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反着光，遮住了大半眼神。他从口袋里抽出左手，摊开掌心——一枚微型追踪器静静躺在那里，外壳已被高温熔化大半，只余焦黑残骸。

    他皱了皱眉，将残骸捏碎，任粉末随风飘散。

    四丁目，老洋房。

    库拉索终于擦完了最后一套假面超人头盔。她把它端端正正摆在地毯中央，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头盔面罩是半透明的深红，映着窗外斜射进来的夕照，像凝固的血浆。

    娜莎端来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在她手边：“小黑，遥一大人说今晚去伊吕波寿司店。”

    “嗯！”库拉索点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头盔边缘，“娜莎姐姐，你说……爹爹会不会带诺亚叔叔一起去？”

    娜莎正在叠抹布的手顿了顿：“遥一大人没提。”

    库拉索低头，声音轻了些：“他走的时候，没说‘等我回来’。”

    娜莎沉默片刻，将抹布叠成方块，放进篮子：“小黑，你记得第一次见到遥一大人时，他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吗？”

    库拉索仰起脸：“黑色。”

    “第二次呢？”

    “还是黑色。”

    “第三次？”

    库拉索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好像，是深蓝色。”

    娜莎笑了：“你看，连衣服的颜色都在变。人怎么会一直说同一句话呢？”

    库拉索没接话，只是慢慢捧起牛奶杯，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她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光。

    这时，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

    很轻，但极其精准——第一下试探性轻叩，第二下确认角度，第三下才真正插入旋转。不是叶更一的习惯。他从不用钥匙，总在进门前三秒就让智能锁自动识别解锁。

    库拉索“噌”地站起身，赤着脚跑到门边，一把拉开。

    门外站着的，是诺亚方舟。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墨绿西装，领带夹是枚银色齿轮造型，头发一丝不乱，连袖口露出的腕骨都透着股禁欲的利落劲儿。只是眼下有淡淡青影，像被人用炭笔匆匆描过。

    “诺亚叔叔！”库拉索扑过去抱住他腰，“你去哪了？”

    诺亚方舟弯腰，单手将她抱起，另一只手顺势关上门。他下巴蹭了蹭库拉索发顶，声音低沉悦耳：“去见了个老朋友，聊了聊……关于‘快’和‘慢’的事。”

    库拉索搂着他脖子，小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问：“爹爹呢？”

    诺亚方舟顿了顿，将她往上托了托：“他啊……正在跟时间赛跑。不过放心，他赢定了。”他目光扫过茶几，那里放着叶更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朝下，键盘缝隙里，卡着一小片暗红色蜡屑。

    他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库拉索却没注意这些。她挣脱下来，拉着诺亚方舟的手往客厅跑：“诺亚叔叔，你快看！我买了好多假面超人！爹爹说要我全试一遍！”

    诺亚方舟被她拽着，脚步却忽然一滞。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第二节指腹，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粒极小的、暗红色的蜡粉。形状规则，边缘锐利，像被精确切割过的晶体。

    他不动声色地用拇指碾过。

    蜡粉簌簌落下，消失在地毯绒毛里。

    而就在同一秒，四丁目与五丁目交界处的十字路口，一辆黑色厢型车缓缓驶过。车窗降下一条细缝，朗姆独眼凝视着前方，手中捏着一张刚收到的加密照片——画面里，帝丹小学旧仓库地下室，第三根承重柱基座内侧，那道17.3厘米长的刮痕旁，赫然印着一枚新鲜指印。

    照片角落，一行小字标注着拍摄时间：【00:04:37前】

    朗姆盯着那串数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威斯帕兰德邮件里那句警告：「快的人，往往最先撞墙。」

    车厢内一片寂静。

    只有车载空调发出低微的嗡鸣。

    他缓缓抬起手，将照片翻转过来。

    背面，用极细的钢笔写着一行字，墨色浓黑，力透纸背：

    【下一次，别让尸体先开口。】

    朗姆盯着那行字，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

    他掏出打火机，“啪”一声脆响，幽蓝火苗腾起。

    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火光映亮他半张脸，那只独眼里，翻涌着某种近乎狂热的、被彻底点燃的战意。

    照片化为灰烬，乘着晚风，从车窗缝隙里飘散出去。

    而此时，米花町上空，云层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正斜斜穿过，精准地落在伊吕波寿司店那块木质招牌上。

    招牌下方，新换的门帘垂落着，靛青底子上，用金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鹤。

    鹤眼的位置，针脚细密，金线在光下流转，竟似真的在眨眼。

    店里，安室透正擦拭着柜台，听见门口风铃轻响。

    他抬头，看见叶更一掀帘而入。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停留半秒。

    安室透笑了笑，放下抹布：“欢迎光临。今天有特选的蓝鳍金枪鱼大腹，刚到的。”

    叶更一走到吧台前，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平静：“听说，你们这儿的厨师，刀功特别好。”

    安室透拿起一把银光闪闪的柳刃，拇指缓缓抚过锋利刀刃：“嗯，快准狠。客人想看吗？”

    叶更一没回答。他只是抬手，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那里，一点暗红印记，清晰可见，形状细长，边缘锐利，像一道尚未愈合的、用红铅笔画下的伤口。

    安室透擦拭刀刃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风铃又响。

    这次，是诺亚方舟推门进来。

    他目光扫过叶更一颈侧，又掠过安室透手中那把柳刃，最后，落在叶更一搁在吧台上的左手。

    叶更一左手小指，正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敲击着光滑的木质台面。

    节奏稳定。

    每一下，都精准落在秒针跳动的间隙里。

    滴答。

    滴答。

    滴答。

    像一座钟，正耐心等待某个时刻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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