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浩司的残谱里,G7被一枚黑子重重钉住,周围六枚白子呈环形包围,却无一敢动。
玉将被困,四方皆敌,唯余一角可逃。
而那一角的坐标,正是……
H8。
——羽田浩司的生日,1988年8月8日。
“他不是在求救。”贝尔摩德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是在警告。”
警告什么?
安室透脑中轰然炸开——羽田浩司死前最后接触的人,是美国联邦调查局驻洛杉矶办事处一名刚调任三个月的年轻探员。此人姓氏为“赤井”,全名赤井秀一。而就在羽田浩司死亡当晚,赤井秀一递交了长达十七页的内部调查申请,要求重启十年前一桩涉及日本制药企业“APOLLO”的临床试验数据造假案。该案关键证人,正是羽田浩司的妹妹,羽田美穗。
而美穗,在哥哥死后第七天,于东京都立医院坠楼身亡。
官方认定为自杀。
可她的病历显示,入院前三天,她曾连续接受七次脑部核磁共振检查,而报告单上,赫然盖着APOLLO制药实验室的钢印。
安室透缓缓闭上眼。
七位数→七步残谱→七次核磁→七天之期。
所有线索,正朝着同一个深渊收束。
“所以……”他睁开眼,瞳色幽深如寒潭,“朗姆让你来找我,真正想确认的,是我有没有把‘G7’这个坐标,告诉过任何人。”
贝尔摩德没否认。
她只是抬起手,将额前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动作优雅得像一场默剧。
“波本,你知道组织最怕什么吗?”
她轻声问。
安室透望着她,没说话。
“不是叛徒。”贝尔摩德微笑,“是记忆。”
“因为记忆会复生,会传染,会像癌细胞一样,在某个你以为早已切除干净的角落,悄然分裂,长出新的血管。”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而羽田浩司……是他自己,把记忆的种子,种进了十二年后的一个孩子眼睛里。”
安室透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你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贝尔摩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要继续做你自己——那个会在毛利侦探事务所楼下买咖啡、会在小兰摔倒时下意识伸手、会在灰原哀发烧时默默调低空调温度的波本。”
她倾身向前,红唇几乎贴上他耳廓,气息微凉:
“记住,最危险的猎物,永远不知道自己正被谁盯上。而最好的猎人……”
她停顿了一秒,才缓缓吐出最后四个字:
“从不亲自开枪。”
安室透坐在原地,没动。
酒吧的音乐依旧喧嚣,灯光依旧迷离,可整个世界仿佛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自己沉缓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今早离开公寓前,玄关鞋柜上静静躺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是素白的,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反复摩挲过。他没拆,只是把它放进西装内袋,打算回来再看。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什么匿名恐吓。
那是提醒。
提醒他——羽田浩司的棋局,早已开始。
而第一枚黑子,已经落定在G7。
他慢慢站起身,向贝尔摩德微微颔首:“谢了。”
“不客气。”她举起空杯,朝他遥遥一敬,“替我向那位‘十二岁的破译者’问好。”
安室透脚步一顿。
“你认识她?”
“不认识。”贝尔摩德笑意盈盈,“但我认识她父亲。”
安室透瞳孔骤然收缩。
她没再说下去。
可他已不必再问。
——赤井务武。
那个在十五年前北海道雪原上,为掩护FBI线人撤离而引爆雪崩、尸骨无存的男人。
那个据说,曾与羽田浩司在东京大学将棋社对弈过整整三十七局、从未赢过一局的男人。
安室透推开酒吧厚重的皮帘,夜风裹挟着细雨扑面而来。
他没撑伞,任由冰凉的雨丝浸透额发,滑进衣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黑田兵卫。
他没接,只是站在街角阴影里,望着对面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的暖黄灯光,缓缓掏出那封素白信封。
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面,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羽田浩司死后,日本棋院曾向所有职业棋手发放过一份保密协议,要求不得对外讨论其死因及任何相关细节。签署栏下方,印着一行极小的铅字:
【本协议效力持续至2035年12月31日止】
——也就是,十三年零四个月后。
而今天,是2022年4月17日。
安室透低头,终于撕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便签纸。
字迹清隽有力,带着一丝久违的熟悉感:
「G7不是终点,是。
H8之下,还有一手。
——来自一个,也曾在将棋盘上输给过你的人。」
他怔住。
雨越下越大。
远处霓虹灯牌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像无数枚散落的棋子。
安室透站在雨里,久久未动。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亮起,映出黑田兵卫发来的最新消息:
「刚收到线报,世良真纯已于一小时前离开东京,目的地不明。
另:羽田浩司案卷宗,刚刚从公安最高密级档案库中,被人为删除。
——不是技术故障。是权限操作。
你的权限,刚好够看到这条通知。」
安室透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冷。
原来如此。
朗姆不是在画线。
他在布网。
而这张网的中心,从来都不是日下部诚的尸体,也不是巴塞洛的真假,甚至不是羽田浩司的死因。
是时间。
是那个被所有人刻意遗忘、却偏偏被一个十二岁女孩用七位数重新唤醒的——2009年。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将便签纸仔细叠好,放回信封。
然后,他拨通了风见裕也的号码。
“风见。”他声音平静无波,“帮我查一个人。”
“是,降谷先生。”
“羽田美穗。”安室透望向远处雨幕中模糊的东京塔轮廓,“重点查她死亡前七十二小时,所有医疗记录、通讯记录,以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她最后一次,是否接触过名为‘APOLLO’的药品。”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几秒后,风见裕也的声音略显迟疑:“降谷先生……APOLLO制药,早在2008年就被美国FDA吊销全部临床许可。其母公司,正是……”
“我知道。”安室透打断他,目光沉静如古井,“是‘黑衣组织’旗下,最早成立的三家海外壳公司之一。”
雨声淅沥。
他站在灯火阑珊的街头,像一枚孤悬于棋盘之外的子。
既非黑,也非白。
却是唯一,能同时看见G7与H8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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