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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0-100(第2页/共2页)

楚环自嘲一笑:“谁知道呢。”

    她不再多说,唤了随从转身离开。

    “环娘。”岁安叫住魏楚环,魏楚环已走到门口,闻言站定。

    岁安顿了顿,说:“别怕,没事的。”

    听到这五个字时,魏楚环的眼神有片刻的庆幸和松懈,像是得到了什么保证。

    然下一刻,她又撑起原先的气势,头也不回的走了。

    ……

    处理完万柔的事,岁安让霍岭好好照顾万柔,需要什么药只管来找玉藻。

    霍岭沉默片刻,冲着岁安行了一个大拜:“多谢夫人。”

    岁安笑笑:“霍郎君客气。”

    从霍岭的小屋出来,岁安回了府,刚进门便被告知,夫人们正在正厅说话。

    岁安习惯回来给母亲请安打招呼,遂去了正厅。

    还没进厅门,她已听到了里面的热议声。

    张骁被打一案,消息已传回府中,早散开了。

    一婶婶郑氏算是苦主,可她话里话外竟无太多怨怼,反倒倍生感叹:“你说这当娘的,明明是爱儿子,最后竟害了儿子!人心歹毒,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盯上,防不胜防!”

    谢宝宜抚了抚母亲的背,以示抚慰。

    孙氏稳重的劝道:“所以还是要慎言慎行,弟妹,往日公爹说你对一郎操心太多,其实不是没有道理,虽说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但也该有分寸,否则爱溢成害,多么可惜。”

    全氏难得帮腔:“说的是啊,圣人这恩科一开,国子监也是什么样人都有了,你想想那些寒门子弟过的多苦,一郎成绩已经很好,若吃穿上都惹眼,被莫名其妙的仇视上,一嫂你后悔都来不及。”

    郑氏心有余悸,是有些反思,可听全氏这么一说,她立刻反击:“弟妹,你还是好好反省一下你自己,你以为咱们不知道,五娘这么小,你就把她往宫里送啊!那后宫不比国子监更复杂,你是怎么想的!”

    谢宝珊在一边默默点头。

    全氏脸一红:“我、我这不是把她带回来了吗。”

    “是你带回来的吗?我怎么听说,是大郎和大郎媳妇将五娘从宫里带回来的?”

    眼看着她们要争起来,岁安连忙走进去:“母亲,婶婶。”

    郑氏一看到岁安,立马把全氏抛诸脑后,起身拉住岁安的手,眼神激动:“岁安啊,凶手找到了!我们一郎真的是冤枉的!”

    岁安连连点头,试图让一婶婶冷静些,玉藻上前将郑氏轻轻隔开,笑着说道:“一夫人,那凶手正是我们夫人送去京兆府的,如今案子已判,诸事皆了,可以放心了。”

    此话一出,孙氏和全氏都站了起来,面露惊讶:“是、是岁岁抓住的吗?”

    郑氏看岁安的眼神更激动了:“岁岁,你……婶婶、婶婶谢谢你了!”

    “没事没事!”岁安连连摆手,看了眼婆母和五婶:“母亲,我刚刚回来,就不陪你们多说,先回院子了。”

    孙氏一话不说:“是是是,你劳心费神的,快回去歇着。”

    郑氏也反应过来,眼泪一抹:“看我,尽顾着激动了,岁岁快回去歇着!”

    岁安告别长辈,一路直奔回房,甩了鞋子,连妆面都不卸,仰头倒在窗边的斜榻上。

    呜,舒坦!

    自从进了谢府,岁安不像从前那般满山跑,身子骨都松懈下来,以至于每次梳妆出一趟门回来,都会觉得很累。

    朔月本想劝她卸个妆再睡,可岁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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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接背过身,留了个后脑勺给她。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阿松:“让夫人睡吧,换枕辱就是。”

    于是,几人安静退下,让岁安好生休息。

    岁安迷迷糊糊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有冰冰凉凉的东西在脸上擦了擦。

    有点痒,还扰人清梦,她不想睁眼,盲挥拳头去挡。

    “啪。”手腕撞进一只又热又大的手掌,五指一收,便将她的手握住,移开,然后继续擦。

    迷糊间,岁安听到一声含笑的叹息,以及男人的低吟:“懒成这样啊。”

    她认出声音的主人,终于睁眼。

    日头早已落下,房中开始掌灯,谢原一身公服尚未褪去,就坐在塌边,一手抓着她的手腕,一手捏着浸湿了的帕子,正在擦她脸上的脂粉。

    两人目光对上,岁安睡眼惺忪,发出了一个小小的疑惑音:“嗯?”

