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两道浑浊水花。车窗外,霓虹在雨水中晕染成一片片流动的色斑,红的像血,蓝的像尸斑,绿的像墓园里疯长的苔藓。
若狭留美以为自己在解谜。
可她错了。
她不是在破解一场谋杀案。
她是在修复一台被暴力拆解、零件散落、且某些关键齿轮早已被人为替换过的老式机械钟。而叶更一,正站在钟表匠的位置上,用镊子夹起一枚编号为“A-0723”的游丝,轻轻放回它本该存在的凹槽里。
哪怕这枚游丝,本不该属于这台钟。
车驶入六本木隧道,灯光在头顶飞速掠过,明暗交替间,叶更一的镜片反着冷光。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穿透雨声与引擎低鸣:
“阿曼达·休斯死前最后一条加密信息,发送对象不是FBI,不是CIA,也不是她自己的安保主管。”
“是宫野爱莲娜。”
“内容只有七个字。”
“‘他拿到钥匙了。’”
话音落下,隧道尽头的光骤然明亮。叶更一眯起眼,右手松开方向盘,伸向中控台下方——那里没有储物格,只有一块平滑的黑色面板。他拇指按上特定位置,面板无声滑开,露出一枚嵌在金属底座里的微型芯片。表面蚀刻着极细的纹路,形似一把扭曲的、正在旋转的钥匙。
芯片边缘,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裂痕。
像一道陈年旧伤。
车冲出隧道,汇入主干道车流。叶更一将芯片重新藏好,目光扫过后视镜。
镜中,自己的倒影平静无波。而在倒影深处,六本木方向的天际线上,一道闪电无声劈开云层,瞬间照亮整座城市——
也照亮了某扇高楼上,一扇刚刚亮起灯的、没有拉上窗帘的窗户。
窗内,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正俯身操作着什么。他抬头,似乎感应到什么,朝窗外望来。
隔着数公里雨幕,隔着无数钢筋水泥与电子信号,两道视线在虚空里短促交汇。
叶更一勾了下唇角,踩下油门。
车速陡然提升。
而与此同时,修理厂内。
若狭留美蜷坐在榻榻米上,背靠冰冷墙壁,铁链随着她呼吸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轻响。她盯着自己空着的双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多少疼——那点钝痛,远不如脑内嗡嗡作响的杂音来得尖锐。
她终于想起来了。
不是羽田浩司怎么死的。
不是朗姆是谁。
不是阿曼达为何要带她去东京。
而是……为什么每次醒来,右眼都会胀痛。
她猛地抬手,用力按住右眼眶。指腹下,皮肤温热,脉搏在跳。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有东西在颅骨内壁上疯狂叩击,试图破门而出。
“呃……”
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呻吟。她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才强迫自己松开手。
目光扫过墙角——那里静静躺着她被摘下的眼镜。镜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蓝光,不是反光,是自内而外渗出的、极其微弱的冷光。
她爬过去,指尖触到镜框冰凉的金属表面。
就在接触的刹那,一段画面毫无征兆炸开:
不是酒店,不是雨夜,不是书架。
是一间纯白房间。四壁光滑如镜,地面铺着柔软的白色地毯。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全息球体,内部光影流转,不断重组、崩解、再重组——那是一盘围棋残局。黑白子交错厮杀,边界模糊,胜负难辨。
而她自己,正站在球体前方,穿着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制服。右手抬起,食指指尖悬停在棋局上方一厘米处,仿佛即将落子,又仿佛在等待指令。
一个声音说:“若狭老师,这次,您来执黑。”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稳。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节分明,手腕纤细却有力。完全不像后来在警校格斗训练时,因过度练习而微微变形的右手。
这是……她十七岁时的手。
“咔哒。”
一声轻响。
若狭留美浑身一震,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耳膜轰鸣。她剧烈喘息着,冷汗浸透后背,视线一阵阵发黑。
镜片上的蓝光,消失了。
她颤抖着捡起眼镜,重新戴上。视野恢复清晰,可镜片后的眼神,已彻底不同。
不再是愤怒,不再是屈辱,不再是困惑。
是一种近乎悲凉的、洞悉一切的疲惫。
她慢慢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和室拉门。
门外,雨声渐歇。
可她知道,那个人还会回来。
而这一次,她不会再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因为她终于明白——
问题从来不在“做什么”。
而在“为什么偏偏是你”。
铁链在她脚踝上轻轻一晃,发出极轻微的、清越的声响,像一口古钟被风吹动,余韵悠长,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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