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林振远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缓慢却极有压迫感。他没有看韩夫人递来的舆情截图,而是侧身望向窗外——玻璃倒映着整座东海市最密集的金融塔群,玻璃幕墙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一把把尚未出鞘的刀。
“舆论只是第一把刀。”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空气骤然凝滞,“真正要命的,是第二把。”
话音未落,闫苍已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加密封装的文件袋,双手递上。林振远拆开,抽出三页纸——不是合同,也不是账本,而是一份盖着东海市市场监管局红章的《关于开展娱乐场所非法经营专项整治行动的通知》草案复印件。抬头日期是三天前,签发栏赫然写着“拟稿单位:市文旅局、市公安局治安支队、市市场监管局联合办公室”,末尾附有一行铅笔批注:“建议重点核查银河娱乐城历史审批合规性及现运营主体资质变更流程”。
杨林端着一杯刚续的热茶走进来时,王东正盯着手机屏幕。不是刷新闻,而是在翻一条被顶上本地热搜第七位的短视频——画面晃动,拍的是银河娱乐城门口,几个穿黑衣的年轻人故意拦住一对年轻情侣,言语挑衅,推搡间扯断了女孩肩带。视频只有27秒,但镜头刻意捕捉了女孩惊恐的眼神、散落在地的奶茶杯、以及远处鼎盛安保人员“袖手旁观”的背影。标题是《所谓正规安保?银河娱乐城门口暴力驱客实录!》。底下评论已破两万,清一色质问:“鼎盛安保收钱不办事?”“这就是王东说的‘透明合规’?”
王东没点开评论,只把视频重新播放了三遍,手指在暂停键上停顿七秒,又点开另一条——这次是某财经自媒体发布的长图文《起底鼎盛安保:半月狂揽八单政府外包,背后资本链疑云重重》。文中列举了鼎盛近十五天承接的全部项目,其中六单来自区级单位,三单来自街道办,还有两单来自市属国企下属物业公司。文章用加粗字体标出:“所有合同均未公示招投标流程;部分中标价高于市场均价31%-47%;三家投标公司注册地址相同,疑似关联企业围标。”
“浩子。”王东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反常。
朱浩立刻从隔壁工位起身,快步过来,“东哥。”
“你马上去趟市监局,找张主任。不是送礼,是交材料。”王东把手机推过去,“把银河娱乐城所有历史审批文件、消防验收报告、特种行业许可证变更记录,全部复印三份,加盖鼎盛公章,今天下午四点前,亲手送到他办公室。”
朱浩一怔,“可张主任……上次吃饭还说咱们手续齐备,怎么突然……”
“不是他要查。”王东打断,“是有人替他写了‘查什么’。”
他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训练场上,三十名新调来的安保正列队跑圈,步伐整齐,迷彩服下摆被风掀起,露出腰间统一配发的执法记录仪。凌战站在场边,手持平板,逐帧回放上午门口监控录像——不是看那对情侣,而是反复放大黑衣人左腕内侧一道蛇形纹身。同一时间,老鬼的电话进来,只说了一句话:“大林答应演戏,今晚十点,赵雷名下两家夜总会会‘意外’断电,现场有邱龙的人混进去砸场子。但他要咱们提前半小时通知警方——假报警,真留证。”
王东闭了闭眼。他知道,这一步棋,表面是借刀杀人,实则是把赵雷和邱龙共同钉在违规的砧板上。只要警方到场时,邱龙的人真在砸场,赵雷就再难撇清勾结黑势力的嫌疑;而邱龙若提前撤退,等于向所有人证明他怕赵雷,更怕鼎盛——江湖最忌畏缩,这一退,气势先输三分。
“告诉大林,报警电话打完,让他自己带人‘路过’现场。”王东吩咐,“不必动手,只管录像。尤其拍清楚邱龙手下那辆黑色丰田凯美瑞的车牌——就是车尾贴着‘福’字那辆。”
电话挂断,王东转身,发现杨林一直没走,正倚着门框抽烟。烟雾缭绕中,师兄眯着眼看他,“小东,你大姐昨天托人捎话,说韩家老宅后巷的梧桐树,今年落叶比往年早半个月。”
王东动作一顿。那棵梧桐树,是韩雪小时候亲手栽的。韩夫人掌权后,第一件事就是砍掉院里所有韩雪种过的树——唯独这棵,锯了三次,树桩底下总冒出新芽,最后只得用混凝土封死树根,表面铺上青砖。如今落叶早,意味着封土松动,根系在暗处疯长。
“她终于忍不住,要掀牌了。”王东笑了笑,却没笑到眼里,“师兄,你帮我约个人。”
“谁?”
“红盛传媒法务总监,陈砚。”
杨林弹了弹烟灰,“他?那个号称‘东海最硬骨头’的律师?听说上个月刚把一家上市公司告到退市,连证监会都惊动了。”
“就是他。”王东从抽屉底层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里面是红盛收购闫家传媒公司的全部原始尽调资料,包括三十七份主播解约协议原件扫描件,还有——”他顿了顿,“闫世雄当年经手的五笔境外资金流水凭证,全链路,带境外银行回执水印。”
杨林脸色变了,“这些……你哪来的?”
“闫世雄被捕前,偷偷塞给我的。”王东声音很轻,“他说,韩夫人逼他贩毒,证据全在韩家保险柜第三层暗格。但他不敢交,怕我拿去换他减刑——他怕韩夫人知道他告密,会杀他全家。”
训练场上,哨声骤响。三十名安保齐刷刷立定,抬头挺胸。凌战快步跑来,喘着气递上平板:“东哥,查到了!邱龙手下那个纹身男,叫周瘸子,三年前因敲诈勒索被判两年,出狱后一直跟着邱龙跑码头。他姐姐,是市文旅局审批科科长助理。”
王东接过平板,指尖划过屏幕上那张模糊却清晰的纹身特写。蛇头朝上,蛇尾缠着一枚锈蚀的船锚——正是闫家旧日海运生意的图腾。原来邱龙招揽的,根本不是散兵游勇,而是闫家溃散后残存的嫡系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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