    谢原笑了一声:“嗯什么?不认得了?”

    说着,他忽然仔细盯住岁安,“嚯”了一声,单手找到帕子干净没擦过的一角,慢慢伸向岁安眼角,抄底一舀,一团新鲜又粘眼的眼屎被舀走。

    “现在能看清了吗?”

    岁安:……

    谢原作势还要帮她擦,岁安立刻清醒,弹了起来:“我自己来!”

    她走到妆台前,打眼一看,脸上的妆果然花了,她转头瞪了谢原一眼,叫来朔月重新卸了妆。

    等她卸完,谢原也换好衣裳走出来,抬手就将她拦住。

    岁安本就生的明丽娇艳,即便不施粉黛也一样动人。

    谢原亲了亲她,笑道,“事情我都听说了,应当还顺利吧。”

    他没有追问细节,更没有追问以后,岁安点了个头,他便就此收住话题,另起一桩。

    “明日我会早些回来,你与我一道去赴宴,给玄逸践行。”

    周玄逸?

    “他要去哪儿?”

    谢原简单解释,他和周玄逸此次献策,不是耍耍嘴皮子就完事,想要干成这几件大事,后续事务还不少。

    周玄逸已被圣人封为转运使,将亲自前往各个盐场盐院,督促政令革新,若能做成此事,他必可得升。

    这是一个好机会,他们这些友人,自当为他践行祝福。

    岁安不关心周玄逸,只问谢原:“那你呢?你是不是也有的忙了?”

    谢原:“我这头不急,还需要再筹备一阵,所以你不必这么早就开始舍不得我。”

    岁安冲他做了个鬼脸,谢原眼神一动:“对了,商辞也会去。”

    岁安反应很快,表情都没变,点头:“嗯。”

    谢原捏捏她的脸,又亲了一下。

    ……

    次日,谢原果然早早回来,带着岁安出门赴宴,他们到时,雅间里只有周玄逸和商辞来了,两人正在谈话,说的也都是公事。

    当谢原和岁安来时,两人立刻停下了谈话,商辞的眼神立刻落在了岁安身上,周玄逸则是看了看谢原,又看了看商辞,表情微妙。

    谢原含笑打了招呼,携岁安入座,随口问了问其他人何时到,旋即话题一转,忽然对岁安说:“对了,岁岁可知,商师兄与玄逸,原来是旧识。”

    谢原此话一出,商辞的表情微微变化,周玄逸则提盏饮了口酒。

    岁安愣了愣,看了眼商辞,又看了看周玄逸:“旧、旧识?”

    她显然是不知道的。

    商辞面无表情看向谢原。

    谢原握着岁安的手,津津乐道:“不错,他们是旧识,情分还不浅,如今,一个是括户使,一个是转运使,日后难保会有相互帮衬的时候,若有交情在,交涉行事上自会默契很多。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缘分。”

    “对了。”谢原看向周玄逸:“为何此事从来没听你说过?你与商师兄是如何认识的?”

    岁安不解的看向商辞,商辞眼神轻动,竟避开了。

    周玄逸看向谢原,想刀一个人的眼神,快要藏不住了……

    第83章

    周玄逸在岁安面前表现出的异常, 一直以来都有迹可循。

    谢原看破不说破,是不想揭穿朋友间不得已的隐瞒,也是在等周玄逸愿意主动说开。

    可没想, 商辞先回来了,与周玄逸竟是旧识,交情似乎还不浅。

    再一想那些古怪,谢原心中了然。

    周玄逸和商辞是旧识,但是他们谁都没有和岁安提起这件事。

    既然谁都不提, 那他来提。

    “这么有趣的缘分,难道不值得细说一番?两个大男人, 藏着掖着就没意思了。”

    商辞喉头轻动,扯了扯嘴角:“其实也没什么,昔年在北山求学时,偶尔得闲, 也会与同窗寻访名士或小聚清谈, 与玄逸是那时候相识的。”

    谢原点点头,笑道:“果然是相识多年。”

    商辞伸手端起面前的酒盏, 捏着酒盏的指尖微微发白。

    “对了……”谢原又道。

    商辞眼神一冷, 几乎要将酒盏捏碎。

    可谢原却点到即止, 看向周玄逸,另起话题:“岁岁得知今日是为你践行,特地准备了一些薄礼。此去山高水远,事务杂多,万事谨慎小心。”

