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七岁,最小的才出生没几个月。
敬宜公主两岁多点儿,正是刚会说点话、做点事儿的时候;她在勤学院,也只不过是坐着玩玩,撕撕纸头,跟着先生念叨什么“红色白色”、“圆的方的”,再抿着小嘴慢吞吞地说几句不流利的吉利话。偶尔兴致来了,便能说的利索些。
芳姑姑在前头走着,偷眼瞧秦檀。想到这秦女佐有品阶,与那些嫔位的主子们相差无几,心底便起了谄媚的心思。她一边走,一边道:“秦女佐,这宫里的规矩,想必你在入宫前就知道了。您是女官,与奴婢不同,自是有些气性。可您在恪妃娘娘面前呀,万万得忍着些。奴婢的话虽难听,可也是好意。”
秦檀道:“我知道了,谢谢姑姑告知。”
说话间,就到了勤学院。正堂里头有两个女孩儿、一个男孩儿,正围坐一团。大点的男孩儿瞧起来五岁上下,正摇头晃脑地给两个公主讲诗。
芳姑姑远远一指,道:“那个穿杏色衣衫的,便是咱们公主了。先生要教导诸多皇嗣,是定然顾不过来的。日后,还要秦女佐多多教导公主呢。”
“那位殿下是?”秦檀问。
“回女佐的话,那是二殿下。他母亲命薄,早早去了。如今,是养在太后宫里。”
秦檀点了点头,视线往上一移,瞧见站在孩子堆背后的教书先生,似乎隐约有些眼熟。再定睛一看,却见那男子鹤风清骨,一身清贵,正是谢均。
“谢均?!”秦檀微微吃惊,“你在这里做什么?”
谢均闻言,扬起头来,道:“如你所见,不过是教导二殿下一些诗歌罢了。”
秦檀喉头噎了一下,心跳微快。
芳姑姑很识趣,知道这相爷与秦女佐似乎是旧识,又有话要说,便立刻退下了。
谢均倒也不避讳那几位皇嗣,闲闲步到了秦檀面前,道:“你也不必讶异,我来此处,当然是有事要办。”
“有事要办?”秦檀有些不解。
谢均微露笑颜,道:“我让殷海生去皇上面前进言,取消我与殷二小姐的婚约。那殷海生精明得很,他说他在御前被斥,吃了大亏,那都是因为我的缘故,定要我好生弥补他一番。”
“……弥补?”秦檀微歪了头,还是不解。
“既然,我无法按照旧约迎娶殷二小姐,那也只能弥补殷家另外一个女儿了。”谢均悠悠说罢,转身招招手,让那二皇子上前,“二殿下,先前我教您的那些,您可记得了?”
五岁的二殿下望着谢均,眼里有儒慕的神情,道:“记得。国有国法,宫有礼规。皇后娘娘乃是我的嫡母,我自该日日探望,仔细侍奉。”
秦檀听着二殿下这番话,心底微微咯噔一下。
殷流珠与李源宏成婚多年,却始终都缺了一个孩子。而这位二皇子,恰恰早丧生母,也非由嫔妃养育,而是住在太后宫中。
殷海生真是打的好算盘。
秦檀挽紧衣袖,笑问道:“二殿下瞧着很是欢喜宰辅大人。”
五岁的二殿下眼睛晶亮直闪:“正是!我从小仰慕宰辅大人。皇后娘娘一听说我仰慕宰辅,立刻将他请来做先生,我真是高兴坏了!皇后娘娘可真是个好人,与皇祖母说的完全不一样!”
秦檀:……
小孩子可真是好哄。
“二殿下真是聪慧,难怪皇后娘娘疼爱记挂你。”谢均夸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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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二殿下正与两位公主讲诗吧?不若再去详细说解一番,免得公主们生惑。”
“宰辅大人说的是!”二殿下眼睛愈发亮了,蹦跳着回去了妹妹们的身边,指着书本上的方块字儿叽喳起来。
秦檀不欲多留,打算喊芳姑姑进来,一道接敬宜公主回去。她堪堪转了个身,手便被人握住了。旋即,谢均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檀儿,你可有想我?”
一瞬间,秦檀便面红耳赤起来。她咬咬牙,板着面孔呵斥道:“在这等地方,你也敢说这样不知羞耻的话!若是叫年幼的皇子、皇女瞧见了,岂不是害了他们?!”
