从她沾满泥泞的脸上滑落,看起来那样脆弱无助,她甚至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别,别,让开,公主,让开.......”燕伯卿忍着痛强行将箭拔了出来,霎时间血流如注,本就泥泞的地面沾染上一抹血红。
他勉力站在崔妧身侧,想要拦在她面前,然而失血太多让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就在此刻裴染疏赶了过来,低声道:“陛下,已经带到,都押上来。”
他利落的一挥手,身后有无数兵士押着男男女女过来,首当其冲的女子一身破烂的宫装,手上带着沉重的枷锁,正是向来养尊处优的华皖姑姑。
在她身后还有齐国当作嫁妆送来的一众宫人随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与恐惧,身着沉重枷锁被驱赶着上前。
也许是用了刑,他们的身上还有一点点的血迹。
一见到崔妧便失声叫了起来:“公主——燕将军——”
华皖姑姑是她母妃的陪嫁宫女,自小陪着她长大,崔妧的眼泪瞬间流的愈发汹涌。
君诏收下弓箭,立在马上,她的神情依然是带着愤怒的,然而却难得的压抑了语气。
“崔妧,再说一遍,你跟谁走?”
“公主——”燕伯卿不无焦急的捂住手臂。
华皖姑姑已经满脸是泪,然而仍然摇着头:“公主,不要管我.......”
怎么能不管呢?怎么能够不管呢?这些跟随着他离开故国远到异国他乡遭受这一切的人,甚至是看着她长大,如亲如友的人。
“我跟你回去,我跟你回去.......”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在沉默了一瞬间之后挣脱开了燕伯卿的手。
她一步一步慢慢的远离燕伯卿,走向了君诏。
燕伯卿眉头紧锁,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企图捉住崔妧的手。
就在那一刻,忍无可忍的军照再次拉动了长弓,这一次径直射中了燕伯卿的右心。
“公主——”
声音是短促的,仿佛只是一刹那之间就轰然摔了下去。
崔妧僵力在原地,时间仿佛是一瞬间,又好像被无限的拉长,许久,她才慢慢回过头。
燕伯卿半张脸陷入泥泞,只剩下一只眼睛轻轻的颤动着,望着崔妧。
就那样,看着她。
胸口的长箭穿透了肺腑,没有什么血从伤口涌出来,但他甚至也不能说话,因为血从嘴里流了出来。
“谢泠.......”
君诏忽而喊道。
这里没有太医,会医术的人仅有谢泠一人而已。
谢泠翻身下马,带着淡淡的微笑去探看伤势,崔妧近乎慌乱为她让开路。
她倾身探过那人鼻息,摸过心脏颤动和脖颈,最后打开他的咽喉探看半晌,回过头去。
声音永远温和:“陛下,他的心脏在右侧。”
常人的心脏都在左侧,即便是一箭射进右心也不会死,最多只是重伤。
可是燕伯卿不同寻常,他的心脏天生生在右侧。
君诏以为是放他一条生路,却刚好断了他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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