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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0-130(第2页/共2页)


    赵高难得情绪起伏很大,一把握住赵琨的手,急切地说:“或许对镐池君来说,奴婢仅仅是微不足道的八十个小宦官之中的一个,可是对奴婢来说,这辈子都忘不了殿宇在大火中倾颓,人挤人、人推人、人踩人的时候,在火场中呼吸的灼烫烟气,那种窒息的痛苦,和独自等死却又获救的瞬间。奴婢……”

    “赵高,既然选择追随王上,就别说了!”赵琨强行抽回手,太过用力,不小心打翻了什么东西。是赵高那一侧的茶杯,他看赵高并没有异常的表情,猜测茶水已经不烫了,就果断转身回到里屋,再迟一点,他都怕自己又改变主意,做点卑鄙无耻的事阻止赵高升官。

    滚烫的热茶泼在脚上,赵高一声不吭,望着赵琨关上卧房的门,眼底的光芒如同困兽,手背的青筋都暴起来,呼吸逐渐粗重。

    隔了一会儿,赵琨又反应过来,他亲手煮的茶,刚沸腾过,怎么可能不烫?于是他取了药膏,又冲回厅堂中,俯身去掀赵高的衣摆,看他的脚。

    第126章 你首先是自由的

    赵高呼吸一滞,窘迫地将脚往后收,急道:“使不得!”

    “别动!”赵琨手臂的肌肉绷紧,用力按着赵高的膝盖,固执地褪下鞋袜瞧了瞧,果然烫红了一片。他脸色有些懊恼,攥紧了药罐。

    赵高急忙说:“奴婢自己来。”

    赵琨拧开药罐递给他,垂着眼道:“抱歉。”

    赵高一边上药,一边偷偷观察赵琨的神色,过了半晌,忽然一笑,“镐池君不怪罪奴婢的背叛了?”

    赵琨轻叹一声说:“伯高,你首先是自由的,其次才是我的属官。我从未觉得这属于背叛。‘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你将来一飞冲天的时候,对于苍生,尤其是还在艰难困苦中的人,也当怀有善意,就像我当年对你一样,便是最好的报答。”

    赵高怔了一下,端端正正地坐好,郑重地说:“奴婢记住了,如果奴婢将来成了祸害,就让奴婢死在镐池君的剑下。”

    空气陡然静默下来,赵琨觉得这话不太吉利,微微拧眉望过去。他进屋的时候,随手将佩剑解下来,就搁在几案的一侧。

    赵高像往常一样熟练地抽出赵琨的佩剑,细细擦拭保养,和大多数王孙公子的喜好不同,这不是那种又窄又长、华丽的装饰用剑,而是一柄极其锋锐的杀伐利器,既霸气又不失精致。赵高一不留神竟划破了手指,殷红的血珠染在剑刃上,很快就滴落,剑刃依然光洁,反射着冷兵器特有的光泽。

    赵高吹着手指,心说,难道要一语成谶?将来真的死在……然而转念一想,他虽然野心膨胀,但秦王政春秋鼎盛,身体还很康健,他有生之年,爬到丞相的位置就算到顶了,又不可能篡位,跟镐池君不会产生不可和解的矛盾,不至于反目成仇。

    俩人各怀心思,在彼此的目光中默默地做自己的事,倒有一种和从前一样亲近,毫无芥蒂的错觉,还一同吃了一顿简单的散伙饭——藿菜疙瘩汤、烤肉、凉拌三丝,红葡萄酒。

    天气闷热,送走赵高,赵琨心口有点闷,就让岁安去搬一张藤椅,摆在葡萄架下边,袒腹躺着乘凉。

    不多时,尉缭突然闯进来,把他拽起来说:“乖徒,将衣裳脱了。”

    赵琨疑惑地瞅着尉缭,仿佛一个满脑袋问号的表情包。然后,他就瞧见徐福也来了,让弟子抬着几大桶还冒着热气的东西,等那些人走近一些,赵琨闻到一股子浓重的汤药味,桶里应该是徐福提前熬好的中药。

    徐福解释道:“听说镐池君要会一会剑客盖聂。尉缭师弟特意让在下准备药浴,每次泡一炷香的时间,连泡五天,一身铜皮铁骨,就算被剑砍中了也不容易缺胳膊断腿,再配合内服的药,非常抗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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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琨:“……”

    他干咳一声:“尉缭先生,徐先生,你们对我一点信心都没有啊?”