谢均眸光扫去,见二殿下正热火朝天地与两个妹妹讲诗,便扣紧了她的手腕,轻轻摩挲着娇嫩肌肤,道:“无人看见,不必怕。”
“你松手。”秦檀低低喝道,欲甩开他的手腕,耳朵根子上都是红的,“你对我做这样不知羞耻的事,叫人看见了,我还怎么在宫里做这个女学士?”
谢均虽瞧着文气,可力气却绝对不小。他若不松手,秦檀便无法挣脱。秦檀挣了好半天,也不得其法。她更是因为不想惊动几位公主、皇子,连声儿也不敢发出。
“檀儿,你且告诉我,你有没有想我。”谢均笑得暧昧,凑近了身子,“答的好,我就松开你;答得不好,我就一直握着。你选吧——是说不知羞耻的话,还是做不知羞耻的事?”
秦檀咬牙。
这——
这要她,怎么选?!
第53章 童言无忌
秦檀倒也不是不想谢均。他的信来的多, 倒也不会时时想起。可谢均这般逼问她, 却叫她起了逆反的心思, 只倔强道:“谢均, 你想得倒是美。我可是一丁点儿都没想到过你。”
谢均听了, 只作平常神情。
秦檀这个嘴硬好胜的毛病, 他也不是第一日知道了。她总是防着别人, 将自己的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起来,生怕被人窥到一点儿真正的心意。若是哪一日,她真的敞开了心扉, 那才算是少见。
“原来,檀儿并不想我。”谢均蹙眉,故作出落寞神情, “可我却很是想檀儿。”
“不害臊!”秦檀斥一句, 终于将手狠狠抽出来。她揉揉手腕,嘟囔道, “你瞧你干的好事!我的手腕都被你抓红了。”
谢均一见, 果真如此, 她那娇嫩肌肤上多了两道红印子, 瞧着好不刺目。他摩挲了下手指, 道:“这…这是我的过错。我回头命人给你送点儿药膏吧。”
“药膏倒是不必了。”秦檀撇撇嘴, 道,“你以后少在宫中和我拉拉扯扯。若是叫旁人瞧见了,那可就糟了。”
“好好好。”谢均满口答应, 眉宇间很是无奈的样子。
“我……我可要走了。”秦檀扭身, 低头道,“你自己多多保重。你常陪着皇上,更要小心些。”
谢均闻言,微微笑了起来。“嗯,好。”他答道,“要想听到檀儿一句关切之语,真是不容易。”
秦檀出去唤了芳姑姑进来,两个人一起接了敬宜公主,回丽景宫去了。秦檀还不大认得路,只能跟在芳姑姑后面,左右张望着。
“秦女佐,出了这条宫道,南边儿是太后的寝宫,北边儿则是御花园。”芳姑姑有心谄媚,一路上耗尽唇舌,尽心尽力地给秦檀指路,“西北那块儿,则是武安长公主的朝露宫。长公主体弱多病,平日是不见客的,也听不得吵闹,因此少有人去朝露宫那边。”
秦檀点头,随着芳姑姑的指引朝四下看去,但见红墙碧瓦、飞檐高瓦,一派皇家富贵。往来的宫人络绎不绝,个个行色匆匆,赶着做自己的差事。
七转八转,好不容易才回到了丽景宫。
“娘娘,公主下学回来了。”芳姑姑走近殿门,在外头恭恭敬敬地行礼。
“回来了?”恪妃很是高兴的样子,“怎么样?今天皇上有没有去看望公主?”
负责照料公主的仆婢为难地摇了摇头,道:“皇上今天一直没去勤学院呢!刘春公公早前说了,近来前朝忙碌,想来皇上是分身乏术了。”
恪妃听了,立刻不高兴了。她将生气袒露在脸上,撕扯起自己的绸缎帕子了:“前朝!前朝!前朝的事儿,哪有那么忙?竟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顾了。”
这般大不逆的话,却没能在丽景宫里掀起波澜来,几位宫女都是见怪不怪的样子。
秦檀眼珠一转,耳旁仿佛依稀回荡起了刘春交代的话——
“明日,皇上就会来看您,请您收拾收拾,不要忘记了。”
于是,秦檀走近恪妃一步,道:“恪妃娘娘,刘春公公先前引微臣来丽景宫时,曾说过皇上会于明日驾临丽景宫。”
恪妃的眼睛陡然一亮:“秦女佐,你说真的?!”
