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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章节 第一千五百八十九章 亭亭如盖(第2页/共2页)

段威与李青冥有异动,却迟迟不令暗影司内部自查,反将二人委以重任,甚至让段威暂代总司一切事务?为何他派往天门关的密探,最终却成了段威手中最锋利的刀?”

    他微微侧首,余光扫向韩惊戈苍白的脸:“惊戈,你与伯宁大人共事多年,你告诉我——他是不是那种,会为了一桩陈年旧案,不惜牺牲整个暗影司声誉、乃至搭上自己前途的人?”

    韩惊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起四年前那个暴雨夜,伯宁大人独自在总司密室枯坐整宿,案头烛火摇曳,映着他紧锁的眉头与手中一封未曾拆封的密信。次日清晨,他亲自下令,将所有涉案账册付之一炬,只余一纸空白批文:“案情未明,证据湮灭,暂作悬案。”

    当时,韩惊戈以为那是权宜之计。如今再想,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烧掉的何止是纸?分明是真相的灰烬。

    “苏督领……”韩惊戈声音干涩,“若伯宁大人真是幕后之人,那他图什么?他位极人臣,手握暗影司,连丞相都要礼让三分……”

    “权力。”苏凌转过身,目光如电,“是比丞相更隐秘、更不容挑战的权力。暗影司不属六部,不归内阁,只听命于天子与丞相。可若天子病弱,丞相远征,那么……谁来替陛下执掌这柄悬于京畿之上的利剑?”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是伯宁。他才是真正的‘影子宰相’。”

    厅内死寂。连窗外鸟鸣都仿佛被这沉重的真相压得噤声。

    韩惊戈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痛。他忽然明白了苏凌为何执意要他代理总司事务,为何让路信远兼任枭隼阁代阁主,为何在风雨亭上,面对段威的狂悖,苏凌只冷冷一笑,便将他丢进石牢,与李青冥为伴——那不是宽纵,而是放饵。放一条毒蛇,去咬另一条毒蛇。而真正要钓的那尾大鱼,正稳坐于总司高堂之上,手握拂尘,笑看风云。

    “所以……”韩惊戈艰难开口,“您昨日安排去总司,不是为了安抚人心,而是为了……观察伯宁?”

    “是。”苏凌颔首,眸光幽深,“我要看看,当他听说段威被擒,李青冥伏法,而我这个新任黜置使,带着他亲手提拔的‘叛徒’韩惊戈,以及他素来不甚待见的‘油滑督司’路信远,一同踏入总司大门时……他的脸上,会不会有那么一丝,不该出现的错愕,或是一瞬,来不及收起的……松懈。”

    他走到韩惊戈面前,伸手,再次按在他肩上,力道沉稳:“惊戈,你记住了。接下来这几日,你便是暗影司的‘眼’。你的眼,要盯住总司每一道门,每一扇窗,每一个进出的人;你的耳,要听清每一句闲谈,每一次咳嗽,每一声不经意的叹息;你的心……更要时刻警醒,分辨哪些是忠言,哪些是毒饵。”

    韩惊戈挺直脊背,重重应道:“是!”

    苏凌这才松开手,目光扫过案头那卮凉透的茶汤,忽而一笑,笑意却无半分暖意:“对了,方才你说,段威的唾沫里有青霜引。那点靛青碎末,可还留着?”

    韩惊戈立刻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帕子,小心展开一角,里面果然躺着一点细微如尘的淡青色粉末,在晨光下泛着幽微冷光。

    苏凌接过帕子,指尖捻起一星粉末,凑近鼻端,轻轻一嗅。一股极淡、极冷的冰苔气息,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苦杏仁味,瞬间钻入肺腑。

    他眼神骤然一厉,迅速将帕子折好,塞入怀中:“这东西,不能留在行辕。今日午后,你亲自送去元化神医处,请他验一验,此物是否与四年前,周幺中毒时体内残留的‘寒魄散’同源。”

    韩惊戈心头剧震:“周幺……他也中了青霜引?”

    “不。”苏凌摇头,目光如冰封的河面,“周幺中的,是寒魄散。而青霜引,是寒魄散的‘引子’。二者相合,毒性倍增,且发作时症状酷似风寒高热,极易掩盖。四年前,赈灾粮仓失火那夜,周幺奉命押运最后一批麸皮,恰好经过西市码头。而当日,有一船从北境运来的‘药材’,正是由段威亲笔签收的……”

    他不再多言,只将手负于身后,缓步走向厅门。阳光慷慨地洒满他青衫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如松,却在门槛投下的阴影里,悄然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

    “惊戈,”他停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去歇息吧。养足精神。明日辰时三刻,我在行辕门口等你与路督司。暗影司总司的大门,已经为我们敞开了。”

    韩惊戈抱拳,深深一揖:“遵命。”

    苏凌迈出门槛,身影融入满院金光之中。韩惊戈立于原地,久久未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的双手,仿佛还能触碰到那襁褓的柔软,那棺木的冰凉,那酒楼夜风里苏阿糜扶着他臂弯时的微温。过去如磐石压顶,未来似薄刃悬颈,而此刻,唯有脚下这方青砖,坚硬、真实、不容逃避。

    他缓缓抬起手,抹去眼角最后一丝湿痕,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廊下风铃叮咚,清越悠长,仿佛一声迟来的、郑重的允诺。

    行辕后巷,一株百年老槐枝繁叶茂,浓荫如盖。树影深处,小宁总管正倚着树干,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乌木短杖。杖首镶嵌的青铜虎目,在斑驳光影里幽幽反光。他听见脚步声,眼皮也未抬一下,只将短杖在掌心轻轻一旋,杖尾一点寒光,倏忽隐没于袖中。

    韩惊戈的身影从他身侧走过,未曾停留,亦未看他一眼。小宁总管却在韩惊戈衣角消失于拐角的刹那,极轻地,哼了一声。

    那声音短促、冷冽,像一片枯叶坠地,无人听见,亦无人在意。

    而此时,京都西市,一处不起眼的香烛铺子里,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掌柜,正将一枚铜钱投入香炉。铜钱落入香灰,发出轻微的“噗”一声闷响。炉中青烟袅袅升腾,在昏黄的光线里,诡异地聚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黑色雀影,旋即又被穿堂风吹散,不留痕迹。

    铺子深处,账册摊开,最新一页墨迹未干,赫然写着:“段威已落网。青霜引,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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