    周玄逸眼神一动, 下意识看了岁安一眼。

    岁安顺着谢原的话,端起面前的酒盏:“周郎君,一路平安。”

    周玄逸搭在膝上的指尖动了动, 也端起自己的酒盏,顿了顿,他轻轻笑了一下,释然道:“其实,应当我向嫂夫人道谢才是。”

    岁安:“小小薄礼,不足挂齿。”

    周玄逸摇摇头:“不止如此,数年前,周某便欠谢夫人一句道谢了。”

    既已开了头,便没有必要再隐瞒,周玄逸将盏中酒水一饮而尽,也将自己与商辞的交往坦荡道来。

    他和商辞的确是在一次文士小聚中认识的,当时,商辞谈吐不俗,学问见识皆不俗,周玄逸很快留意到这个人。

    当时的朝廷还未大力革新科举,寒门子弟的待遇远不如今朝,但也正因为如此,商辞力争上游的拼命,他的原则和抱负,都让周玄逸感到欣赏。

    在能力范围内,他乐于帮助他这样的寒门子弟更多地学习机会。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悉,竟成了交浅言深的友人。

    没多久,周玄逸收到噩耗,少时曾教他学画的恩师将至寿终之时。

    他二话不说赶往老师府邸,当年一同入门的几位师兄弟都到了。

    老师已是高寿,即便去了也是喜丧,周玄逸和几个师兄弟一合计,去找了师母和其子女,想问一问老师是否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赶在老师离世之前为其圆满,令老师此生无憾。

    想也知道,既是教画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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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生痴爱佳作,而在此之前,老师心心念念最多的,是前朝名师所作的《百骏奔腾图》。

    据说,此画工笔精妙,百骏神态各有不同,细腻到连水滴细毛都栩栩如生,仅此画中的笔法意境,若能参详一二,堪称受益无穷。

    当周玄逸说到《百骏奔腾图》时,岁安正在落盏,一不留神,盏子放偏,里面存余的酒盏全翻在她裙子上,她下意识轻呼一声,三个男人立刻看过来。

    谢原纯粹是关心,商辞则是疑惑,似乎不懂岁安为何忽然失态。

    唯有周玄逸平静的看着岁安,主动停下,没再说下去。

    谢原起身将她扶起来,低声问:“没事吧?”

    岁安弯腰轻轻抖着裙摆,面露歉然:“失礼了。”

    谢原说了句“失陪”便带着岁安出去,打算回马车上清理裙子。

    雅间里只剩下周玄逸和商辞。

    商辞看向周玄逸,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副画,有何不妥?”

    周玄逸神色如常,无事人一般:“什么不妥?那副画确是真迹。”

    不,不是,商辞能感觉到,不止是那副画的原因。

    “玄逸。”

    “逸文兄。”周玄逸斟酌道:“虽多年不见,各有机遇,但你我相识一场,看在从前的交情,我有些话不得不说。”

    商辞仍然执着于自己的疑惑:“我再一次,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

    “重要吗?”周玄逸平声劝道,“商兄,当年不曾被你视若珍宝的东西,如今已找到了合适的栖息处,你又何必再生波澜呢?”

    “我的心意还轮不到你来定论!”商辞脱口反驳:“玄逸,我现在只想知道,那副画……”

    “商辞。”周玄逸盯着刚刚被岁安打翻的酒盏:“你可知,我与谢夫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是什么时候?”

    商辞别开眼。

    周玄逸今日显然不吐不快,那不妨让他慢慢说。

    他冷静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玄逸沉默了一会儿,声沉而缓:“我与谢夫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元一生辰那日。”

    “那日,她借一个北山学子孙中文找到我府上,坦白说,当时我其实很忐忑。我甚至不知应当用什么态度来面对她。”

    “可笑的是,当我思考着要如何开口时,她竟先自报家门,我那时才知,她根本不知我是谁。”

    商辞眼神闪动,端正的坐姿忽然一松,身子动了动:“玄逸,此事……”

    “意中人和友人,本就是两种不同的存在,是两种关系,即便是我自己,结交的友人,彼此间也未必全都相识。可是商辞,那副画是李娘子所赠,是他替我圆了恩师在世的最后一个心愿,到头来,她竟不知我是谁,这不是……很奇怪吗?”