“不会有假。”秦檀点头。
“那刘春为什么告诉你,不告诉本宫?”恪妃很是疑惑。
“这一点……微臣也不甚清楚。”秦檀故作疑惑状,“娘娘不若好好准备一番,哄得皇上开心。恪妃娘娘后宫专宠,皇上定然会垂怜。”
“那是那是。”恪妃喜不自胜,“皇上一定是想给本宫一个惊喜,这才偷偷摸摸的。”说罢,恪妃转向大宫女,道,“宝珠,吩咐下去,准备好酒好菜,再去把乐司的人也请来。对了,挑几件艳丽的衣裳出来。明日皇上移驾,本宫定要在门口迎接。”
秦檀微笑着点了点头。
料想明日的夜晚,定然十分热闹精彩。李源宏偷偷来到丽景宫,等待他的却是盛装打扮的恪妃,以及一桌子佳肴美酒、一屋子管弦声丝。
恪妃依旧是喜滋滋的。她逗弄两下敬宜公主,便将目光转向秦檀,扫她两眼,道:“现在你瞧着,也没那么惹人厌烦了,倒也像是个嘴巴抹了蜜的。”
秦檀行礼,受了这句夸。
恪妃心情好,挥手让秦檀下去休息了,说今日是秦檀第一日来宫里,定然不习惯,让她先好好歇歇,认识认识这丽景宫里的人。
其实秦檀已将恪妃身旁的人认识了个七七八八——那芳姑姑是恪妃娘家带来的,不大稳重,喜欢说好话。大宫女宝珠倒是有些聪慧,只可惜恪妃不欣赏她的聪慧。
顺带一提,秦檀甚至知道一些小八卦,譬如宝珠从前的名字叫桂花;恪妃嫌土气,定要改个更符合她心意的。于是,与皇后冲了名讳的宝珠便这样诞生了。
秦檀从恪妃的屋子里出来,到了女学士休息的耳殿。这地方叫听雨斋,名字的意境倒是雅致,修陈也素淡。
“女佐,您回来了?”红莲从屋子里出来,擦擦额头上的含,“奴婢刚刚放好您的行李呢,恪妃娘娘没为难您吧?”
“没有。”秦檀摇了摇头。
恪妃可比她想象的要好哄多了。
她进了屋里,见得一片清净雅致。半放的纱帷是淡淡的青莲色,炕上的苏绣合线靠枕并脚踏的罩布皆是一水儿的月白。整座屋里,唯一的亮色便是美人汝瓶里插着的两枝杜鹃,艳红夺目。
“女佐,这屋子虽然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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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淡,可奴婢瞧着这些摆的、放的,都是些价值连城的东西。”红莲说着,细细打量八宝架上一樽小观音像,“这观音娘娘可真是栩栩如生呢!”
秦檀道:“这毕竟是恪妃的丽景宫中。恪妃娘娘岂会允许她的宫里出现什么寒酸的地儿?”
秦檀走了一日,脚有些疼,当即便脱了鞋子,盘腿坐在幔桌边。红莲心疼,凑上去给她捏小腿:“女佐,还好那敬宜公主尚年幼,不必您多照料。”
秦檀点了点头。
敬宜公主虽年幼,但她身在这丽景宫中,便是麻烦重重。恪妃跋扈,总是欺压皇后。单这一点,便足以惹来事端。更何况,她还要想办法接近武安公主,完成那些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花影渐移,日头渐渐西偏了。将到晚膳时分时,恪妃那里传来旨意,说是恪妃要去景泰宫陪皇上用膳,不在宫里摆膳了,秦檀也不必去她跟前站着。
小厨房做了晚膳,给秦檀送来了屋子里,四菜一汤,三热二冷,有些略丰盛了。小厨房照着恪妃的口味做,很是甜腻,又是糖又是蜜,实在是有些腻歪。
秦檀刚拿起筷子,外头便有个宫女扣门,通传道:“秦女佐,二殿下来了。”
“二殿下?”秦檀搁下筷子,拿帕子匆匆插手,起身到外头。只见半黑夜色里,二殿下幼弱的身躯正徘徊着。见到秦檀出来给他行礼,二殿下便停下徘徊的脚步,上前像模像样地让秦檀起身。
“女佐不必客气。”小小的他摆了摆手,露出一副大人模样,“我是替宰辅大人来送东西的。”说罢,他就从袖中摸出一瓶膏药。
秦檀定睛一看,不由失笑。那原是一瓶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想来是谢均还记挂着捏红了她手腕的事儿,这才辛苦二殿下跑一趟。
谢均也真是,使唤起孩子来,根本毫不客气!
