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更一站在原地,任由那道黑线没入自己额角。他甚至微微仰起下巴,像是主动献祭。
三秒后。
巴塞洛收回视线,嗓音比先前更低,更哑,像砂轮碾过生锈铁皮:
“……艾斯研究员。”
“在。”叶更一应道。
“你提交给朗姆大人的那份《特殊区儿童神经同步率异常波动分析简报》,第十七页附录C的原始数据采样频率,为什么比标准协议高出三倍?”
叶更一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因为第十七页附录C,根本不存在。”他说,“那份简报是我昨天凌晨三点伪造的。真实数据采样频率……是标准协议的零点六倍。我在里面埋了十六个逻辑悖论,足够让任何试图逆向推演的人,在第七次循环验证时,把硬盘烧成灰。”
巴塞洛沉默良久。
然后,他做了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
他朝叶更一,极其缓慢地,颔首致意。
不是对下属,不是对研究员,而是……对同级。
“明白了。”他说,“‘普罗米修斯’重启权限,即刻生效。”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黑色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凌厉弧线,脚步声却轻得如同幻听。经过宫野夫妇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
“两位博士,请确保明美小姐……永远不要接触‘镜像协议’的原始代码。”
门被推开又合拢。
实验室重归寂静。
只有若狭留美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空间里来回碰撞。
她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右眼血丝未退,却已不再流血。她盯着叶更一,眼神锐利如刀: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叶更一反问,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属于自己的手枪,咔哒一声卸下弹匣检查,“知道配电室会自燃?知道巴塞洛是朗姆的代行者?还是知道……你当年在研究所档案室偷看的那份‘胚胎神经适配性对照表’,其实只是组织用来筛选‘第二代’的废稿?”
若狭留美身形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那件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阿曼达·休斯。
“你……怎么……”
“你右眼下方,靠近颧骨的位置,有一颗很小的褐色痣。”叶更一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位置和大小,和档案室二楼东侧第三排第三个保险柜锁芯凹槽的磨损痕迹,完全一致。”
若狭留美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右脸。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她浑身血液都凉了。
那颗痣……是假的。
是她十年前植入的生物识别伪装层,用于模拟某位已故研究员的面部特征,从而骗过档案室虹膜+指纹双重验证系统。
没人知道。
除了……那个当时正蹲在档案室通风管道里,默默记录她每个动作的少年。
“所以……”她声音发紧,“那天在通风管里的人,是你?”
叶更一没否认,也没承认。他把重新装填好的手枪插回腰后,转身走向实验室深处那扇厚重的铅门。
“别浪费时间纠结过去。”他头也不回地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钻回箱子,等他们把你运去‘安全区’,在那里,你会看到真正的‘人体实验’是什么样子。那些孩子不是实验体,他们是……培养皿。”
若狭留美攥紧了拳。
“第二,”叶更一在铅门前停下,手掌按在冰冷的金属表面,声音低沉下来,“跟我进去。门后是‘普罗米修斯’的核心数据库。里面存着所有孩子的基因图谱、神经拓扑图、还有……你妹妹志保出生前七十二小时,被注射的那支‘钥匙’的完整合成路径。”
他微微侧头,镜片反射着铅门上幽绿的电子锁指示灯,光斑跳跃,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选吧,浅香小姐。是继续当个被蒙在鼓里的保镖,还是……亲手撕开这张裹了二十年的遮羞布?”
走廊尽头,警报灯突然无声亮起,红光缓慢旋转,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墙上,如同挣扎的鬼魅。
若狭留美看着那扇门,看着叶更一挺直的背影,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
右眼深处,那阵熟悉的刺痛又来了,却不再令人眩晕。
它像一把钥匙,正在轻轻叩击某扇锈蚀已久的门。
她向前走了一步。
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带路。”她说。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叶更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
他按下掌纹识别区。
“滴——”
电子锁发出清脆蜂鸣。
铅门无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台阶由某种暗色合金铸造,表面流淌着极淡的、水银般的冷光,每一步都像踩在凝固的星河之上。
若狭留美迈步踏上第一级台阶。
就在她右脚离地的刹那——
整个实验室的灯光猛地一暗。
不是停电。
是所有光源,包括应急灯、示踪灯、甚至仪器显示屏的微光,都在同一毫秒内彻底熄灭。
黑暗降临得毫无征兆,浓稠如墨。
但若狭留美没停。
因为她听见了。
身后,宫野爱莲娜抱着明美,正用极轻、极稳的声音哼着一首摇篮曲。调子很老,歌词模糊,却奇异地抚平了她耳内的嗡鸣。
而前方,叶更一的脚步声依旧清晰。
不快,不慢,不疾,不徐。
像一座钟。
像一座桥。
像一条……早已铺好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那声音,继续向下走去。
阶梯漫长,仿佛没有尽头。
可这一次,她不再感到迷茫。
因为右眼深处,那阵刺痛终于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几乎要灼烧皮肤的涨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混沌的黑暗里,缓缓睁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