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不是寻常的牟利,而是带着野心的阴谋。
可这样的野心,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有的。
从这个角度看,对方的身份便有了一个范围。
太子:“可否立刻查出对方身份?”
谢原无声敛眸,状似思索,祝维流看了谢原一眼,主动道:“殿下放心,山难的地点,这些石块还有的查,线索定在其中,眼下殿下监国,日理万机,不可被这一件事分去全部心神。”
谢原应声:“祝将军所言,也是臣想说的。不瞒殿下,臣的确有些线索和方向,但还需细致查证,此事非同小可,但国中无小事,殿下要做的,是稳住大局。”
太子一听这话,心下大定:“好!孤便将此事交与谢卿和祝将军,不过……”他话语一转:“姐姐……”
谢原搭手一拜:“殿下亦可放心,岁岁不会有事。”
话说到这份上,太子也无话可说。
“祝将军,能否请你帮个忙?”
送走太子后,祝维流也不打算走了,准备留在北山看看能帮什么忙。
没想到谢原一点不和他客气,主动开口。
祝维流审视谢原片刻,问道:“什么忙?”
……
岁安睡了一觉起来,天色都暗了,朔月守在一边,掐着点儿给她送来汤水。
岁安接过汤药,忽然愣了愣,一抬头,身边几个丫头全都眼肿鼻红,就连玉藻都不例外。
岁安笑了一下,语气温和:“你们怎么啦?”
几人见岁安笑了,越发不敢露哭脸,跟着赔笑:“没事呀,夫人今日这一觉,是这段日子以来睡的最踏实的,可要吃点什么?”
岁安想了想,摸摸肚子:“我忽然很想吃豆沙炊饼,豆沙要绵密细腻,少些甜。还想喝鱼汤。”
此话一出,几个婢女愣了愣。
这段日子,岁安吃喝照常,可她没有什么胃口,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已经很久不像现在这般,指名道姓要吃什么,满脸泛馋。
阿松反应最快,连连点头:“好、好!奴婢这就去准备!”
您可千万留着胃口好好吃饭啊!
岁安咂咂嘴,竟有点忍不住了:“好像饿的更快了。”
她摸了摸肚子,想起自己出血的事,朔月等人已为她重新更衣,血迹已然不在,但岁安还是有些后怕,问起医嘱。
朔月:“夫人放心,孩子还在,只是您得好好休息,不可忧思过重。”
岁安认真的点头:“嗯,我明白了。”
岁安难得有胃口,饭食很快送来。
朔月开门时愣住:“祝、祝将军?”
祝维流端着餐盘,笑容和煦:“听说谢夫人已醒了,谢郎君此刻有点事离不开,我便顺道来看看,方便吗?”
朔月眼珠一转,听出话中深意,连连作请。
祝维流大大方方走进来,把食物放到矮桌上,扬声道:“如何?是你出来吃,还是给你送进来?”
岁安睡了好久,醒了就躺不住也坐不住,索性起身穿衣出来吃。
“你怎么来了?元一呢?”
祝维流叉腰站着,笑道:“怎么,不是你夫君送的,吃不下啊?”
岁安笑了笑,没有和她辩解。
不一会儿,阿松又送了一份饭食过来。
祝维流解释:“我的,一路披星戴月的,都没好好吃口饭,你们北山的饭好吃,蹭一顿,不介意吧?啊对,听说你有喜了,恭喜啊,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
第145章
祝维流是真的饿了, 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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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就开始狼吞虎咽,岁安本就有些饿,和他一道用饭, 胃口倍增。
期间, 岁安好几次瞄向进门方向,谢原并没有来。
祝维流三两口解决了自己那份, 岁安看了看他,他下巴一抬:“你吃你的啊, 我是饿了,你慢慢吃。”
他并没有要走的样子。
岁安敛眸, 专心把自己的食物吃完,让朔月等人将东西收拾出去。
婢子们退下, 阿松甚至体贴的把门合上,让岁安和祝维流单独说话。
“其实, 你的心情, 我很明白。”祝维流撑着脑袋看岁安, 忽然说了这句话,
岁安看像祝维流。
祝维流轻扯嘴角,语气轻松:“你知道的,这不是安慰。”
岁安:“我知道。”
当年祝家小叔战死沙场时,祝维流的年纪更小,至亲之人的离开,让祝维流第一次看清了战场到底是什么样子。
不止是祝维流, 还有祝姑姑, 祝家那些兄弟姊妹,都是如此。
祝维流:“你知道吗,姑姑送你那些宝石首饰, 不是因为她用不上,相反,姑姑很喜欢穿衣打扮,特别爱美,她送你的,都是她喜欢的东西,觉得好的东西。”
岁安神色慢慢变化,认真倾听起来。
“她整日混迹军营,张口闭口说自己粗野,到这个年岁了,连婚事都没找落,像是要把一辈子都奉献在战场上一样,但其实,并不是这样。”
“每次战事告捷,大获全胜犒赏各营时,姑姑都会挑一件自己喜欢的裙子,打扮的漂漂亮亮,在众将士惊艳又不可置信的眼神中领走属于她的那份奖励,久而久之,只要看到姑姑精妆打扮,那一定是军中得胜。”
“喜欢姑姑的人不少,我问她,为何不选一个合适的人成婚生子,安稳的过日子,凭祝家的身份,定会叫她的日子舒舒坦坦,好过在战场上腥风血雨,你知道她是怎么说的吗?”