“谢过宰辅大人与二殿下了。”秦檀收下了,道,“不过是些小伤,根本不碍事,难为二殿下特地跑过来一趟。”
二殿下原本正故作严肃状,此刻,他终于绷不住那副大人的做派,破了功。他挤眉弄眼起来,露出孩子气的一面,问道:“秦女佐!本殿下有事儿问你!”
“二殿下但问无妨。”
“秦女佐,你……你…你是不是……”二殿下屯一口唾沫,朝秦檀竖起小拇指,勾了勾,小声问道,“你是不是,宰辅大人的那一位?”
“啊?”秦檀狐疑,“什么……什么‘那一位’?”
“就是‘那一位’!”二殿下却始终在打哑谜,“宰辅大人对所有的女子都是不冷不热的,连我的武安姑姑都不入他的眼。可他却对你格外照顾!女佐,宰辅大人是不是对你……”
秦檀咳了咳,道:“非也,非也。他只对我好……那是因为,他瞎。”
——可不是瞎吗?谢均自己说的,他看不到其他女子,眼里只有秦檀。都看不见人了,这不就是瞎嘛!再发展下去,岂不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二殿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这可不对呀!宰辅大人说的,可不是这么一回事。”
秦檀起了好奇心:“他是怎么说的?”
二殿下道:“他说,女佐欠他一笔债。我还好奇呢,这是多大的一笔债,几百两还是几千两,才会让宰辅大人对女佐这么关照?竟要体贴地送药膏来!”
二殿下的声音是孩童的天真,秦檀却听得有些恍惚。
——是多大的一笔债?
是……
是情债啊。
第54章 怼怼怼怼
次日天未亮透, 秦檀便起身了。
宫中有品阶女官的衣服、首饰皆有规制。因为沾了恪妃的光, 送到秦檀这里的衣衫也是精细无端, 料子不比妃嫔的差劲。
天未大亮, 丽景宫里还是一片沉寂。有宫女、太监放轻脚步, 在庭院中往来。小厨房那头已经冒出了炊烟, 想来是早膳已在火上了。
路过的芳姑姑看到听雨斋里有动静, 几个小宫女进进出出着端洗漱的用具,便忍不住走近了门口,伸手召了红莲出来。
“红莲姑娘, 女佐怎么这么早起身呀?”芳姑姑撇着嘴,道,“天还没大亮呢, 不让你们女佐多休息一阵子?”
红莲笑笑, 道:“女佐想着,恪妃娘娘要给皇后请安, 必然是会早起的, 那她就更不可贪睡了, 因此早早起身了。”
芳姑姑闻言, 吃吃笑了起来, 道:“红莲, 你是有所不知呀!咱们丽景宫的人,何必去给凤仪宫的人请安呢?皇后娘娘仁慈,早就免了咱们娘娘的每日请安, 只每月的初一、十五, 咱们娘娘才会去凤仪宫坐坐。”
红莲听了,有些咋舌。
“赶紧的,让女佐多睡会儿吧。”芳姑姑一副得意的样子,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再说了,那皇后娘娘恐怕也巴不得咱们娘娘别去。若不然,见到了咱们的宝珠姑娘,皇后娘娘得多不舒服?”
两人正说着话,秦檀从里头跨了出来。芳姑姑抬眼一瞧,便见到一个容光艳丽的美佳人袅袅婷婷地站在门槛后头,难掩绝色。
芳姑姑心里不由有了一阵算计。
这秦女佐这般美貌,皇上恐怕迟早会注意到她。也不知道,那个时候,恪妃娘娘还容不容得下她?