    商辞的脸色开始变化,一双手紧握成拳。

    周玄逸扯了扯嘴角:“当我意识到李娘子根本不识周玄逸时,曾在心中疑惑,究竟是你我的情谊,不配让你在意中人面前提及,还是你与意中人的情意,还未到能在友人面前提及的程度。”

    “又或是说……”周玄逸看向商辞,隐含嘲讽:“对当年的你来说,无论是男女之间的感情,还是友人之间的情谊,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所以,你才能干脆的辜负李娘子的情,也辜负我周玄逸的义,走得干干脆脆,没有交代,没有告别。”

    商辞没有看周玄逸,他盯着岁安的座位,咬了咬牙,少顷,终于哑声开口:“抱歉……”

    “你不必抱歉,人生过客匆匆,我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当年……”

    “商辞,你知道你与元一差在哪里吗?”

    商辞抬眼看向他。

    周玄逸笑笑:“我与元一,还有稍后会来的人,都是颇有交情的朋友。谢元一成亲之后,曾特地挑了一个日子,将他的妻子介绍给了我们每一个人认识。”

    “谢元一重情义,对朋友没的说,但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也不必遮掩身在官场彼此之间有情谊、也有利益的事实。换言之,于公于私,我们都应当谨慎经营,不轻易交恶。”

    “可就在不久之前,元一为了他的妻子,与其中一人说了并不客气的重话。”

    “当日,听闻谢府要和北山联姻,我们曾私下打趣,谢元一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他这样的人,连疼媳妇都不知该如何下手,还摊上那么厉害的泰山泰水,稍有差池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但如你所见,他们如今很好。”

    “人家夫妻间的事,我们这些外人自是看不全面,但至少我知道,从谢元一娶李岁安为妻那一刻起,便将自己的一切都分给她,他是带着坦诚与真心,与她参与彼此的余生。”

    商辞背脊微僵,缓缓闭上眼,肩膀因情绪微微起伏。

    房中的谈话暂歇,谁也没发现,雅座矮屏的另一侧,打开的门又轻轻的合上。

    岁安走出雅间后,觉得不必回马车上,在外面稍微吹一吹,酒水就干了,谢原便陪着她,两人随意转了一圈便回来,熟门熟路推门而入,没曾想,里面的人正在谈话,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谁也没有留意,这番话已经被门口的人听了去。

    雅间的门合上,里面的人又继续说了什么,已无人在听。

    雅间门口,谢原凝望岁安,看到她怔然无神的表情。

    他垂下眼,看着被她紧紧握住的那只手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他们成婚第一日,第一次在房中坐下说话的场景。

    当时,他郑重的与她表态,虽然有卢芜薇的事在前,但也希望她能理解,朋友是朋友,妻子是妻子,他并不想因为无谓的纠葛,坏了朋友的情分和夫妻的关系。

    她听后非但没有委屈,反倒表示理解。

    谢原十分受用,心动之下说道,“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

    如果说在此之前,她的善解人意只是身为人妻应有的态度。

    那么此话之后,她亮晶晶的眼里,更像是被打动的神情。

    最好的证明,是在沁园聚会前,她从他嘴里套话,得知他是从时常往来的朋友嘴里听说关于她的议论,却并没有生气。

    那时的她主动说:“因为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他一时心动说的话,她一直记在心里,并为之高兴。

    ……

    有车马停在店门口,谢原站在廊边往下看,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正被伙计领进来。

    谢原并不想打断岁安的情绪,但一直站在这里也不好,他轻轻晃了一下她的手:“段炎他们来了,我带你去前面走走,那里吹裙子更好。”

    他牵着岁安越过一旁的雅间,直直的往前走。

    刚走两步,岁安忽然道:“我在想……”

    她一开口,谢原就转过头来,青年眉目间的温柔,似乎能包容她此刻任何的情绪。

    岁安迎上他的目光,弯起唇角,梨涡轻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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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谢元一做的比较好。”

    谢原眼神一动,脚下定住。

    店内人声嘈杂,外有夜市渐沸,昏黄的灯色落下,仿佛一层无形的笼罩,隔去杂音,只剩轻柔温柔的一句——

    “我没有选错。”

