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手,将一枚枚刻着诡异符文的银针,刺入自己头顶百会穴;他看到朱冉站在刑讯台边,面无表情地记录着:“……段威,供述第七日,言及红芍影总舵位于北邙山断龙崖下‘归墟殿’,殿内藏有先帝遗诏残卷三页……”
不!这不可能!他根本不知道归墟殿!更不知什么遗诏!
可画面如此真实,细节纤毫毕现,连朱冉记录时蘸墨的毛笔尖,那一星微小的墨渍,都清晰可见!
“啊——!!!”
段威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深深抠进头皮,鲜血顺着手腕流淌。他踉跄后退,撞在石柱上,又滑坐在地,蜷缩成一团,全身剧烈痉挛。
“幻……幻境……”他牙齿打颤,语无伦次,“你在……窥探我魂……你不得好死……”
“不是窥探。”苏凌的声音,此刻却如清泉般流淌而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竟让段威狂乱的心跳稍稍平复一丝,“是‘溯魂引’。云台山秘术,需施术者以自身精血为引,代价极大。苏某本不想用,奈何段督司太过顽固,宁死不说,只好……借你一用。”
苏凌缓步上前,走到段威面前,居高临下。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白衫边缘,似乎真的浮动着一层极淡的、琉璃般的微光。
“你方才看到的,不是假的。”他蹲下身,与瘫坐于地的段威视线齐平,声音低沉而清晰,“那是你未来七日之内,必会经历的真实。你供述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呈堂证供。而你供述的源头,”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段威灵魂,“是你此刻,亲口告诉我的答案。”
段威浑身一震,瞳孔涣散,又猛地聚焦。
“现在,告诉我,”苏凌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碾碎一切的重量,“红芍影京都分影,真正的影主,是谁?”
段威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汗水混着血水,糊满了整张脸。他想摇头,可脖颈僵硬如铁;他想嘶吼,可声带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
就在这极致的煎熬与崩溃边缘——
“是……是……”一个破碎的音节,终于从他干裂的唇间挤出。
“是……柳……”
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段威双眼瞳孔骤然收缩,随即,两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黑色细芒,毫无征兆地自他左右双眼中电射而出!目标,并非苏凌,而是他自己太阳穴两侧!
是“焚魂针”!一种以生命为薪柴、燃烧神魂换取最后一击之力的禁忌邪术!针出,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他竟是宁愿形神俱灭,也不愿吐露半个字!
叶婉贞瞳孔一缩,短匕已本能地扬起!
朱冉亦是厉喝一声,腰间长剑出鞘半寸!
然而,就在那两道黑芒即将没入段威太阳穴的千钧一发之际——
苏凌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蓦然张开,朝着段威面门,隔空一按!
没有掌风,没有气浪,只有空间本身,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扭曲!
“啵!”
一声轻微的、如同肥皂泡破裂般的脆响。
段威眼中射出的两道黑芒,在距离他皮肤不足半寸之处,骤然凝滞、扭曲,继而……寸寸崩解,化作两缕青烟,袅袅散去。
段威本人,如遭雷击,整个身体猛地一挺,随即软软瘫倒,双目翻白,口吐白沫,彻底昏死过去,只剩胸口微弱起伏。
风雨亭内,死寂无声。
唯有山风呜咽,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段威昏厥的身躯,掠过他脱手跌落的黑色细剑,最终,轻轻拂过苏凌垂落的衣袖。
苏凌缓缓收回手,指尖萦绕着一缕几乎不可见的、黯淡的黑气,随即被他轻轻一弹,消散于夜风之中。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头看向叶婉贞,脸上那层冰冷的漠然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近乎温柔的疲惫。
“叶姑娘,”他声音温和,“让你看笑话了。”
叶婉贞摇了摇头,将幽蓝短匕缓缓收入袖中,红衣在月下如火,映着她清澈的眸子:“苏大人手段,令人叹服。只是……那‘柳’字之后,他终究未能出口。”
苏凌望向远处翻滚的墨色山雾,目光悠远,唇角却浮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不必出口了。”
“他既然提到了‘柳’,那便足以证明,他与李青冥背后之人,确有牵连。而‘柳’这个姓氏,在京都,能与红芍影、与先帝遗诏、与北邙山断龙崖……产生关联的,只有一个地方。”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叶婉贞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柳家祠堂,地窖第三层,西南角,那口封存了三十年的紫檀棺材里。”
叶婉贞美眸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震动。
苏凌不再多言,只是转身,走向亭子中央那张积满灰尘的石桌。他伸出手指,在桌面厚厚的灰尘上,随意划了几道。灰尘被抹开,露出下方石面原本镌刻的、早已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不清的几行小字。
他指尖停在其中一处,轻轻一点。
“你看这里。”
叶婉贞走近,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只见那模糊的刻痕,在月光下艰难地拼凑出几个字:“……癸卯年,匠役陈六……奉……”
后面字迹全无,唯余一道深深的、仿佛被利器反复刮擦过的空白。
苏凌的手指,缓缓抚过那道刺目的空白,声音低沉如叹息:
“癸卯年,距今整三十年。那一年,先帝驾崩,新君登基,大赦天下。也是那一年,柳家祠堂,开始动工修建。”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目光越过风雨亭的飞檐,投向京都方向,夜色浓重,仿佛吞噬了一切。
“三十年了,该清的账,总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风更大了,吹得亭角铜铃叮咚作响,如同一声声遥远的、迟来的丧钟。
朱冉悄然上前,低声禀报:“督领,段威已昏迷,气息平稳,无性命之忧。”
苏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地上昏死的段威,又掠过那柄孤零零躺在青石上的黑色细剑,最后,落在叶婉贞沉静如水的脸上。
“朱冉,”他吩咐道,“派人,把段督司,还有他的剑,一并请回黜置使行辕。好生看顾,莫让他……睡得太久。”
“喏!”
朱冉抱拳领命,转身而去。
苏凌则缓步踱到叶婉贞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着京都方向那片被浓重夜色笼罩的、灯火依稀的远方。
山风拂动他的白衫,也拂动她鬓边一缕未束的青丝。两人之间,隔着半尺距离,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坚实而沉默的堤坝,横亘在过往与未来之间。
良久,苏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叶姑娘,明日,苏某将赴丞相府,拜会柳相。”
叶婉贞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红唇轻启,声音亦如夜风般平静:
“柳相,近日胃口不太好。听说,夜里常做噩梦,梦见……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飘在北邙山的雾里。”
苏凌唇角那抹淡笑,终于真切地浮现出来,带着一种冰雪初融般的、锐利的温柔。
“是么?”他望着远方,语气悠长,“那苏某,便带一盏灯去。照一照,那风筝断线的地方。”
风过亭,铃声歇。
唯余月光如练,静静铺展在两人肩头,仿佛为这即将掀起惊涛骇浪的京都,悄然镀上了一层,薄而冷的,银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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