祝维流笑笑,短暂的回忆了一下,说:“她告诉我,如果她想要成婚生子,脱下盔甲立刻就可以去实现,但作为祝家女儿,穿上盔甲走上战场,却是经历了很多考验和磋磨才得到的机会。”
“你看。”祝维流双手合十击掌,又摊开:“你以为她抛弃了女儿家的身份,可她没有,还比谁都喜欢扮俏女娘,行军打仗很苦,但为了那一日的风光俏丽,拼死也得取胜。”
“万事开头难,这话一点错都没有,但若你得找到那个平衡的关键点,原本矛盾的事情,反而会巧妙的契合在一起。”
岁安:“什么?”
祝维流莫名其妙:“什么什么?”
岁安浅浅一笑,和声道:“这个平衡的关键,是什么?”
祝维流好笑道:“这当然是要你自己慢慢琢磨,我怎么知道。”
岁安微微敛眸,语气隐隐拿捏了些调侃:“我以为,你专程跑来和我说这些,是点拨我来了,敢情不是解惑,是来提问的。”
祝维流眉梢一挑:“你要这么说,那我非得说点名堂给你听了?”
岁安噗嗤一笑,终于不再逗他,摇摇头:“不必说了。”
祝维流没说话。
岁安轻轻吐出一口气,也许是因为祝维流设身处地的这番开导,也许是因为前一刻痛快的宣泄和争吵,她整个人都跟着轻松了:“我明白。”
眼见岁安与最先见到时状态略有提升,祝维流到底松了口气。
这里毕竟是她休息的房间,他不好过多逗留,只告诉岁安,自己会留在北山帮忙,等会就去前山,有事可以直接找他。
岁安起身相送,到门口时,祝维流忽然回头,看了眼她的肚子。
岁安穿着宽松的素袍,加上她本就瘦了,其实看不太出来。
“李岁安。”
岁安:“嗯?”
祝维流沉默片刻,说:“我记得咱们以前吵架的时候,我曾笑话你,半点都比不上长公主,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岁安眼神轻动。
祝维流:“即便是长公主殿下,也是等万事落定没有纷争时,才慢慢考虑成婚生子的事情,这么看,你算不算也做了件殿下都做不到的事啊。”
这话既像安慰,又似调侃。
岁安抿唇笑了笑,没有反驳。
祝维流离开没多久,谢原就回来了。
他今日也是前山后山两头跑,累得够呛,人还没进屋,吃的就先送过来了。
谢原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对岁安道:“太饿了,我先吃点东西。”
他就坐在祝维流刚才坐过的位置,埋头吃起来,刚吃两口,动作一顿,抬头。
岁安两手握拳撑着下巴,正看着谢原吃饭。
谢原笑了:“怎么这么看着我。”
岁安:“就看。”
谢原撇嘴一笑,也不管她了,埋头继续吃,岁安对阿松吩咐两句,继续看着他吃。
等到谢原吃完,阿松上了一盏助消食的花茶。
谢原吃的舒坦,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眼瞄岁安:“不休息吗?”