    尉缭曲起手指,轻轻地弹赵琨的头,“那倒也不是,带个徒弟不容易,刀剑不长眼,预防万一罢了。”

    赵琨不再废话,开始脱衣裳。

    第127章 这家伙到底向着哪边?

    水温偏热,赵琨将身体缓缓没入浴桶中,只片刻,皮肤就被热气激得泛起了粉色。他本能地想站起来,肩头却被压了一下,是尉缭不让。

    问题是,哪个现代人会相信泡几次草药就能变得铜皮铁骨啊?就算真的有那种药方子,也会导致人体细胞发生难以逆转的变异,才有可能达到那种效果,未必是好事。

    赵琨可怜兮兮地扒拉着木桶的边缘说:“师父,我虽练剑多年,却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搏命厮杀,即将对上盖聂,其实没什么底气。师父将这个药浴说得如此神奇,不会是想哄骗我,让我心中无所畏惧,发挥出最强的实力迎战盖聂吧?”

    尉缭挑眉,“这都被你猜到了?真是越大越难忽悠。乖徒,剑术练到你这个境界,继续闭门苦修已经没多少益处,你需要实战。盖聂会是一个很合适的对手。嗯?别跑,这就是普通的舒筋活络的药浴,习武之人经常泡一泡对身体好。内服的药倒的确是徐师兄的宝贝,他行走江湖,招摇撞骗,至今都没被人打死,多亏此药。当年在齐国,徐……”

    “咳咳!”徐福在一边比划了一个挥刀抹脖子的动作,眼皮一翻道:“差不多就行了啊,再提那件事我跟你拼了!还想不想从徐家拿药?不是我吹嘘,关键时刻服上一粒,能降低拳脚加身、刀伤剑伤的疼痛感,而且保命有奇效。”

    赵琨:“……”

    怎么感觉徐福还有什么了不得的黑历史?

    赵琨:“谢谢尉缭先生,谢谢徐先生。”

    心意领了,然而军事以外的事要信尉缭的,年都能过错。所以还是要做两手准备。

    武力不足,装备来凑。在赵琨出生的时候,武林已经变成了传说,因为武功再高也怕枪子。虽说以大秦的生产力还不能制造出十分先进的枪械,但赵琨捣鼓的炼钢厂和各种小作坊已经具备一定的规模,弄一批火铳、鸟铳(火绳枪、燧发枪)是没问题的。据说明朝戚继光带领的戚家军就装备有鸟铳1080支,射程能够达到两百步,精度也不错。功能接近于近代步枪,就是口径小一些,击发慢一点,威力有限。

    当初打造红衣大炮的时候,赵琨就已经安排了人手制作鸟铳的各种配件,现如今,只要将配件组装起来就是鸟铳的样品。算算时间,东西这两天就会送来的。

    不过尉缭对徒弟也是真好。

    赵琨目送尉缭和徐福挤在一起,拳来脚往地打出门去,唇角微扬。

    尉缭操心得很,已经抬脚跨过门槛,还不忘回头叮嘱赵琨,“最近新郑那边有些异动,徒弟,小心你那些至今仍然以韩人自居的亲戚!”

    新郑是韩国的旧都之一,但秦灭韩以后,韩王安连同韩国的宗室已经全部被自愿迁徙到咸阳,过着名为王侯,其实失去自由,只算是高级俘虏的日子。具体说就是饮食、器物、出行的排场等都还过得去,符合诸侯的规格。至少到目前为止,秦王政没有在公开场合给过韩王安这个阶下囚难堪,但他被软禁了,通常只能在一定区域内活动。

    韩国故地都改成颍川郡了,还有什么需要当心的?赵琨听得云里雾里,他想问清楚一点,然而尉缭走得太快,一晃神的工夫,已经瞧不见人影。

    亲戚……萱姬才被敲打过,应当没那个胆量。难道是张良?

    也不怪张良拎不清,其实就算秦国官吏,也还没有习惯把韩赵地区的百姓当成自己人。东周列国之间的乱战延续了两百多年,秦韩赵魏楚燕齐七国的度量衡、钱币、法律、文字、车轨等各自发育,不同的制度几乎涉及到行政、商业、社会治理、手工业等各个重要的领域。在制度上无法兼容的差异,也是战国诸侯彼此攻扞不休的原因之一。