“芳姑姑早。”秦檀很客气地冲她打招呼,“听姑姑说,娘娘不必去凤仪宫请安?娘娘当真是宠惯六宫呀。这偌大的皇宫里,恐怕也只有武安长公主能与咱们娘娘平起平坐了吧?”
芳姑姑闻言,很是赞同,笑道:“可不是吗?武安长公主是从来都不给皇后娘娘面子的;但是见了咱们娘娘,还要客气三四分呢。”
“武安长公主两次为国出嫁,可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对了……这位长公主,可有孩子?”秦檀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芳姑姑闻言,却是小吓一跳模样。她左右张望一阵,回忆起自己还在丽景宫里,这才舒了口气,道:“女佐,以后你可别问这事儿。若是传到了长公主耳朵里,吃不了兜着走!”
“为什么呀?”秦檀一副不解的样子。
“个中缘由,不好说明呀。”芳姑姑摇摇头,道,“长公主从前有过一个孩子,不过八|九年前的上元夜上,小郡王的宫室走了水,就……从小郡王没了之后,长公主便一直郁郁寡欢的。若是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孩子’,那便是找不痛快。”
顿了顿,芳姑姑又道:“说来也是倒霉,那时有好几个宫人将小郡王救了出来。但郡王年纪幼小,身子又弱,这么一折腾,肯定是熬不下来。长公主迁怒于旁人,反而将那几个救人的宫人给杖毙了!至今,还有人常看到宫人的冤魂在那块地儿飘呢。”
秦檀闻言,怔了一下。
“嘘!这事儿,你可别说是我说的。”芳姑姑见她怔住,意识到自己嘴巴太快了,连忙补道,“我也是听宫里的老人说的,不过以讹传讹罢了,当不得真!女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便是了!”
秦檀的思绪还在“杖毙”二字上飘荡着,芳姑姑却已经提起了其他事儿:“女佐,天还早呢,回去再歇会儿吧。今儿个我们还要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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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去勤学院,不养足精神,在娘娘面前便会失礼。”
虽芳姑姑是这么说的,但秦檀也无睡意了,便干脆起身四处走走。早上的丽景宫宁静清新,没了白日的喧嚣浮华,别有一番秀丽风韵。
好不容易捱到了公主睡饱起身的时候,秦檀去了公主住的容月堂。睡眼惺忪的小公主刚洗漱用膳罢,正打着呵欠,由贴身的宫女给她打理衣裳。
但见玉雪可爱的小公主平伸起两条滚圆手臂,圆嘟嘟的脸蛋儿几乎可以捏出水来,模样十足讨喜。
敬宜公主的身边立着个同是女学士打扮的女子,身量丰腴,鹅蛋脸儿、一字眉,嘴唇厚厚,因总撅着嘴,看着就像是一直在生气似的。这女子,正是伺候敬宜公主的另一个女学士,唤作孙文若,颇有才学,人人都喊她一声孙女佐。
瞧见秦檀来了,孙女佐一边儿帮着小公主系香牌荷包,一边翻了个斗大的白眼,道:“这都什么时辰了,才来拜见公主?有些人呐,靠着一张妖妖娆娆的脸蛋儿进了这丽景宫,也不知道肚子里有几斤几两的墨水,够不够格伺候皇家公主!到时候齐湣王要点名吹竽,只怕这些个人,头一个要逃跑!”
孙文若这话火药味十足,芳姑姑听了,顿时心惊肉跳。
这一新一旧两位女学士,恐怕是要吵起来了!
秦檀立在门口,含笑道:“孙女佐说的有道理。不过,咱们恪妃娘娘向来是聪慧无端的,料想金乡侯澹台灭明前来拜见,娘娘也不会犯了孔仲尼的过错。”
孙文若听了,嗤笑一声,道:“你的阿谀倒是勤快。孔圣人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那也是因为金乡侯有真才实学,美名遍传六国。有些人既无金乡侯的真才实学,便也不要以宰予之姿,假子羽之貌了!只有美貌者,至多是一朝衰飒看伊家的结局罢了。我劝你呀,多看看唐大家的诗词。如今虽是丽色堪餐的青春华年,但也莫要谩夸了自个儿,心比天高!”