岁安:“睡够了,等困时再睡。”
谢原闻言,神色一松:“也好,身上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岁安摇头:“没事了。”
两人轻声细语的说着话,像是忘了前一刻的争吵,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期间,谢原将她睡着时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无论前山还是太子那边,都无需她多费心,至于长公主的身后事,岁安已做的差不多,只等入殓朝堂便可出殡,即便之后还有什么错漏,还有他在。
岁安静静听完,笑了一下,说:“那,就要辛苦你了。”
谢原轻描淡写的回道:“这是什么话。”
岁安顿了顿,说:“不止是因为这个。”
谢原倏地抬眼,看向岁安。
岁安笑着说:“还有其他的事,都要麻烦你多担待……”她伸手摸摸自己的小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因为,我得花些心思好好照顾他了。”
谢原看着这样的岁安,眼眶忽然有些不受控制的发热,待岁安抬眼看来时,他又飞快垂眼,借饮茶的动作敛去眸光,压抑住心底滋生的欣悦和欢喜,尽量让自己平静。
“岁岁,要或不要这个孩子,都不是小事,你要想好。”
岁安思考了片刻,伸出手,落在谢原的手背上,谢原手掌一翻,将她握住。
岁安看着两人握着的手,微微笑起来:“元一,这个孩子不是我的负担,而是上天给我的奖励,只要我们一起跨过这一关,他就会载着父母最大的期待和欢喜,来到这人世间。”
“之前是我犯糊涂了,我听阿松说,有孕的妇人,就是喜欢胡思乱想,也许将来,我还会忽然犯病,说些胡话,可是,我一点也不害怕。”
岁安看向谢原,眼眶载着湿润的笑意:“因为有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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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费尽心思叫我知道,我被多少人关心爱护着,从不是孤军作战。还有,多谢你。”
谢原轻轻舔唇,轻笑起来:“这话说的,颇有些离不开我的意思啊。”
岁安抽回手,故作矜持道:“那……就当刚才这句也是胡话吧。”
谢原蹙眉,满脸“你什么毛病”的表情,岁安瞟他一眼,目光相接一瞬,两人都轻轻笑开。
岁安想到什么,再次握住谢原的手,“元一,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同你说……”
……
夜色渐深,前山终于忙的差不多,祝维流陪着李耀回来,商辞还留在前山。
刚到院中,饭菜香已飘了出来。
这些都是岁安让人提前准备的。
“岁岁近来有些劳累,为岳母大人做完最后的整理后便先歇下了,岳父大人也莫要过于辛劳,有什么事可以吩咐小婿去做。”
众所周知,李耀脾气不好,从不交际应酬,对人脸色全看心情。
甚至有人玩笑道,这全是靖安长公主宠出来的。
毕竟,只因李耀喜欢读书,长公主便上天下地为他重金搜罗各种珍本古籍。
可此次北山办丧,李耀一反常态,不仅亲自去前山待客,门面礼数上的事情全是他在操心,且做的滴水不漏。
祝维流并没有把岁安白日的事告诉李耀,所以李耀并未多想,点点头:“她如今的确不适合过度操劳,你不必管我,陪着岁岁便是。”
谢原恭敬施礼:“岁岁交给小婿,岳父可以放心。不过,小婿有件事,要在此请示岳父……”
当天夜里,谢原拿着岁安的令牌一路入城进宫,太子都已睡下了,得知谢原求见,直接让人带进东宫,深夜接见。
次日一早,太子临朝时,命内官宣读建熙帝手谕。
为祭奠靖安长公主,大周境内州道文武首领官、所有皇室宗亲,勋爵门户,系数来朝吊唁,缺席或迟来者,皆严惩不贷。
第146章
建熙帝这一旨意让朝中生出不少反对的声音。
靖安长公主的确尊贵, 要所有皇室宗亲入朝吊唁也尚在情理之中。
可年底将近,正值各州道最忙碌的时候,现在让文武首领官入朝, 一旦出什么事情,长官都未必能及时处理, 更别提驻军所在地肩负的守卫之责有多重,将帅轻易不得离开。
“这不是乱套了吗?”