    韩赵纳入秦国版图的时间太短了,人心还没有归附。很多人还在为复国奔走。张良正处于热血又中二的年纪,幻想一下辅佐韩王安恢复韩国的宗庙祭祀,立不世之功,不奇怪。

    赵琨长叹一声,换了装清水的浴桶,加了两瓶自制的玫瑰露,用花香掩去药味。

    沐浴过后,岁安送来一套用冰纨制作的新衣裳给赵琨。是齐国最近流行的款式,质地十分轻薄柔软,穿在身上清凉生风,仿佛自带空调。缺点也十分明显,近看特别透,哪怕叠上三重,仍然能清晰地窥见肤色。不过不出门、不会客,在屋里图个凉快也无所谓。

    再从冰鉴之中取一些冰镇的鲜果,简直不要太惬意。虽说秦王政不是那种穷奢极欲的君王,但长夏消暑的需求也和一般人别无二致,所以《周礼》上记载的,周王室为了保证夏天有冰块供应,特意成立的专门管理冰窖的部门——“冰政”,秦国也有样学样,照搬过来。大秦的工匠还发明了一种空心铜柱,里边可以放一些窖藏保存到夏天的冰块给室内降温。

    尽管冰的数量十分有限,基本只供应王公贵族,在黑市上的价格堪比白银,但赵琨这里一向是不缺冰的——他自己就有几十个冰窖,不够还可以硝石制冰,所以用起冰块向来十分豪横,府中人人有份,连门房都能吃上冰镇酥酪。以至于御史们总是上疏弹劾,说镐池君的私生活过于奢靡。

    赵琨一想到自个儿就要走马上任御史中丞,成为一部分御史嘴炮的顶头上司,就预感到未来的一段时间生活可能会比较刺激。

    他正在思考是怀柔一点,和光同尘大家都好过,还是玩一出“新官上任三把火”,专治各种不服。忽然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的声音。

    张良那清浅柔和的嗓音响起,“表兄,得空吗?”

    如果是其他人登门作客,又不在办公时间,赵琨这衣裳也不太妥当,八成直接打发了。不过来的是自家弟弟,没那么多讲究,他便摆摆手,示意岁安去开门。

    “得空。”

    随着门扉敞开,夕阳倾泻进来,大半间屋子都亮了一瞬。张良清澈的眼眸中映着一点温煦的浮光,端着仪态,恭顺地模样给人一种无辜且无害的错觉,欺骗性极强。入座以后,他暗戳戳地瞥了岁安一眼,借着挪动茶具的工夫,在岁安看不见的角度,中指和食指模拟小人走路的姿势顺着梨花木小几的纹理走了几步,从蜷曲的木头纹路内侧移动到了外侧。

    赵琨忽然懂了他的意思,让岁安退下。

    张良便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抛开礼仪,直接快步走到赵琨坐的那一边,长跪在地毯上,双手牵住赵琨的衣袖,压低了声音:“我得到消息,韩国遗老谋划在新郑反叛。我能将他们的名单列出来,恳请表兄防患于未然,尽快处理他们,避免祸事蔓延!”

    他有十分优越的声线,柔和、富有磁性,加上恰到好处地发音节奏,听在耳中极其舒适。

    问题是,这家伙到底向着哪边?

    这么容易就把那些仍旧忠于韩王安的老臣给卖了?

    赵琨狐疑:“阿良,如果我没记错,张氏,包括你和你堂兄,内心深处都是拥戴韩王安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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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良微微抬眼,随即注意到赵琨的衣裳,又飞快地移开视线,直截了当地说:“就是为了大王(韩王),新郑才不能反,不然还有什么借口让秦王政不杀大王?眼下时机不对,新郑叛乱不会成功的。”

    赵琨:“……”

    你可真够坦诚的。

    没错,现如今秦国的主要兵力都在防备燕国、楚国。如果新郑的韩人造反,最高效最简单的处理方法就是快速镇压叛乱,并且杀掉韩王安以绝后患。

    第128章 刺头和嘴炮的大本营

    这份清醒果决。

    果然能够跻身于“汉初三杰”的人物,是有点东西的。舍车保帅,说起来简单,然而一般人身在局中看不清前路,也下不了这种决断。

    赵琨一时心痒,将张良拽到坐榻上捏了捏脸,“阿良,大秦的官吏也不都是酒囊饭袋,新郑将乱,有人早就看出了端倪。我尽量周旋,但这件事的结果未必能如你所愿。”

    张良眨眨眼,“有人?除了尉缭,不会有别人吧?他应该还没有将实情告诉秦王政。他和王翦有些功高震主了,秦王政其实很忌惮他们。他那么精明,必然已经察觉,至少会宝剑归鞘收敛锋芒一段时间。这种会显得他比满朝文武都能耐的事,太招人妒恨,他多少心存顾虑。”

    赵琨正襟危坐,邪气十足地一笑:“既然我知道了,王上很快就会知道。”

    张良急道:“可姑母是韩人,表兄身上也流着一半张氏的血!”

