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弥漫烟尘,只见李青冥身影狼狈地自瓦砾中站起,左臂衣袖已被碎石划得褴褛,露出手臂上一道新鲜血痕,但他右手,却仍紧紧攥着那只朱漆锦盒!盒盖竟未损分毫!
李青冥抬眼,目光穿过烟尘与血雾,死死钉在韩惊戈脸上。那眼神里,再无半分戏谑,只有赤裸裸的、择人而噬的疯狂与戾气。
“你毁不了它……”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苏凌……永远也得不到它。”
话音未落,他左手陡然掐诀,拇指重重按在锦盒底端一处微不可察的凹痕之上!
“咔哒。”
一声轻响,清晰得如同冰层乍裂。
盒盖自动弹开一线!
没有字画,没有密信。
只有一团幽蓝色、拳头大小、缓缓旋转的……火焰。
那火焰无声燃烧,不发热,不摇曳,却将周围光线尽数吞噬,仿佛一个微型黑洞,连火把的光芒靠近它三尺之内,都瞬间黯淡、扭曲、被吸摄进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腐朽与毁灭气息的阴寒,瞬间笼罩了整个花园!所有人的动作,包括正在厮杀的双方,都本能地僵了一瞬,心脏如被无形之手攥紧,几乎停止跳动!
韩惊戈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他认得这东西!
三年前,北境黑鳞营覆灭之夜,最后一位老卒拼死将一块染血的玄铁残片塞入他手中,用尽最后一口气嘶吼:“……九幽……心焰……李青冥……他把它……炼成了……活的!”
原来如此!
墨韵斋买盒,百炼坊探查——都不是为了传递消息,而是为了确认这件东西的“活性”!为了给这团来自九幽深处的异种心焰,注入最后一道“引子”!今日戌时一刻,正是天象交汇、阴阳易位的凶煞之时,也是这心焰最易失控、也最易……被“点燃”的时刻!
李青冥,他根本不是在防备苏凌的调查!
他是在……养蛊!用整个龙台城,用数十万生灵的性命,喂养这团来自地狱的火焰!而今晚,便是他准备让它……第一次“进食”的日子!
韩惊戈浑身血液似乎都冻住了,却又在下一瞬被滔天怒火点燃!
他不能让这东西离开这座花园!绝不能!
他猛地抬头,嘶声咆哮,声音竟压过了所有厮杀与瓦砾滚落之声,直刺云霄:
“陈扬——!!!”
“毁掉东市百炼坊地窖!现在!立刻!用火油!烧!给我把它连根拔起!!!”
这声嘶吼,不是命令,是绝境中的唯一钥匙!
李青冥脸色终于剧变!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
百炼坊地窖……那里,才是心焰真正的“根”!是李青冥耗费四年心血,以数百童男童女精魂为祭,炼制而成的……母巢!
而锦盒中这团,不过是刚刚分离出来的……幼体!
韩惊戈不知道母巢在哪,但他知道,李青冥今日两次出入百炼坊,绝非偶然!他知道,这心焰一旦离巢,必须在子时前回归,否则便会反噬宿主,焚尽其神魂!而百炼坊,就是它唯一能回去的巢穴!
李青冥的算计,被这濒死一吼,彻底撕开!
“拦住他!!!”李青冥目眦欲裂,手中窄剑疯狂挥舞,剑气如墨,绞杀向韩惊戈!他要杀人灭口!要毁掉这唯一的知情者!
韩惊戈却笑了。
那笑容惨烈,沾血,却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握剑,而是伸向自己左胸心口位置,隔着染血的衣衫,用力一按!
“噗!”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他竟以指为锥,生生将自己左胸第三根肋骨,从中拗断!断裂的骨尖,带着血肉,猛地刺穿胸腔壁,直抵心脏旁侧!
剧痛让韩惊戈眼前一黑,但他眼中神光却前所未有的炽亮!
他左手铁臂五指利刃,不再是刺,而是如手术刀般,精准、稳定、迅疾无比地,沿着那根断裂的肋骨,一路向下,划开皮肉,剖开胸腔!
鲜血狂涌,内脏搏动清晰可见!