“是啊,阁老, 您可得劝劝陛下啊。”
早朝毕, 范为劳神在在从大殿走出来,身边跟了好些人。
作为中书舍人中资历最老, 众人希望他能出面劝诫。
范为笑笑, 淡淡道:“陛下因悲痛抱恙,殿下监国,处处绕着北山行事,我与北山无亲无故,便是说了也无人听啊。”
这话颇有指向。
一人会意,叹息道:“谢尚书已好些日子不上朝, 他人在东宫,谢府又与北山有亲,本该是最适合出面说话的人, 眼下竟像是可以避开这风口浪尖。”
众人闻言, 眼神交汇,既没有附和,也不曾辩驳,以至于开口说话的人直接愣了愣,懊恼于自己的多言。
说起来, 谢升贤若是在这个时候忽然退避,反而能让人抓住话柄,偏偏他早在建熙帝大革新政时便有了退居之相,已经很久一段时间不上朝议政,每日更多是留在东宫讲学,以至于众人想把他拉出来当枪使都难。
谢升贤,果然还是人老心不老,狡猾得很。
其实,不止是谢升贤和范为了,细心一观便可知,对于建熙帝此次的折腾,王氏,袁氏和赵氏那几位朝中重臣,无一站出来作对。
尤其袁岳山和赵方邰,两人位居门下省高位,有不少能用的谏官,都没吭声。
此外,尚书省因谢升贤放权,一切事务基本已经由段海明还卢厉文两个尚书丞总领,算是实质意义上的最高长官。
两人不仅没有吭声,还开始规划起整个吊唁的人员安置问题。
又因建熙帝此举算是特殊情况,两人权衡后,将此事交给了礼部尚书周盛,又加鸿胪寺与光禄寺从旁协助。
这个决定,直接造成了在鸿胪寺混日子多年的谢世狄忙的昏天黑地,三过家门而不入。
按照仪式,长公主在北山入殓祭奠后,最终从北山启殡送葬皇陵。
皇陵位于芒山之下,等到遗体下葬后,会再行祭奠之礼,得建熙帝旨意来到长安的所有人,也是冲这一场祭奠而来。
随着长公主的遗体置入灵堂,整个丧事最琐碎易出错的仪式基本已经完成,岁安和谢原换上了素服,于堂中答谢来客。
“节哀。”卢芜微一身白衣,祭奠之后,她走到岁安面前,轻轻说了这么一句。
岁安一抬头,不由愣了愣。
卢芜微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好,和岁安比起来,她更显憔悴。
岁安突然想起上回在寺中胡洪的事情。
但此刻并不是说话的时候,岁安冲卢芜微略略回礼,没有多说。
忙了半日,李耀给了谢原一个眼神,谢原点头,提醒岁安:“你该歇会儿了。”
换在此前,岁安大概要轴一轴,毕竟她是母亲独女,这种时候岂能轻易离开?
但现在不同。
长公主入殓前的所有细碎事宜都是她亲自完成,如今万事俱休,表面上做给别人看的事,即便省一省,母亲也不会怪罪吧。
更何况,谢原还在。
“好,我稍微歇会儿就回来。”岁安和谢原打完商量,暂时退出灵堂小憩。
朔月和阿松早就备好了汤水点心,就怕岁安累着饿着。
岁安刚坐下,卢芜微就找了过来。
她先是对长公主的事表达哀思,然后就有些吞吞吐吐。
岁安挥退左右,与她单独说话:“卢娘子是不是有话要说?”
卢芜微见没有其他人在场,果然松了口气,点头:“其实我早该来了,可一来,长公主病逝,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事要忙碌,而来,我自己……也并不顺利,当日在寺中的事,我也不想找其他人来给你传话,所以只能等到今日才来。”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岁安几乎可以确定,卢芜微和胡洪之间怕是出了什么问题,听到后半句,岁安神情一肃:“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卢芜微连连点头:“其实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是线索,当日我太害怕了,脑子懵了,被救下来后就忘了,之后胡郎又……总之现在才想起来告诉你,希望还不晚。”
岁安:“你但说无妨。”
卢芜微伸出手,在手肘位置比划了一下:“我看到他们身上这个位置,纹了一个图案。”
图案。
岁安眼角一跳:“是不是火莲纹样?”
“火莲花?”卢芜微迷茫一瞬:“不像是莲花啊。”
岁安眼神轻动:“那纹样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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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颜色?红色?”
“是青色。”
青色。
当日,杀害万柔父亲的人,身上有一个纹样,这个纹样后来被万柔在裴愫身上认了出来,是火莲纹样,红色,而裴愫又是山铮的人,使得整件事情联系在了一起。
卢芜微在寺中被陌生男子轻薄,岁安怀疑那些人是藏在寺中的流人,甚至是被幕后黑手暗藏的人手。
这么凑巧,他们身上也有纹案,却不是岁安之前见过的火莲纹。
岁安让人送来纸笔:“卢娘子,你能不能试着描一描它的样子?”