    赵琨笑颜未变,眼底的光却泛起少许冰霜,“然而我是嬴姓赵氏,秦国的镐池君。”

    治理封地、发号施令养出的威严气势无声弥漫,空气瞬间凝滞,张良默然片刻,扯一扯赵琨的衣袖,放软了声音:“表兄~”

    赵琨缓缓嘘出一口气:“不逗你了,这件事我真的没法提前做出什么保证。多说无益,你跟我一起去,咱们尽力而为。”

    对于没有把握的事,镐池君确实不会轻易地给出承诺,张良见好就收,“好的,几时动身?”

    赵琨略微沉吟,他现在的官职还没有把手伸到新郑的权利,所以要先去接任御史中丞这个职务,然后以“监察百官”之权前往,就名正言顺了。

    “最快也得六天,先到御史府上任。还要参加本月十五的大朝会,陪君上接见燕国使臣。”带上千卫队离开封地也需要大侄子的首肯,不然被举报谋反那乐子就大了。

    张良担忧时间来不及,心事重重,没再说什么。直到吃饭的时候,他和赵琨对坐着吃温鼎(火锅)涮鹿肉,赵琨的衣袖在沸腾的汤汁上方晃荡,眼看就要落进鼎中,被张良一把捞住,他们望着对方,低低的笑声穿透了浅白色的雾气。

    鹿肉不宜多吃,尤其是血气方刚的青少年,吃了容易燥热上火。第二天赵琨比平常早醒了半个时辰,精神抖擞。穿着改良的窄袖汉服就出门了。离职前,他想再看一眼咸阳县的官办实验田。赵琨曾经走遍辖区内所有适合耕种的区域,每到一处,一下马就先摸土,随后采样,对比了很多土壤的样品,精心挑选土地设立了这些试验田。冬小麦的产量和品质都是这一带最优的,命名为谷神一号。

    这个时节谷神一号已经收割,地里轮作了绿豆、胡豆,以及少量玉米、草莓(本土有二倍体、四倍体的野草莓,从国外引进的草莓是八倍体)样品。豆科植物可以固氮养地,增加土壤的肥力。玉米和草莓是不错的经济作物,能为县衙创收。一想到这些试验田要交给别人管理,赵琨就有一种类似于送女儿出嫁的惆怅和不舍。

    天色只微微亮,农家弟子、县衙、乡镇的农官都已经到齐。他们大多是跟着赵琨培育过杂交小麦、甜瓜、种牛的元老,大秦第一批育种专家,最不像官吏的官吏,放眼望去,一律穿着适合劳作的短褐。包括赵琨,他的衣裳样式也像短褐,只是选用的布料更柔软舒适一些。乍一看就是一群农家子早起在地里忙活。

    其中一部分人兼职在国子学任教,就像赵琨当年带他们从事农业生产活动一样,他们也开始带学生。高渐离兴冲冲地跟赵琨分享他选育杂交草莓的心得,顺便请教问题——“镐池君,一定要选取未开的花苞才可以杂交成功吗?”

    赵琨眨眼:“不一定,气温偏低的季节,很多刚开的草莓花雄蕊和雌蕊都还没有发育完全,不存在自花授粉,完全可以去除花药,用来进行杂交实验。比强行打开花苞更简便。”华夏的野生草莓基因库其实是世界第一,有十几种野草莓资源。后世广泛栽培的草莓品种却都出自国外,在购买红颜草莓脱毒苗的时候甚至一度被小日子卡脖子,赵琨想想都感到窝火,一定要培育出我们自己的优质草莓品种!

    清晨气温本就偏低,高渐离主打一个听劝,立即开始实践。他找了一朵半开的草莓花,熟练地用小镊子摘除花瓣、夹断雄蕊将花药剥落,防止草莓自花授粉,再拿细纱袋子包起来防止异花授粉……

    赵琨提着灯给他照亮,不由暗自点头——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农业人才,畜牧业、种植业都是一把好手,操作相当专业。

    许大早已高升,成为九卿之一的治粟内史,竟然也来凑趣,他在官场浸染一段时间,学了几分巧言令色,先恭维赵琨一番,又趁机提议:“谷神一号的产量这么高,来年可以加税。每亩地征收十斗谷。”秦作为以农业为主的国家,治粟内史也管理着国家的财政,增加的税收自然都是亮闪闪的政绩。许大似乎都能看到加税以后大王对他的赞许。

    赵琨瞥了许大一眼,摇头:“别老在官署、试验田里呆着,多去乡间、地方上走一走。有些干旱贫瘠的土地一亩都产不了十斗米,再增加田赋,让百姓吃什么?”