    又是一句不分时候,突如其来的情话。

    谢原刚要伸手抱一抱她,手都碰到了,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夸张的咳嗽声。

    “我们进来啦!”段炎哇啦一叫,屋内屋外的人都听到了。

    岁安和谢原同时看向雅间门口,果见人都来齐了。

    对方也发现了他们这对出来赴宴还要跑出来单独恩爱的腻人夫妻,可谁也没有打扰或戳破。

    雅间门被打开,段炎偷偷瞄了这头一眼,摇着头进去了。

    卢照晋和陈瑚紧随其后,两人憋着笑,浅浅冲这头搭手一拜,仿佛在说:请继续。

    走在最后的袁家兄弟,早早对着两人做了一个拉线封口的动作——请放心恩爱。

    屋内明亮数倍的灯火照在他们的脸上,都是被腻到的调侃神情。

    岁安和谢原无辜对望,又同时笑开。

    “走吧。”谢原见她情绪好了许多,打算带她回去。

    “等等。”岁安又露出了刚才在席间那种不自在的表情:“还、还有一件事。”

    ……

    人已到齐,雅间内变得更加热闹,商辞却在这时起身告辞。

    不知周玄逸又说了什么,他的脸色已极尽难看,胡乱说了几句道别,一抬眼,目光撞上和谢原重新进来的岁安。

    那一瞬间,男人眼中涌起了鲜明的痛色,他下意识往她的方向进了一步。

    下一刻,谢原忽然移步岁安身后,两手搭在她肩上,半推半抱的将她送入座中。

    商辞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到发抖,紧绷到极致,身形忽而一颓,终是离开了这里。

    卢照晋等人本就很惊讶商辞为什么会在这里,得知他与周玄逸是旧识后,又奇怪于商辞刚才的态度。

    段炎:“玄逸,他是不是舍不得你啊?”

    袁培正:“我觉得像,他刚才离开的时候,瞧着挺难过的,是不是因为你们刚刚在长安重逢,又要因为公务分开啊!”

    袁培英:“这话说的,我笑笑就是跟老周逢场作戏了?谁说践行一定要哭丧着脸了!而且老周这是去干大事的!等他回来,身价就不同了,这是好事!都笑啊!给我笑!”

    周玄逸听到前面时还一脸麻木,结果袁培英一起哄,他抹了一把脸,竟笑了。

    卢照晋:“是啊,玄逸,这是好事,我们都替你高兴。只不过此去山高水长,你万事小心,若有什么难处,可随时送消息回长安。”

    周玄逸默了默,忽然起身,郑重的给每个人都斟了酒,最后率先执起一盏:“我这人,你们知道的,说不出什么肉麻粘黏的话,但……多谢。多谢各位。”

    他的酒盏比过众人,最后停在谢原和岁安面前:“元一,多谢。还有……谢夫人,多谢。”

    随着周玄逸起势,整个践行酒宴的氛围就此拉开,大伙都为周玄逸抓住机会高兴,再不就是嘱咐他外出要好好照顾自己,没有一个人拉扯愁绪。

    以往周玄逸来小聚,永远是话最少,最淡定的一个,可今日,他一反常态的敬酒喝酒,喝的酩酊大醉,宾主尽欢。

    谢原也喝了酒,但他始终控制着量,等到一屋子醉汉东倒西歪,他才站出来,一个个送上马车。

    最后轮到周玄逸,谢原借故打发了周府的家奴,直接给塞进谢府的马车,先回谢府把岁安放下,又转道亲自将周玄逸送回府。

    去谢府的路上,周玄逸和谢原各坐一边,周玄逸靠着马车,眼闭着,满车都是酒气。

    谢原:“还能说话吗?”

    没想到,本已醉醺醺的人,听到谢原的话,竟缓缓挣了眼。

    车内光线不明,周玄逸的眼藏在暗色里,分明还存清醒。

    谢原开门见山:“你和商辞还有岁岁的过往,是不是还没说完?”

