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未置可否,只缓缓起身,负手踱至亭栏边,仰首望天。
今夜无月,唯见星斗稀疏,如散落残局。
他背对苏凌,声音低沉而清晰:
“苏凌,本侯给你两个选择。”
“其一,你继续追查《二十七册》,设法从丁士桢手中夺回,再依约交予策慈。届时,本侯将全力助你,扫清所有障碍——包括,替你‘解决’浮沉子。”
“其二……”他微微侧首,余光瞥向苏凌,眸中寒光凛冽,“你将你手中所有证据——林世珩遗信、青霜膏验单、万钧记账册暗码、甚至你已抄录的‘天子册’残页——尽数交给本侯。本侯即刻启程返荆南,调集水师,截断两仙坞通往北境的一切水路。策慈若敢动,本侯便屠其山门,焚其丹炉,断其道脉根基!”
亭中死寂。
风声忽止。
连远处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也消失了。
苏凌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唯有指尖仍按在那枚虎符之上,指腹摩挲着“奉天讨奸”四字,仿佛在掂量这四个字的重量,究竟重过江山,还是轻如浮尘。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夜,萧元彻在丞相府后园梅树下对他说的话:
“苏凌,京畿道黜置使之印,不是权柄,是刀柄。握刀者,须知何时挥刀,何时收刀,何时……将刀尖,对准自己的手。”
那时他不解。
此刻,他懂了。
钱仲谋要的,从来不是《二十七册》,也不是赈粮旧账。他要的,是苏凌手中的刀——以及,这柄刀最终指向何方。
是策慈?是李崇琰?是萧元彻?还是……坐在紫宸殿里的那位少年天子?
苏凌缓缓收回手,将虎符重新系回腰间。
铜符贴着皮肉,冰冷刺骨。
他抬眸,迎上钱仲谋转身回望的视线,唇角竟浮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侯爷,苏某既非忠臣,亦非佞臣。苏某只是一枚棋子——被人放在京畿道这个风口浪尖上,为的是搅浑一池春水,好让某些人,在浑水里摸到他们想要的鱼。”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可怕:
“所以,苏某不选。”
“不选?”钱仲谋眉峰一挑。
“不错。”苏凌颔首,“苏某只做一件事——将《二十七册》找齐,亲手交到天子手中。”
钱仲谋怔住。
随即,他竟朗声大笑,笑声震得亭顶积尘簌簌落下。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眼中竟有几分激赏,“苏凌啊苏凌,本侯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你这般胆大包天之人!你可知,将《二十七册》呈给天子,等于将整个大晋的命门,赤裸裸摆在君前?朝堂会崩,军镇会乱,世家会反,道门会叛!届时,第一个被天子砍下的头颅,就是你这献书之人!”
“苏某知道。”苏凌声音平静,“可若无人敢呈,那这《二十七册》,就永远只是祸害。而苏某……宁愿做那个被斩首的愚人,也不愿做那个袖手旁观的智者。”
钱仲谋笑声渐歇,目光深深凝视着他,良久,才缓缓道:
“你不怕死?”
“怕。”苏凌答得干脆,“但更怕……活着,却看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钱仲谋沉默。
他久久凝视苏凌,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不是黜置使,不是萧党门生,不是棋子,而是一个宁可粉身碎骨,也要亲手撕开这漫天迷雾的疯子。
良久,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匣子,匣面无纹,只嵌一枚青玉螭钮。他将其推至石案中央,推向苏凌。
“此匣中,是丁士桢贪墨赈粮的全部证据——原始账册、银票存根、漕船过闸记录,甚至还有他亲笔写给林世珩的密信原件。本侯本欲以此为饵,诱你入彀。如今……”他抬眸,目光如刀,“本侯改主意了。”
“侯爷的意思是……”苏凌并未伸手去接。
“意思是你赢了第一局。”钱仲谋淡淡道,“本侯不再逼你交出《二十七册》。但你须答应本侯一事——若你真能将《二十七册》呈于天子御前,你必须让本侯,亲眼看着天子翻开第一册。”
苏凌一怔。
“为何?”
钱仲谋望向远处皇宫方向,声音低沉如雷:
“因为本侯想亲眼看看——当那少年天子,读到‘钱氏册’中‘永熙九年,荆南私铸铜钱二十万贯,流入京畿市井,致米价暴涨三倍’这一条时,他眼中,会不会闪过一丝杀意。”
他顿了顿,缓缓补充:
“若他有,本侯便辅他;若他无,本侯便……另立新君。”
苏凌心中巨震。
他终于明白,钱仲谋真正的底牌,从来不在荆南,不在两仙坞,不在北境——而在这座皇城之内,在那张九五之尊的龙椅之上。
此人不是要造反。
他是要……择主。
苏凌缓缓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那乌木匣。
就在这一瞬——
亭外忽传来一声清越鹤唳,穿云裂石!
紧接着,一道白影自夜空俯冲而下,双翅展开足有丈余,爪尖寒光凛冽,直扑石案!
钱仲谋霍然抬头,碧眸中寒光爆射!
苏凌却未闪避,反而伸手,稳稳接住那白鹤脚踝上系着的青绫锦囊。
鹤唳声歇,白影振翅而去,消失于浓墨般的夜色之中。
苏凌解开锦囊,从中取出一卷素绢,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朱砂小楷,笔锋凌厉,如剑出鞘:
【策慈已启‘渡劫阵’,三日后子时,紫宸殿地宫,血祭开坛。尔等若至,勿阻。】
落款处,画着一枚青莲印记,莲心一点朱砂,宛如将滴未滴之血。
钱仲谋凑近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凌,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急迫:
“苏凌!你立刻进宫!告诉天子——策慈要血祭紫宸地宫,那是先帝停放梓宫之地!若地宫被破,龙脉将断,大晋国运,将在三日内倾覆!”
苏凌攥紧素绢,指节发白。
他抬眸,望向钱仲谋,声音低沉如铁:
“侯爷,您方才说,要亲眼看着天子翻开第一册。”
“现在……”他缓缓将素绢收入怀中,一字一句道,“该您陪苏某,一起进宫了。”
钱仲谋一怔,随即大笑,笑声震得亭角铜铃嗡嗡作响。
他整了整紫袍,拂袖而起,碧眸中寒光尽敛,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好!本侯便陪你,走这一遭——看看这紫宸殿的龙椅上,坐的究竟是真龙,还是……一条等着被剥皮抽筋的泥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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