    时下,秦国的田赋(税)已经高到离谱——十税一,还要交每户两百钱的户赋,每人一千钱的人头税(口赋),相当于百姓种地年收入的三分之二都要上交给国家,“收泰半之赋”,导致家无余粮,抗灾能力很弱。要知道,汉朝的文帝、景帝时期是三十税一。明朝永乐帝在位的时期,我国拥有更高产的稻米品种,平均田赋也仅仅是每亩半斗米,当然,江南地区是每亩三斗。

    始皇帝横扫六国之后,各地频发的农民起义,跟秦国的重赋税,超负荷徭役肯定是有关联的。

    秦国百姓已经承担着历代最重的赋税,不能再加税了!赵琨大力发展轻工业就是为了增加国库收益,为减免田赋打基础。他原本抽时间写了《常见的套种与轮作模式》、《有机肥的简易制作》准备找人带给许大这位治粟内史,再为百姓的粮袋子出一份力的。这时却犹豫了,最终,赵琨将两本农业指导书都交给了高渐离。

    高渐离双手接过农书,期待地翻开《常见的套种与轮作模式》——套种可以显著提高田地、阳光、水分的利用率……有趣的驱虫组合,比如番茄与罗勒,秦椒与薄荷、小茴香等香草套种,香草植物的香气可以驱赶多种害虫,根系会释放一些有益物质,促进番茄、辣椒的生长……大葱和豌豆是冤家——葱蒜会释放出一种特殊物质,抑制豌豆的生长,导致豌豆开花少、结荚少,影响产量。

    “高助教,你那草莓实验田怎么秃了一块?”

    高渐离看得入神,连同僚叫他都没听见。还是荆轲替他回答:“牛羊特别爱吃草莓苗。这不一个没看住,就让农学院畜牧系培育的黑羊啃秃了一小片。别看地上部分直接给吃秃了,草莓根还活着,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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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再长出来。可惜农学系有些学生的毕业设计样品被啃光,闹不好今年又不能毕业。为了报复畜牧系的同学,他们把黑羊炖了,大家一起延毕。”

    众人为农学生默哀三秒。虽然但是,学出来以后当农官还是很香的,朝廷出一份俸禄,镐池君还额外给他们发高温补助、餐补,以及手套、香皂、洗发香膏等劳保用品,还有实验田的收益分红也相当可观。去年竹纸、芦苇纸、玫瑰精油、香料的分红甚至是俸禄的三倍多,所以他们一直是同僚羡慕嫉妒恨的对象,打理实验田的时候都非常卖力。生怕被调到别的部门,失去这些农官特有的福利。

    赵琨笑着拍一拍高渐离,说:“老规矩。”

    高渐离狂点头:“属下晓得。由于各地的气候水土不同,所以新品种由各地的农官先在实验田试种,选出最适合当地的高产、早熟农作物,再向农户推广,最大程度降低种植的风险,提高收益。”

    眼看快到跟王绾约定的交接御史府的公务的时间,赵琨直接纵马入城,谁曾想都赶到了地方,却被门卫给拦在了外边。因为他没换衣裳,门卫瞅见一个穿着一身短打的人骑马而来,还以为谁家的愣头青居然误闯官署,直接拔了刀。赵琨也不生气,将马背上的包袱取下来打开,露出玄色官服的一角,对门卫说:“来不及了,进去再换。”

    门卫不认识赵琨,有些迟疑不定,赶着进官署点卯的侍御史茅焦却是认得他的。

    茅焦站在门前含笑拱手,“恭贺镐池君升迁之喜,祝君大展襟怀,鹏程万里。”

    赵琨脸上不见半点喜色,中规中矩地作揖还礼。他对茅焦的印象十分深刻。话说历朝历代的御史府、御史台,那都是刺头嘴炮集中营。作为御史言官,当面骂皇帝只不过是家常便饭,主打一个直言敢谏、不畏强权、铁面无私、百无禁忌。文死谏,武死战。杀头廷杖都不怕,要流美名在人间。

    相传明朝的万历皇帝在宫中观赏歌舞,可能是娱乐节目的动静有点大,也可能是万历皇帝兴致高昂唱了一嗓子,突然听见巡城御史的呼呵声,吓得万历皇帝一个激灵遣散了舞乐,说:“我畏御史。”

    御史自古就是文官中的战斗机,茅焦更是其中翘楚,以直言不讳闻名天下。

    当初嫪毐叛乱,秦王政车裂嫪毐,扑杀了两个弟弟,将母太后赵姬软禁在雍城的萯阳宫。有二十七个大臣劝谏,希望秦王政与赵姬和解,秦王政把这二十七个大臣都杀了。当时秦王政在雍城,赵琨留守咸阳,等他们再碰面,赵琨意识到大侄子的愤怒、失望、伤心,开口劝的时候已经迟了。茅焦是第二十八个站出来劝谏的人。秦王政派使者问他,“你难道没有看见那些因为这件事被杀掉的人的尸体吗?”

