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问诺亚方舟:“如果我把‘阿曼达’的声纹样本导入梦境重构模块,模拟一段十五秒的对话……会怎样?”
耳机里传来键盘敲击声,三秒后,诺亚方舟的声音响起:“理论上可行。但风险极高。她的边缘系统已处于临界应激状态,任何外部强刺激都可能引发解离性失忆或急性PTSD发作。而且——”
顿了顿。
“您确定要伪造她的声音吗?”
叶更一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我不会伪造。”
他启动引擎,车子平稳驶入雨幕。
“我要让她自己录。”
导航屏幕亮起,目的地:横滨港北区,旧海关档案馆。
——那里存着阿曼达·休斯1996年赴日签证申请时的全程录像。录像中,她用日语回答了所有问题,包括一句被工作人员随口调侃的玩笑话:“您来日本是为了追星吗?”
阿曼达笑着点头,用带着美式腔调的日语回答:
「はい。でも、彼のチェスより、彼女の目の方が好きです。」
是的。但我喜欢的,不是他的国际象棋,而是她的眼睛。
这句话,若狭留美从未听过。
因为那盘录像带,在阿曼达遇害后被FBI以“涉密”为由封存。而若狭留美当年查遍所有公开渠道,只拿到一份文字版签证记录——那句日语,被翻译人员粗暴删减为“是的,我来追星”。
叶更一握着方向盘,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像一把永不停歇的节拍器。
他想起若狭留美第一次在书柜中醒来时,问那个神秘男人的第一句话:
“房间里那个戴眼镜的日本人呢?”
而不是“阿曼达在哪里”。
她记得羽田浩司的眼镜,记得他衬衫第三颗纽扣松脱的细节,记得他总把棋谱摊开在床头柜上——却唯独不记得,在1996年那个雨夜,阿曼达被枪击倒地前,曾用尽最后力气,把一枚沾血的骑士棋子塞进她掌心,然后盯着她的眼睛,重复了三遍:
“浅香,看着我。”
“看着我。”
“记住我的眼睛。”
可若狭留美没记住。
她只记住了血。
记住了枪声。
记住了自己没能抓住那只手。
所以后来每一次循环,她都会在书柜里摔下来,会扑向那个陌生男人,会对着手机屏幕里阿曼达的照片崩溃——因为她潜意识里始终卡在那个瞬间:她没来得及好好看最后一眼。
叶更一将车停在档案馆后巷。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积水里砸出一个个小坑。他抬头望向二楼那扇漆皮剥落的窗户,玻璃后隐约可见几排高耸的金属档案架。
他掏出手机,给鬼助发了条信息:
「明天上午九点,带一套便携式高清影像采集设备,还有——」
「一盒蓝莓味软糖。」
发送完毕,他推开副驾座,从夹层里抽出一叠泛黄的复印纸。纸页边缘已卷曲,最上面一页印着1996年《朝日新闻》的缩印版,标题赫然是:
【天才棋士羽田浩司遭袭身亡!凶手疑似与黑帮组织有关】
报道配图是羽田浩司生前最后一张公开照片:他站在棋盘前,微微低头,左手扶着眼镜框,右手指尖悬在一枚白王上方,仿佛正要落下,又仿佛永远停在了那里。
叶更一用拇指摩挲着照片上那枚白王。
然后,他慢慢翻过这页。
下一页,是警方公布的现场素描——画中,若狭留美蜷缩在墙角,双手抱头,肩膀剧烈颤抖。画师刻意模糊了她的五官,却把左耳垂下那道月牙形疤痕,画得纤毫毕现。
叶更一凝视着那道疤。
雨声渐密。
他忽然低声开口,像是在对谁说话,又像只是自言自语: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你拼了命想记住她的眼睛。”
“可真正把你眼睛刻进心里的那个人……”
“从来就没打算让你忘记。”
他合上报纸,将它塞回夹层。
转身时,衣角扫过巷口堆放的纸箱,一只流浪猫倏然窜出,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修理厂内。
若狭留美仍坐在榻榻米上。
她面前的水杯已空,杯壁凝着细小的水珠。她盯着那些水珠看了很久,直到它们渐渐蒸发,只余下几道浅淡的水痕。
然后,她缓缓抬起脚踝。
铁链哗啦轻响。
她没试图拉动,只是将脚踝轻轻抵在冰冷的地板上,感受金属与皮肤之间那一点微弱的、真实的凉意。
——至少这链子是真的。
至少这痛感是真的。
至少此刻,她还在这具躯壳里,清醒地、屈辱地、固执地,活着。
窗外,雨声渐疏。
她忽然弯下腰,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肩膀无声地耸动了一下。
没有哭声。
只有一声极轻、极哑的气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即将断裂前,发出的最后一声震颤:
“……阿曼达。”
修理厂二楼,那扇蒙尘的窗后。
一滴雨水,正沿着玻璃蜿蜒而下,缓慢,固执,不肯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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