    周玄逸沉默。

    谢原从来都是这样,他会问出什么,必然是察觉或知晓了什么,来要一个坦白。

    周玄逸扯扯嘴角,抬手抹了一把脸,撑着身子坐正,摆出谈话的姿态。

    是,那副画后,是有后续的。

    恩师的心愿,是《百骏奔腾图》,他从商辞手里得到了这幅画,对他大为感激,想也没想就找到师兄,一道去了老师府上。

    那时,老师已开始回光返照,拿过周玄逸奉上的画,他放声大笑,开心极了。

    可看着看着,他又看向了自己昔日的学生们,开始一一细数他们当年学画时的毛病,继而上升到他们每个人性格和为人处世。

    谁也没想到,这样清醒的记忆,竟是从一个即将离世的老人口中说出。

    少年人的感情最为赤诚,无论是朋友,还是老师。

    学生们没忍住,纷纷痛哭。

    很快,老师走了。

    周玄逸原想将画作为老师陪葬,没想,师母竟将画送了回来。

    师母告诉他,老师一生痴好此道,却并非为了占为己有,而是希望它们能得以传承。

    就像他们这些学生一样,他以毕生所学教导传授,即便他已不在,但还有他们。

    画是周玄逸得来的,自然该交给周玄逸。

    周玄逸怔然的接过,可当他想把话放回盒中时,意外的发现,里面竟夹了一封书信,是他取画时太急,才没发现。

    他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却在展信的一瞬间愣住。

    写信的人似乎知道,这幅画是要送给一个即将离世的老师,也想到了他如今的心情,字里行间,全是温暖的宽慰,甚至借了许多佛经中的故事来诠释生死,为他开导。

    周玄逸以为那是商辞所写,可他见过商辞的字,与这完全不同,而且,这字迹隽秀工整,信纸染了花香,角落还画了一朵小小的佛莲,分明是小姑娘喜欢的样式。

    而在信的最后,俨然还藏了少女隐晦而真挚的表白。

    落款,李岁安。

    周玄逸立马明白了这幅画是从哪里得来的。

    商辞竟与李岁安走在一起,而李岁安似乎还不知,这画是交给了另一个人。

    他心道可能有误会,更赧然于自己错收了一个少女的情书。

    之后再见商辞,周玄逸曾暗示试探,可商辞只字未提李岁安,只说那画是他从一位认识的老师手里得来的。

    周玄逸心情复杂,可他素来不爱管别人闲事,此事便一直没有再提。

    可从那日起,他听到李岁安的名字,都会格外的留意。

    可还没等他把这件事弄清楚,商辞再下山来时,身边多了一个样貌清丽的少女。

    那少女对商辞很亲近,商辞也并未推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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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她并不是李岁安。

    周玄逸心怦怦跳,总觉得自己知道了不得了的事,后来,他终于忍不住,借口仰慕北山风采,又因未能拜得门下,不知有什么机会可以进山旁听,临时学习。

    当时,周玄逸已帮了商辞很多小忙,甚至没少为他引荐,商辞一听,痛快应下。

    周玄逸就这样,悄悄地去了一次北山,是被商辞带进去的。

    隔着远远的距离,他终于见到了李岁安。

    那是个相当明媚活泼的少女,她看到商辞时,眼神仿佛会发光,和看到旁人是不同的。

    至于商辞,即便他永远是那副端正严肃的模样,但周玄逸看得出来,他对岁安,也是不同的,一个无奈眼神,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同样不一般。

    那一刻,周玄逸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竟还打算来告诉李岁安真相,让她知道那封信,从来没有送到那个人手上,他们分明好得很。

    可他更没想到的是,商辞忽然离开了北山,还是带着那个常常和他一起下山的少女一起离开,投奔了人在扬州的安王。

    他四处打听李岁安的消息,意外得知,她生病了。

    从此,北山再不收女徒。

    更重要的是,安王麾下这份差事,是他帮商辞的引荐。

    周玄逸垂着头,最后一句是:“真的……很抱歉。”

    在应该告知真相时,他选择袖手旁观,在有机会提醒时,却选择放弃。

    周玄逸甚至觉得,但凡李岁安因为商辞的事受到一丝伤害,自己就是那个帮凶。

    谢原静静的听完了属于周玄逸的这一部分,一路沉默,直至周府门口。

    周府府奴七手八脚将周玄逸扶下去,又连连同谢原道谢,谢原神色冷然的看着周玄逸的背影,忽道:“那封书信……”

    周玄逸背影一顿,默了默,染着醉意的声音说:“放心,你与李娘子已成亲,这样的东西,自当销毁。”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进了府内。

    周玄逸喝了很多酒,但其实他一直都很能喝,即便到现在,也还能清醒的想事情。

    他没回房,而是去了书房,挥退府奴,一个人坐了许久。

    自他入仕以来,在这张书案前呆的时间最久,稍稍醒了会儿酒,他伸手打开书案边一个小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小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封书信。