    茅焦一点也不怵,豁出去答道:“看见了,听说天上有二十八星宿,如今已经有二十七个,再加上我,刚好凑齐二十八之数。”

    见过不怕死的,但没见过如此嚣张来找死的,秦王政怒火中烧,让人准备一樽大铜鼎,扬言要煮了茅焦。

    第二天茅焦被宣进殿,故意走得非常缓慢。使者催促他走快一点,茅焦说:“我到了地方就要被杀掉,您就不能让我慢点走吗?”就连使者都替他感到悲催。

    秦王政按剑端坐,故作气势汹汹的模样,仿佛就等着大烹活人。其实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怒气值早已降低到安全线,再加上前一天晚上的庆功宴赵琨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表示完全理解他,也无法原谅太后和嫪毐的行为,并且劝他不要杀劝谏的大臣,影响不好。所以此时此刻,秦王政已经重新恢复理智,佯装生气只不过在等一个台阶。

    茅焦不慌不忙地来到秦王政的面前,不卑不亢地行礼,说:“臣听说,长寿之人不忌讳谈论死亡,君王不忌讳研究国灭山河乱的原因,人不会因为忌讳死亡而长生不死,国家不会因为忌讳亡国而永世长存。忠臣不会一昧地顺从君王的心意说一些阿谀奉承的话。现在,大王做了一件荒唐的事,如果臣不对大王说明白,就是辜负了大王任命的官职。”

    秦王政沉吟了片刻,道:“你想说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茅焦进谏:“秦国正处在以经略天下为大业的关键时期。天下人之所以尊敬大王,也不仅仅是由于秦国的国力强盛,还因为大王是英明的君主,深得人心。现在,大王流放软禁太后,难免会传出不孝的名声,杀害进献忠言的臣子,是夏桀、商纣之流的暴君的作为。如此的品德,如何让天下人信服?天下人听说这件事以后,难免离心离德背叛秦国。臣实在为大王担忧啊!”

    茅焦说完,直接解开衣裳走出大殿,伏在殿下等待被行刑受死。

    他如此行事,让秦王政大为震撼,也深觉他的话在理,不能让流放母亲的坏名声破坏了一统天下的大业。于是,秦王政走下台阶扶起茅焦,亲自将赵姬迎回咸阳,依旧安顿在甘泉宫中。

    这事被写入了《战国策》,然而史料没有记载的是——劝谏被杀的那二十七位老兄,有十九位都是御史。茅焦进谏的时候,还让族人抬着棺材在章台宫外等候,引得公卿百官纷纷驻足看热闹,七嘴八舌地议论。此人很会造势。秦王政都被他气笑了。

    御史府是什么风气由此可见一斑。

    作为茅焦这位侍御史的顶头上司,赵琨颇为期待他的表现。

    茅焦考虑到赵琨初来乍到,对这里不太熟悉,主动提议为他引路,边走边介绍:“咱们御史府的同僚,最是团结和睦好相处的。”

    话音未落,只听“嘭”的一声,一个同样穿着侍御史官服的胖子从敞开的雕花木门里边摔了出来,滚下几层台阶,仰躺在地上,胸口赫然有个清晰的灰脚印。

    赵琨疑惑地看向茅焦,用眼神询问:这就是你说的“团结和睦”?