秦檀闻言,笑容愈甚了:“孙女佐客气了。你说的帅飒看伊家,唐大家不也早都解释了?昭君远嫁,那是偏遇了毛延寿;丽华难留,那也是因陈后主期数已至,不可逆改。我既遇不到毛延寿,也碰不着陈后主,何必忧心这些?有这功夫龇牙咧嘴,还不如想想如何好好伺候公主吧。”
“你!”孙文若微怒,拿手指颤颤地指着她,“真是牙尖嘴利,舌头长刺了!”
芳姑姑和几个宫女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由互相交头接耳:“两位女佐在说什么天书呢?”反倒是快三岁的敬宜公主,很是有模样地说道:“陈后主呀,本公主知道!女先生说过,他叫做陈叔宝!”
两个女佐小吵了一架,孙文若自个儿生着闷气,到边上坐着去了。
按理说,一位公主,配一位女学士便够了。这秦檀也进了丽景宫伺候敬宜公主,岂不是在打她孙文若的脸?莫非是恪妃娘娘嫌弃她孙文若才学不够,不配伺候公主?
后来,她听闻这秦女佐并没有什么才名,却生有一张绝色的脸,这才被皇上想了个借口领进宫来,她便愈发气恼了。
——什么样的狐媚子,都敢来争自己的差事了,真是下作!
孙文若看着秦檀哄着敬宜公主的模样,险些把手帕都绞烂了。
秦檀不是没有注意到孙文若的目光,只不过,她不大想与孙文若计较罢了。这孙文若的名字,她先前也听过;因小有才起,便恃才而傲,心胸比针尖儿还小。越是和她争,她就越来气,倒不如置之不理。
秦檀与芳姑姑一道领了敬宜公主,同去勤学院见先生。
小公主与恪妃的性子不同,不大爱理人,看到眼生的秦檀更是半句话不肯多吐,只和芳姑姑嗲声嗲气地讲些小话。
“芳姑姑,我要吃小奶糕。”
“公主殿下,那小奶糕虽甜,可吃多了对脾胃不好,您可不能贪嘴呀。”
“芳姑姑,我不想去见女先生!”
“这两日来的都不是女先生,是宰辅大人。公主您更喜欢宰辅大人吧?”
芳姑姑哄着敬宜公主的模样,叫几个跟着的婢子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再加之敬宜公主实在生的滚圆可爱,令人心生喜爱,连秦檀都多看了几分。不得不说,虽李源宏很是讨人厌,但他的女儿倒是可爱。
很快,几人便到了勤学院。只见五岁的二殿下正在门口徘徊,一见到丽景宫的人来了,这位小皇子便飞奔出来,喜笑颜开道:“秦女佐,你来了!宰辅大人今日要讲诗呢!”
秦檀给二殿下行了礼,道:“既然是讲诗,那二殿下可要好好学学。”
二殿下一副眼巴巴的样子,对秦檀道:“女佐不进去看看?”
“我就不进去了,谢二殿下垂问。”秦檀摇摇头。
“进来一道儿听听嘛!”二殿下却不依不饶,拽着秦檀的手往里拖,很是小孩子志趣的模样,“宰辅大人对女佐格外好一些,你若是在的话,他也会高兴些!”
秦檀被拽着衣袖,不敢推拒,只得踉踉跄跄地跟着进去了。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暗暗道:谢均这厮,心事竟然写的这么明显,连一个孩子都瞒不过!
秦檀到了院门前,正要跨入,忽听得右边传来一阵轻软幽微的女声:“你是哪个宫里的?怎么从前,没在敬宜公主身边见过你?”