卢芜微想了一下,迟疑着点头:“不敢保证一模一样。”
在岁安的鼓励下,卢芜微提笔慢慢描出一个纹样,看起来很像祥云,又像如意。
“大概就这样。”
岁安紧紧盯着图案,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激动的握住卢芜微的手:“卢娘子,多谢你,你这线索很有用!”
卢芜微受宠若惊,“真、真的吗?可以抓住那些人吗?”
岁安松开她的手,语气含着笃定:“一定可以!”
……
咔哒一声,位于北山后山的密室被打开,谢原陪着岁安一起走进来。
密室正中放着一张长榻,裴愫躺在上面,已奄奄一息,一旁还有几个寻常打扮的老者,纷纷前来行礼。
这些老者,便是靖安长公主这些年寻得的擅长蛊毒的大夫,当年为靖安长公主拔除蛊毒的就是他们,可惜,靖安长公主虽顺利生下岁安,但身体终究是垮了,这些年来只是勉力支撑。
裴愫在回到长安城之前,身上的蛊毒就已经发作了好几次,所以回城后,谢原将山铮送到了建熙帝手里,却将裴愫秘密送来北山,为的就是让几位大夫研究她身上的蛊毒。
期间,长公主也试着审问过裴愫,这也是为什么裴愫虚弱的这么厉害。
可惜,裴愫是真的知道的不多,到头来她知道的还不如身上的蛊毒更有价值。
“她还有救吗?”
岁安的语气很淡,几个大夫看不出她的意思是要救下还是不想救,只能如实回答。
药石无灵。
岁安和谢原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想法。
当日的祭奠结束后,岁安和谢原先陪着李耀用了饭,然后提出要回城的事。
李耀看了眼岁安,她近来状态很好,而且身边时时刻刻有谢原,不像之前那样,什么事情都必须亲自过手,遂道:“我好得很,你们有什么事尽管去做,北山这里有我。”
得了李耀的准话,谢原陪着岁安趁夜色离开北山,一路入宫。
太子早已接到谢原送的消息,一直等着没有睡下。
如今北山备受瞩目,岁安又是长公主独女,一举一动都很引人注意,所以有些事只能趁着夜色深沉,悄悄的来做。
太子见到岁安和谢原,直接道:“人已经悄悄送到密室了,随时可以见。不过你们不用抱太大希望,这人嘴巴比石头还硬,父皇和孤都试着审问过,一无所获,他也不怕用刑,而且找到机会就会寻思,你们可要小心些。”
谢原和岁安对视一眼,平生道:“殿下放心,臣不会让他轻易了断的。”
太子不再多说,让人领着他们去见人。
进去之前,谢原问岁安:“你来还是我来?”
岁安冲他挑了挑眉,谢原心领神会。
行,你主攻,我辅助。
皇宫中的密室,远比北山的密室要更隐蔽,除了特别做出的透气孔,没有半点光源,以至于待在这里,看着墙壁上久久亮着的灯火,会分不清白日黑夜。
山铮自从被带进来,就被捆在刑椅上,不给吃不给喝。
他早已经感到饥饿和口渴,虽然这两种感觉远不如残酷刑罚加身,但身在这样一个不知白天黑夜的地方,久了会有种迷茫感,仿佛自己会一直坐到地老天荒,油尽灯枯。
忽然,石门转动,随着外面的光源短暂侵入又隔开,密室里已多了两个人。
山铮眼有些迷,用力眨了眨,慢慢看清了来人。
他轻轻笑了一声,仿佛没够,又接连笑起来。
“终于轮到你们了。”
“别说,在这么个地方呆久了,忽然看到亲切的脸,感觉还真是不错。”
谢原扫了一眼密室,除了山铮的刑椅,便没有其他多的摆设,大概是怕他想方设法了断自己。
可惜,他还想给岁安找个坐具。
谢原嗤笑一声:“那真是可惜,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们也不会逗留太久,你这种不错的感觉,也不会维持太久。”
他云淡风轻的语气,没有夹杂丝毫情绪,好像他们只是闲逛至此,看到了个有趣的玩意儿,过来多看两眼。
山铮嘴角扯了扯,目光盯在岁安身上。
和谢原不同,岁安一进来便盯住了山铮,她生的娇俏,又带着笑脸,看起来天真动人。
山铮毫不畏惧迎着岁安的眼神,甚至主动将她打量了一遍,当着谢原的面,他的眼神把控的下流又轻浮。
“原来你长这样,是我喜欢的口味。不过这身衣裳不衬你,还是当日那身红裙子更适合你,适合你……这身子。”
谢原的眼神慢慢凝在山铮的眼睛上,却没有别的动作。
山铮眼神轻动,感觉到了对方的稳。
他笑了一声,选择闭上眼睛:“别浪费时间了,要么杀了我,要么滚,我无话可说。”
山铮闭着眼,实则一直留意着对方的动静,就在他以为对方也将无功而返时,密室里响起了少女的轻笑声。
“你弄错了。我们并没有要你讲什么,相反,今日,是我来给你讲。”
山铮心神一凝,并未睁眼,做足了不看不听不在意的活死人姿态。
岁安也不着急,朝山铮走了几步:“山郎君还记得裴愫吗?”