    第129章 赵琨:不能佩剑上殿?没问题,我佩鸟铳。

    茅焦有些尴尬,捋着胡须轻叹一声:“从前是挺团结,无论弹劾哪个都是一起上。这是新来的郭御史。”

    茅焦说着,忽然压低声音补充道:“就是郭开的长子郭超,他跟几位来自邯郸郡、巨鹿郡的同僚有些私人恩怨。”

    赵琨懂了——秦灭赵以后,将占领的赵国土地也纳入郡县制管理,新设立了邯郸郡和巨鹿郡。话说御史府正好空缺了十七个职位,补进来好几个原先属于韩赵的官吏。某些来自赵国故地的御史,对于郭开逼走廉颇、李牧,出卖赵王换取荣华富贵的行为是很有看法的。平常遇见,故意嘲讽挑衅郭超几句,然后顺势将口角冲突发展为拳打脚踢一点都不稀奇。

    赵琨提起郭开这种卖国贼也十分想唾一口,然而作为这些侍御史的顶头上司,赵琨绝不能放任职场霸凌,默许别人孤立、殴打郭开的长子郭超。因为对秦国来说,郭开是有大功的。而且郭开在前往咸阳赴任的路上被劫杀,如果郭超再出点什么事,这让齐、楚、燕、魏的投降派大臣怎么想?会不会因此心存疑虑不敢投奔秦王了?

    “奸臣之子,我等耻于与你为伍!”

    屋中的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追出来。

    郭超或许是被踹得狠了,一时之间爬不起来,神色却颇有几分硬气,仰面嗤笑一声,说:“这好办,你们可以辞官啊。一群蠢材,什么是奸臣?什么是忠臣?无非是君王犯了疑心病,想处置功臣,又不愿意担上坏名声。这时候就需要一个奸臣跳出来进谗言,替君王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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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办了。天下人都咒骂这个奸佞的臣子,认为他蒙蔽了原本英明的君王,害得忠臣蒙冤。家父只是恰好赶上了。他是忠是奸,是贤是愚,岂能由得他来选择?你们怎知在赵王心中家父不是为君分忧的忠臣呢?”

    赵琨怔了一下,他从来都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历史事件——立场不同、时间段不同,忠臣和奸臣也是相对的?

    那他每次为岳飞惋惜,唾弃秦桧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把派秦桧议和的宋高宗赵构也附带上?岳飞是因为想要迎回二帝,才死于“莫须有”的罪名吧?

    还有一个叫裴矩的人,他是隋朝的奸佞,却是唐朝的忠臣。

    司马光评价说——古人有言:君明臣直。“裴矩佞于隋而忠于唐,非其性之有变也。君恶闻其过,则忠化为佞;君乐闻直言,则佞化为忠。是知君者表也,臣者景也,表动则景随矣。”

    不过,不管郭超怎么狡辩,如何掩饰,事实就是郭开身为赵国高官,却收了秦使的贿赂,是个卖国求荣的国贼。大秦的官吏,很多都来自六国,有些甚至是出使秦国的使臣,因为有能力有才华,被强行扣留,无奈领了官职。所以降臣不会被歧视,降臣中吃里扒外的卖国贼才是最不受人待见的——因为谁也不敢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一个有前科的叛徒。

    那几个打人的御史听了郭超的话,怒发冲冠,又要抬脚去踹郭超。

    赵琨连忙大喝一声:“且慢!”

    茅焦使了个眼色,众人纷纷止步,开始打量赵琨,随即有人认出了他,“镐池君?”

    赵琨扶起郭超,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道:“私人恩怨不要带入官署,散值(下班)以后,你们几个每人写一份自省书(检讨),明天交给我。”

    赵琨说完,并不看那几个人的反应,而是直接负着手迈过门槛,穿过大厅,去后面的休息室换上官服。在正堂中找到属于他位置,随手翻了一下几案上堆积的文书。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被这些御史劝谏最多的人居然是秦王政,平均每出宫一次,就要被劝谏一次。被弹劾最多的高官居然是尉缭,打镐池君小报告的居然也不少。不得不说,这帮御史是真的勇。至于有多少是忧国忧民、直言不讳,又有多少是沽名钓誉、党同伐异?赵琨就不清楚了。

    俗话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如果一窝都很勇,就连郭超看起来也不怎么熊,那就是“强将手下无弱兵”,不愧是王绾带出来的御史,一个个当真敢说话。

    郭超在门边立了片刻,直到赵琨发现地板上拖长的人影,偏头望过去,郭超才拱手:“多谢镐池君。”

    赵琨:“你没事吧?要是不舒服就去医馆瞧一瞧,我给你批假。”

    “没事,我也不怕他们。”郭超迟疑了一下,问:“方才提到家父,诸君都十分厌恶,镐池君似乎有不一样的看法?”说到底,还是因为父亲不在了,不然谁敢这样对他?如果父亲能平安抵达咸阳,官职不会低,这些人最多在背后议论几句罢了。