    他慢慢展开,不知多少次细读起来。

    与谢原道起过往,不过是三两句的解释,可在当时,却是另一种情景。

    其实,看到这封信时,他正沉浸在老师离世的悲痛中,根本无暇分析那么多,与谢原说的,都是后来冷静下来才反应过来的。

    周玄逸并不是一个情绪外放的人,即便目送老师离世,也只是红了眼眶,并不像师兄那般失声痛哭。

    可那一刻,在无人的角落,他读着这封莫名其妙出现的信,忽然就失去了所有隐忍,失声痛哭。

    它像神灵从天而降,在最恰当的时候,带着最饱满的温暖,让他从第一个字起,便开始被慢慢安抚。

    第84章

    谢原回来时, 岁安还没有睡着,盘着腿靠在床头心不在焉的翻书。

    听到动静,她书一甩就探头往外看, 满脸的期待和好奇,俄而又顿住,硬生生憋住情绪,盘腿坐回去,抓回甩到一边的书继续翻看。

    谢原洗漱完毕走进来, 看到的就是她矜持又淡定的样子。

    他挑了挑眉,点头。

    好得很, 你最好一直这么淡定。

    谢原对岁安的好奇故作不知,做到床边,躺下就睡。

    岁安终于没法再假模假样的看书。

    她咬咬唇,假意探身要把书放到外侧, 然后手掌那么一滑, “啊呀”一声就扑到了谢原身上,谢原早防着她, 手臂飞快护在胸前缓冲了力道, 轻掀眼皮, 满眼戏谑。

    岁安一看他动作就知道他是故意装睡,等着她来问。

    她趴在他胸口,伸手在他胸口打了一下:“哼!”

    谢原笑得胸膛轻震,顺势搂过她,重新闭上眼:“想问就问。”

    岁安在他怀里躺好, 默了默,还是问道:“周郎君,有没有看到那封信呀?”

    谢原没好气哼了一声:“看到如何, 没看到如何?”

    岁安一听,眉头一皱,微微抬首:“谢元一,你该不会在为这种八百年前的事情同我吃醋吧?”

    谢原酸溜溜的说:“夫人这话说的,我哪里敢。”

    岁安一听就要起身,谢原飞快箍住她,抿着笑就是不许她动,岁安吭哧着和他较劲儿,很快力竭,她身子一松,放弃了。

    岁安不折腾,谢原又开始主动招惹,他凑上去:“真不想知道?”

    岁安脸一扭,爱说不说。

    谢原默了默,神色悠然的躺回去,一手搂着她,一手枕到脑后:“你说你小小年纪就敢给男人写情信,但凡你能拿出当初五分勇武,今日也不必托我去问此事了。”

    岁安不可置信,转过来质问:“你要我自己去问?”

    她有反应,谢原便好应对,笑着将她一通猛亲,直接放低姿态:“这话说的,为夫何其有幸,才能得夫人如此信任,替您跑这一趟,夫人放心,事已办妥,您过往那些丢脸的事,不会有人再提了。”

    岁安气笑了,开始揪他腰肉:“谁丢脸了!你说谁丢脸!”

    谢原把她逗得激动,笑着求饶。

    岁安凶道:“还乱不乱说!”

    “不说了不说了……”

    一番小闹,氛围揉开,随着岁安收手,谢原顺势从后抱住她,亲了亲她。

    “岁岁。”

    岁安染了困意,声音软糯:“嗯?”

    “心里还难过吗?”

    岁安无声睁开眼,指腹轻轻捻着背面上精细的绣纹。

    良久,她缓缓开口,“为什么这么问?”

    两人背靠胸叠在一起,小声的说着枕边话。

    “岁岁那时,应当误以为是商师兄有位即将逝去的老师,所以才仔细揣摩那份心情,写下宽慰之语,又鼓足勇气去表白心意吧?写的时候,就没有心怀期待,想象着对方看到信之后会有何等回应?如今回顾往昔,可有难过?”

    岁安摇摇头,发丝与枕面轻轻摩擦:“不难过。”

    “真的?”

    她笑了笑:“没有回应的信,也没了结果,但有回应的信,已有了很好的结果呀。”

    谢原一怔,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两人成婚前仅凭通信来维持关系的那两个月,不由弯唇,埋首于她颈间,肌肤轻摩,偶落轻吻。

    岁安被弄得舒服,刚刚褪去的困意又泛滥起来。

    谢原忽然咬她的耳朵,不满道:“哪里好了,尽是些闲碎话,既没有温暖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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