秦檀抬起头,但见小径的对面走来一位锦衣华服的瘦弱女子,淡眉疏目、面染郁色,矮小的身量如一株细柳;发髻上压着一层层的珠翠,华美已极。
下一刻,敬宜公主身后的仆婢已黑压压跪了一片:“见过长公主。”
秦檀立即明白了:这便是传说中的武安长公主了。
于是,她也连忙行了个大礼:“回长公主的话,微臣是丽景宫的女学士。”
长公主脚步声渐渐靠近,轻飘飘的衣袖在她面前垂落;上头细腻的平金纱灯纹样,在日光下泛着一片片绚丽如波的光泽。
“哦?女学士?”武安长公主的声音,幽微而细弱,“既然是女学士,就不要踏进这勤学院了。近两日,都是宰辅大人在此授业。你要是进去了,小心落个秽乱宫闱的罪名。宰辅大人上午与皇兄一道处理朝政,晌午过来教授课业,午后还要回去侍弄政务,难免繁累。闲杂人太多,也会吵闹到他。”
秦檀低着头,道:“长公主说的是,微臣谨听教诲。”
武安长公主微微侧过头,打量着她的轮廓,道:“我瞧你有些眼熟,你,把头抬起来。”
秦檀迟疑了一下,缓缓将头抬了起来。
长公主的目光接触到她的面容,表情立刻一滞。
旋即,长公主沉下面色,道:“去,差个人告诉恪妃,我不喜欢她宫里的这个女学士。把她赶出宫去。不——赶出京城去,永世不得入京。”
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是因为“不喜欢”这个原因,便被长公主降下如此严厉的惩罚,这秦女佐未免也太倒霉了。
但秦檀却没有认命,而是道:“长公主殿下,您不喜微臣,微臣本该领罚。但是,微臣乃是皇上御笔亲封,亲自交由恪妃娘娘的。长公主殿下若要发落微臣,恐怕……还得让皇上知悉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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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武安长公主眼角微扬,道,“你小小一个女学士,难道还能让皇兄有所不舍?我偏要将你赶出京城去,料这个天下,也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长公主说着,盯着秦檀的眼神,愈发凌厉了。
这个女学士,简直和当年那个——那个将洛儿从火场之中抱出的女子,生的一模一样。只不过,那女子似乎很是柔情的模样,而这女学士,瞧着却并不如此。
武安长公主看到这女学士,就想到她葬身火海的孩子。
她一点都不想见到这个女学士。
就在此时,勤学院里传出了一道男子的声音。
“长公主殿下,古人有云:赏罚是非,皆须分明,方可服众。身在皇家,长公主更该如此,如此,才可称为天下人之表率。”
谢均慢慢自院里头走了出来,身姿清隽。
看到谢均,武安长公主的神色略略一缓。但很快,她的眸光又尖锐起来:“均哥,你竟然为了一介女子说话,这可真是难得。”说罢,她便弯下腰来,尖尖的指套探过来,勾起了秦檀的下巴。
“均哥这么急着替她说话……”武安长公主的眸子微眯,手指敲敲秦檀的下巴,道,“莫非,是因为这张绝色的脸吗?”
细长尖锐的指甲套子,生冷地摩擦过秦檀脸颊肌肤。长公主的眼神,如淬了冰霜一般,冷的让人发寒。
秦檀很清晰地感受到了长公主的敌意。
看来,长公主对谢均有那么几分意思。
“长公主殿下误会了。”谢均慢条斯理道,“不过是劝长公主不必动怒,免得落人口舌罢了。再者,这位女学士乃是恪妃娘娘宫里的人,长公主莫非真的想要与恪妃娘娘闹上一顿不成?”
提到恪妃,武安露出了不快的神色。她收回手,愤愤道:“那个蠢笨如猪的女子,也配与我争?不过是仗着皇兄宠她,她就没了自己的斤两!”
眼看着祸水东引成功,武安长公主记恨起恪妃来,秦檀连忙趁机退下了。
将敬宜公主送入勤学院后,秦檀便想回丽景宫去。刚欲走,二殿下便可怜巴巴地来扯她的袖子,道:“秦女佐不会生武安姑姑的气吧?”
秦檀行了个礼,道:“微臣又怎么敢生长公主殿下的气?”
二殿下很忧愁的样子,道:“武安姑姑的脾气不太好,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听皇祖母说,武安姑姑从前过的很不好,两次外嫁都很是失意……”
“微臣明白的。”秦檀道。
“那就好。”二殿下露出欢快笑颜,“女佐,你可要好好的呀!这样子,宰辅殿下才能常常见你。”孩子轻快的声音,很是天真无邪,连秦檀也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承二殿下吉言了。只是,微臣与宰辅大人并无那么熟络,还请二殿下不要拿微臣的开心了。”秦檀说罢,露出微微忧愁的神色,“微臣是怕长公主她心生不快……”
二殿下点点头,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不会告诉武安姑姑的。要不然,宰辅大人就见不到你了。”
秦檀见二殿下如此乖巧,便露出了笑容。旋即,她向这位乖顺的小殿下告退了。
芳姑姑见到她出来,不由挤眉弄眼了一下,道:“女佐,二殿下似乎与你很是熟稔?”