他伸出染血的右手,探入自己胸腔,在跳动的心脏旁边,在破碎的肋骨间隙里,摸索着,抠出了……一枚鸽卵大小、通体幽黑、表面布满细密血丝的……玉核!
那玉核甫一离体,便剧烈搏动,如同活物心脏!一股比锦盒中心焰更纯粹、更古老、更令人心悸的阴寒气息,轰然爆发!
李青冥脸上的惊骇,瞬间化为极致的恐惧与……狂喜!
“玄冥……心核?!你……你竟将它炼化入体?!”
韩惊戈咳着血,却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笑容狰狞如鬼:“李督司……你猜,一个被九幽心焰灼烧过的……玄冥心核……和一团刚离巢的……幼体心焰……碰到一起……会怎么样?”
他染血的右手,攥着那搏动的幽黑玉核,朝着锦盒中那团幽蓝火焰,奋力掷去!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仿佛来自亘古深渊的、无声的咆哮!
玉核与心焰接触的刹那,幽蓝火焰骤然暴涨,瞬间膨胀至一人大小!但那光芒却诡异地向内坍缩,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幽暗漩涡!漩涡中心,一点纯粹到极致的黑色,缓缓浮现……
紧接着,是无法形容的吸力!
花园中所有火把的火焰,瞬间被拉长、扭曲,化作无数条火线,被吸入那黑色光点之中!连同飞溅的血珠、飘散的灰尘、甚至……离得最近的两名枭隼阁好手,都发出凄厉到变调的惨嚎,身体不受控制地离地而起,被拖向那黑色光点,皮肤迅速干瘪、皲裂、化为灰白粉末,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便彻底湮灭!
空间本身,都在那黑色光点周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脆弱的琉璃!
李青冥脸上的狂喜彻底冻结,化为极致的绝望!他转身欲逃,但双脚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死死钉在原地,无法挪动分毫!他眼睁睁看着那黑色光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自己眉心……延伸而来!
韩惊戈单膝跪在瓦砾之中,胸腔大开,鲜血如泉涌,染红身下青砖。他仰着头,望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脸上却无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那黑色光点,轻轻吐出两个字:
“……师尊。”
光点倏然加速,无声无息,没入李青冥眉心。
李青冥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所有神采,瞬间被那纯粹的黑色吞噬。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然后,他的皮肤开始变得灰白、皲裂,如同风化的石像,紧接着,化为簌簌灰烬,随风飘散。
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
那黑色光点吞噬了李青冥之后,体积并未增大,反而急剧缩小,最终缩成一点微不可察的星芒,一闪,便隐没于虚空。
花园里,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火把残存的余烬,在晚风中明明灭灭,投下长长短短、摇晃不定的影子。地上,是赵骢、孙烈残破的尸身,是枭隼阁好手横七竖八的尸体,是碎裂的瓦砾,是凝固的暗红血泊。
韩惊戈缓缓抬起手,想捂住胸前那恐怖的伤口。手指却无力地垂落。
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极淡、极淡的幽蓝光晕,如同将熄未熄的萤火。
远处,东市方向,骤然腾起一片冲天火光!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夜空。隐约传来巨大的、沉闷的爆炸声,以及……无数人惊恐的哭喊与呼救。
百炼坊,烧起来了。
韩惊戈想笑,却只牵动了嘴角,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弧度。
他视野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地搏动。
咚……咚……咚……
那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他最后看到的,是墙外的方向。
那里,一道清瘦的身影,正逆着冲天火光,一步步走来。
玄色官袍,素净无纹,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斑驳,却自有一股沉静如渊的气势。
是苏凌。
他来了。
韩惊戈用尽最后一丝意识,想抬手,想行礼,想说一句“师尊……幸不辱命”。
可手臂,却只微微颤动了一下,便再也无法抬起。
他眼中最后一丝光,熄灭了。
身体缓缓前倾,重重栽倒在冰冷的、浸透鲜血的青砖地上,溅起一小片暗红。
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角,拂过地上那柄插在廊柱上的长剑,剑身嗡嗡轻鸣,仿佛一声悠长而悲怆的叹息。
龙台城的夜,依旧漫长。
但有些棋子,已然落定。
有些火焰,已然燃起。
而真正的对弈,才刚刚……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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