山铮不语。
岁安也不要她回答:“她在回到长安之前,身上的蛊毒就发作了,我今日刚刚去看了她,她要死了。”
继续沉默。
岁安顿了顿:“原来山郎君不关心这个人。无妨,我们暂时跳过她。不过话说回来,你我相识不久,能一同说道的事情实在不多,那我就挑些,近来回味,觉得有趣的事情,慢慢跟你说吧。”
第147章
密室里安安静静, 空空荡荡,岁安语调轻缓,轻缓的语调,声音回荡在密室中, 又从四面八方涌向山铮, 不是闭上眼睛就可以隔绝的。
“你们的确很厉害, 扬州这次清剿,那么多的黑市大商都在此落网,你们的人不仅全身而退,还凭着一个金矿设下了山难之计,给朝廷造成了不小的困,陛下和殿下也因此吃了苦头。”
山铮闭着眼, 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根本不给旁人从眼神情态读出反应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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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 他也没少用这招应对那些审讯,仗着对方并不会真的要命,他用的得心应手。
可是, 岁安并没有在意他的反应, 讲述还在继续。
“可是, 越是小心行事的人,越是会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瞬间暴露, 甚至在暴露之后很久很久,都没有察觉。”
岁安抽丝剥茧,即便对方没有回应,语调节奏都丝毫不乱:“八月典开市时,你身边有一个叫马尧的男人,他似是你的长辈, 若我没有猜错,在八月典出现异常时,马尧的本意,是顺水推舟,让你混在退场的船队里,一起离岛。可不知你是哪根筋犯了轴,竟没有离开,还偷偷混上了我的船。”
山铮闭着眼睛,的确阻隔了对方的视线,可身体最细微的反应,往往随着情绪下意识而动,是不受控制的。
听到马尧的名字时,他飞快咬了一下呀,腮帮也跟着紧了一下。
虽然他很快放松,但这个细微的反应,被谢原完整收入眼中,又因为闭着眼睛,反而对对方的审视一无所知。
岁安:“大约你想打我个措手不及,所以趁乱挟持了安王府的平阳县主,在当时那个情况下,即便你们大势已去,也可以利用人质来脱身。但之后,你做了一件让我至今思之不解的事——用我来换平阳县主。”
山铮静默片刻,肩膀微微一松,轻笑起来。
“我当你是要说什么,原来是这个。”
他紧闭双目,语态调侃:“难道你忘了,我身边还有一个裴愫,怪只怪你与她早年积怨,我都不必多问,她便全都说出来了。”
“是吗?”岁安一点也不惊讶,甚至比山铮更显调侃:“山郎君的意思是,裴愫不仅告诉了你谁是李岁安,连李岁安比一个县主更有价值的原因,和在那种时候必须选择交换人质的理由,也是她告诉你的?”
岁安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更近山铮:“能让山郎君在生死关头做出如此冒险的决定,这需要多少的信任和重视?山郎君既然这么信任重视她,如今她命悬一线,你怎么又漠不关心呀?”
山铮的气息沉了沉,又笑一声:“信错了啊。我信了她的鬼话,却把自己搭进来,如今不过是她罪有应得,我高兴还来不及,漠不关心又算什么?”