“倒也不是。”秦檀道。
“女佐,这二殿下呀,并无妃嫔照料,如今乃是养在太后的宫里。”芳姑姑意有所指,暗示道,“咱们娘娘呢,也没有皇子。若是女佐真当与二殿下熟识,不如给娘娘解解忧吧?”
秦檀听了,微微惊诧。一介失母的皇子,竟成了皇后与恪妃之间的香饽饽,二人都想要。
秦檀笑道:“这哪是我一介小小女学士可以左右的呀?”说罢,便不再提起。
今日一切如常,待快到敬宜公主回丽景宫的时间了,秦檀便与芳姑姑一道,打算将她接回来。在容月堂里碰到孙女佐,难免又是一番唇枪舌战。
这孙女佐不爱好好说话,只喜欢引经据典,骂起人来拐弯抹角地用典,酸气泼天就罢了,旁人不仔细想,还想不透她到底是在骂什么。秦檀一和她说话,都觉得脑仁子疼。所以,她对孙女佐都是能避就避,免得和她吵起来。
两人出了丽景宫,芳姑姑便劝道:“秦女佐,那位孙女佐向来都是如此,说话让人摸不着头脑,您别与她一般计较。”
芳姑姑刚说罢,后头就传来孙文若的大嗓门儿:“芳姑姑,你什么意思!”
说罢,她就怒气冲冲地追了上来,一屁股挤开秦檀,道:“公主向来是由我接下学的,秦女佐,你初来乍到,肯定是不懂公主的性子的!”
她强硬地跟着,一定要同去接公主。这下好了,一路上叽叽喳喳的,都是这孙女佐叭叭叭叭地说个不停,不得安静。
“哎呀秦女佐呀,我瞧你还是去学个琵琶吧!这样儿好歹色衰之后,还能有个去处。若是独坐在江心弹琵琶,兴许还有天香居士来垂怜你呵!”
“趁着如今热闹,倒不如先好好看看红踯躅繁金殿暖、碧芙蓉笑水宫秋的光景,免得以后老了,连个水殿按梁州的梦都做不了。”
“汉武帝也求长生不老,你褪了妆粉,天墀长立如何?兴许上苍感动,便降了你一颗韦应物的金丹呢!”
听这孙文若铆足劲儿地讲话,芳姑姑真是一头雾水,小声问秦檀:“秦女佐,这孙女佐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秦檀揉揉眉心,道:“没什么,拐弯抹角地骂我以色侍人呢。”
“哎哟。”芳姑姑摇摇头,心底暗道:这孙女佐的心胸,如今恐怕是连针尖那么大都没有了。
到了勤学院,便看到二皇子拽了另两个四岁的皇子站在树下摘叶子,想来是下学已久了。三人都是庶出,也没什么好捧高踩低的,兄弟之间倒是和乐融融。天色晚了,夕光照在几位皇子们童稚的脸上,嬉笑声不绝。
二殿下看到秦檀来了,便蹦跳着过来。
“秦女佐,你来的不巧呀。宰辅大人今日事忙,只在晌午过来了那么一炷香的时间,随后便走了。”二殿下摇摇头,道,“教了几句诗,还叮嘱我要去母后那里谢恩。”
秦檀笑道:“宰辅大人事忙,这也是常见的。”
二殿下眼巴巴地盯着她,问道:“你不伤心吗?今日见不到宰辅大人。”
秦檀摇了摇头:“宰辅大人与我,不算太熟悉。我怎么会伤心?”
她说罢,心底却还是有些失落的。今日见不到谢均,便总觉得有些不圆满。想来是那恶相总是在她的面前张牙舞爪,哪一日他不出现,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二殿下拽住秦檀的手,挤眉弄眼道:“女佐,你就别瞒我了。我看你呀,伤心的很。”
说话间,芳姑姑已经抱着敬宜公主出来了。秦檀正欲上去迎公主,孙文若又是一手臂横过来,叭叭地开始讲话了:“初来乍到,便该恪守本分。小心别碰着公主了,让她沾染了你那点桃花得意能几时的穷酸气!”
秦檀见孙文若又开工了,便干脆将手缩回来,权当什么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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