    赵琨微微摇头,“在下只是照章办事,尽量不让个人情绪干扰决断,给御史府营造一个相对公正公平的办公环境。”在赵琨这里,郭开、秦桧都是洗不白的,连带他们背后的主子。

    郭超听明白了,赵琨的意思就是:你好好干,虽然我也看不惯你父亲的所作所为,但我不会给你穿小鞋。我更倾向于公事公办,赏罚分明。

    这样也好。至少他的日子会比先前好过一点。上一位御史中丞王绾埋头公务,一直都没有注意到郭超尴尬的处境。

    仿佛是多年前的场景重现,透过窗棂,赵琨窥见一道身穿黑色官袍的男子身影。

    阳光穿过时空的罅隙,在岁月中流淌。一如初见王绾。

    赵琨快步迎出去,依礼在堂下等候。离得近了,才看清来人的鬓角已然斑白,额头上有很深的抬头纹,依稀还是当年模样,气度矜严。赵琨恭敬地作揖:“王先生近日可好?”

    王绾也忆起旧日时光,颇为感怀,看向得意弟子的眼神多了几分平和慈爱,携了赵琨的手说:“好,一转眼,镐池君亦戴冠了。”

    赵琨二十岁的生辰,恰好赶上灭韩灭赵的关键时期,他要负责大规模的粮草物资调配,过于繁忙,没有时间大操大办。何况他也不想太过招摇,就一切从简,由尉缭和徐福给他主持了加冠仪式,仅宴请了亲朋好友。

    王绾一贯爱操心,向赵琨介绍了御史中丞的日常事物——执法殿中,纠察百官。内领侍御史,外督郡国二千石……

    这些东西,赵琨原本已经有初步了解,王绾又翻出相应的文书给他举例,见他懂了,话锋突然一转,“眼下便有一事,应当由御史中丞牵头劝谏大王。”

    赵琨疑惑:“什么事?”

    王绾一脸正气:“赵高担任咸阳县的令史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偷偷从隐宫弄了几个刑徒出来,违规给他们办理了咸阳户籍。昨日,赵高蛊惑大王出宫去看百戏(杂耍),大王多瞧了一个与猛虎共舞的美貌胡姬两眼。当夜,赵高就将这名胡姬送进章台宫侍寝。今日事发后,大王让蒙毅来审判赵高,蒙毅给赵高定了死罪,大王却赦免了赵高的罪,依然让他担任中车府令。”

    根据赵琨对大侄子的了解,大侄子安排蒙毅来审判赵高,就是想放水(放海),保住赵高。因为蒙毅与赵琨是从小玩到大的铁哥们,赵高曾经是赵琨身边的宦官,依照常理,蒙毅多少都会留几分情面,从轻发落。然而大侄子万万没想到:蒙毅是个秉公执法的正直青年,一点也不徇私,直接判赵高死罪。大侄子只好亲自下场,表明他就是偏袒赵高。

    这件事影响挺恶劣的——君王使用特权践踏国法。若是上行下效,高官显贵都搞特权,那秦律岂不是成了一纸空文?朝廷还有什么公信力可言?

    的确是御史的职责。

    赵琨答应了,很快又微微蹙眉:“事情出在我担任咸阳令期间,赵高能从隐宫领人,或许还借了我的势。我是否应该自劾失察之罪?”

    下属犯错,领导可能存在监管不力的责任。至少也是工作上的疏忽,没能及时发现潜在的问题。

    虽说赵琨从未纵容过任何一个僚属违法乱纪,但赵高日益增长的胆量,和挑战秦法的勇气,显然跟镐池君与日俱增的权势是有关联的。赵琨暗暗决定要对亲眷、门客加强管理,当然不是那种“安贫乐道”的说教,他做不到自己享乐却要求别人处处克制、无私奉献,去过低物欲的生活。而是提倡“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鼓励、引导有上进心的人,从正规途径获取财富。

    王绾微笑:“那倒不必,当时你恰好随大王去了邯郸,一连几个月都不在咸阳,是甘罗替你坐堂。甘罗也不算失察,就是他第一个发现赵高犯法,收集证据呈给了大王。而且无论是甘罗查到的罪证,还是赵高画押的口供,都没有牵扯到你。”

    赵琨有些惆怅——原告和被告不约而同地将他摘了出去。甘罗和赵高在他心中都是好友,可惜有些人,似乎注定会渐行渐远,走着走着就散了。赵琨的心头涌上一股子无力感,鼻腔发酸。理智上,他觉得成年人应该明白人生的聚散无常,不是所有人都能陪他走到最后。情感上,他却无法割舍,这么多年的交情,哪能说分道扬镳就分道扬镳呢?

    这种心境,简直都快赶上电视剧里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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