“这样啊。”岁安微微笑着,耐心又温和:“那我来告诉你,为什么要这么选。”
山铮眉头一蹙,像是没料到岁安话语转的这么干脆利落。
岁安:“你当然要换我,因为对你们来说,靖安长公主乃至整个北山,才是你们最需要防备的敌人,是针对你们的主导。”
“你们曾对她做过那样残忍的事,所以你们比谁都清楚。她想要生下这个孩子,会多么的艰难,而她这一生,都不会放弃向你们报仇。”
岁安一字一顿,“一个亲王之女,威胁不到靖安长公主,但她辛苦生下,呵护养大的独生女,却可以左右她的抉择。”
山铮微微偏头,又跟着露出疑惑的表情:“李岁安,我实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岁安静静盯着山铮,语气一转,“看来裴愫的确是用了个胡编乱造的理由哄骗你,害你沦落至此,也难怪你对她的生死漠不关心。不过没关系,我已将正确答案告诉你,你也当无憾了。”
山铮轻轻抿唇,半晌,自喉头溢出一声冷笑。
他自我封闭般维持着原状,可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没有逃过谢原的眼睛。
岁安继续无视山铮的反应,“山铮,一个人做事总会留下痕迹,细微的痕迹的确不足以暴露真相的本原,但若这种痕迹多了,这里一点,那里一点,久而久之,真相根本不用去找,便自己勾勒了出来。”
“前不久,我去了长安城外一间寺庙,碰上一件事。”
岁安从去寺中上香那日说起,抹去了卢芜微的身份,只说事情本身。
这话颇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在岁安提到那些生事之人身上纹有不寻常的图案时,密室中的氛围又悄悄变化起来。
“说起纹身,你应该很熟悉,裴愫身上,当日杀害万劫的凶手身上都有。他们,都是你们的人。只不过,在山寺里生事的这些人,身上的纹案与裴愫等人的不同。”
山铮这次连回应都省了,仿佛刚才那一句,已经代替了他所有的回应。
你弄错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原微微勾唇,忽道:“我猜山郎君是觉得,纹身本就没什么稀奇的,三教九流,有此癖好者比比皆是,更何况,你也说了两边的图案不同,总不能硬塞到山郎君的头上。”
岁安看向谢原,夫妻两个一唱一和:“有道理啊。可是……”
她重新看向山铮:“如果这两个不同的图案,只是一个更大图幅的组成部分,那是不是,就有了联系?元一,朝廷设置官职,尚且有品级文武之分,一个有序的组织,为何不能用图案来区分高低阶级呢?”
岁安微微一笑:“山郎君,需要我告诉你,它们是从什么地方被摘取出来,又是如何被当做一种信仰般拆分肢解,作为你们的标记的吗?还是说,你们建在水岛上的庄园,所有地方都精致讲究,唯有装饰横梁木柱的雕花纹路是胡乱选的毫无意义的?你要这么说,那著写历朝历代,各道各域屋舍建筑风格的笔者,该跳出来打你脑袋了。”
霎时间,山铮呼吸一滞,情绪的控制仿佛到了一个临界点,连带着表情也失去控制。
静谧之中,山铮缓缓睁开眼。
第148章
密室中的灯火拥簇着一张娇艳的脸出现在视线中, 这是张漂亮的脸,带着浅浅的笑容, 甚至可以用灵动可爱来形容。
她和之前接触过的人都不同, 不仅没有审问他,甚至主动讲述了许多,不带任何疑惑, 那么的笃定, 自信,哪怕他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放弃过伪装和误导,但一对上这双眼睛,他竟像是无所遁形, 再多的挣扎,在她眼里都像是看戏。
良久,山铮嗤的一声笑了,他挑了挑眉, 摇头:“我真的, 听不懂。”
岁安与山铮眼神相对,嘴角扬起的弧度并无变化,可眼里的温度却陡然下降。
就在山铮以为自己终于激怒了她时, 岁安轻轻笑起来, 话音又冷又柔:“没关系,山郎君若听不懂,一定是我没有讲清楚。”
“我母亲不在了。”岁安冷不防道出这句, 山铮愣了一下, 又笑了:“这句我听懂了,节哀。”
“可她不会白死。山铮,母亲之死, 令陛下万分悲痛,于病中下令,全国各州道长官首领,文臣武将,皇室贵胄,勋爵之家,全都要来长安为我的母亲吊唁。如有违者,严惩不贷,你说,你背后的人,是来呢,还是不来呢?”
“自八月典的清剿后,整个黑市被控制,扬州为此很是忙乱了一阵子,仅是审查定罪便足够复发繁琐,即便是黑商,也不能乱抓乱杀,得按照律法逐条定罪,落定一个罪有应得说法,这便是朝廷的做派,或者说,是一件事要做给别人看的姿态。”
“有的人为财富,有的人为权力地位,但如果一个人既要财富,又要权力地位,这两个便都不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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