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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章节 第一千四百六十七章 压制与隐忍(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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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词,如同一把把钝刀,在他记忆深处反复刮擦。幼时在离忧山藏经阁翻阅残卷,曾于一册被虫蛀蚀大半的《两仙坞志异补遗》中,瞥见过只言片语——“云台有渊,名曰‘无相’,深不可测,内藏古器,镇八荒煞。守陵者,百世为奴,不闻世事,不录籍贯,唯掌教亲命可召。”

    当时他只当是志怪妄谈,一笑置之。

    如今,策慈亲口道出,字字如凿,凿得他心口发闷。

    “前辈的意思是……”苏凌声音干涩,“哑伯,是自那‘无相渊’中逃出?”

    “逃?”策慈眼中掠过一丝讥诮,“他不是逃,是‘被放出来’的。”

    他目光如电,直刺苏凌:“苏凌,你可还记得,三个月前,京畿西郊‘青崖驿’,一队押送‘玄铁矿石’的官军,于暴雨夜全军覆没,矿车尽毁,矿石不翼而飞?”

    苏凌心头巨震,脑中电闪——青崖驿!那正是他赴任京畿黜置使途中,第一个接到的密报!他亲自查勘过现场,断定是江湖悍匪所为,因痕迹混乱,劫掠仓促,最终不了了之……

    “那些矿石……”苏凌嗓音沙哑,“不是玄铁。”

    “是‘锁魂铁’。”策慈缓缓吐出四字,声音低沉如地底回响,“采自无相渊边缘矿脉,内含‘阴魄砂’,可锢神魂,锁真气,专为……炼制‘人俑’所用。”

    人俑。

    苏凌脑中轰然一声,所有线索瞬间贯通!

    哑伯为何哑?并非天生,亦非被毒哑——而是被人以“锁魂铁”所铸之针,刺入‘廉泉’‘天鼎’二穴,永绝发声之机,却保其五感清明、肢体如常,只为使其成为一具……完美的、会呼吸的、能杀人的“活俑”。

    他为何能潜入行辕?因他根本不是刺客,而是“饵”!是有人将他放出无相渊,投入这盘大棋,只为诱出某个人,或者……某个东西。

    而那个人,或许,就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白衣胜雪、鹤发童颜,自称“囚他”的策慈。

    静室中,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苏凌缓缓吸气,再缓缓吐纳,将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尽数压下。他抬眼,目光不再试探,不再敬畏,只有一种淬过寒冰般的冷静与锐利,直刺策慈双目:

    “所以,前辈今夜亲临,并非要救他,亦非要夺他……而是要借苏某之手,将他重新‘囚’回那无相渊?”

    策慈久久凝视着他,忽而长长一叹,那叹息悠远绵长,似穿越了无数山河岁月。

    “苏凌啊苏凌……”他摇头,眼中竟有一丝真切的疲惫,“你比贫道想象的,还要快一步。”

    他目光扫过窗外连绵不绝的夜雨,声音低沉下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无相渊,已开始‘涨潮’了。”

    “涨潮?”

    “嗯。”策慈点头,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渊中煞气,百年一涌,本该三月之后才至巅峰。可三日前,渊底‘镇煞碑’突然崩裂一角,煞气提前奔涌,如江河决堤……守陵人,便是被这第一波‘煞潮’冲垮的堤坝。”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而哑伯,是唯一一个,在煞潮中活下来,并主动游出渊口的人。”

    “他不是逃犯,是信使。”

    “信使?”苏凌眉峰骤然锁紧。

    “不错。”策慈目光如电,“他身上,带着无相渊最深处,那座‘镇煞碑’崩裂时,迸射出的一块碎碑残片。”

    他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一缕极淡、极寒、仿佛凝聚了万载玄冰的幽蓝气息,悄然升腾,在烛光下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布满龟裂纹路的黑色晶石虚影。

    晶石内部,隐约可见一道极其细微、却扭曲如活物般的暗金纹路,正缓缓搏动,如同一颗……微缩的心脏。

    “这是‘碑核’。”策慈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它不在哑伯体内,而在他随身携带的那只陶埙之中。埙腹中空,内嵌碑核,声波震动,可与渊底残碑共鸣……也正因此,他才能避开沿途所有禁制,安然抵达此处。”

    苏凌脑中轰鸣。

    陶埙。

    他猛地想起,哑伯被擒时,腰间确实悬着一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粗陶小埙。自己当时只当是寻常物件,随手解下丢在一旁,并未细察!

    “前辈……”苏凌声音低沉,“您要苏某做的,究竟是什么?”

    策慈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半掩的窗棂。雨丝斜斜扑入,打湿了窗台,也打湿了他雪白的袖缘。他望着外面茫茫雨幕,目光穿透重重水帘,仿佛望向那遥远云台山巅,那深不可测的渊口。

    “苏凌,你师尊鬼谷先生,一生推演天下大势,曾断言:‘晋室气数将尽,非刀兵之祸,乃阴阳失衡之厄。’”

    他顿了顿,声音如雨打芭蕉,沉郁而清晰:“他看对了前半句,却漏看了后半句——阴阳失衡,并非始于朝堂倾轧,而是始于云台山腹,那座被世人遗忘的‘无相渊’。”

    “渊中所镇者,非妖非魔,乃天地初开时,一道逸散的‘混沌原炁’。此炁无形无质,却能吞噬秩序,腐化灵性,催生心魔,乱人神智。千年前,两仙坞初祖与离忧山始祖联手,耗尽毕生修为,将其封入渊底,以‘镇煞碑’为印,以‘守陵人’为薪。”

    “如今,碑裂,薪烬,渊潮将至。”

    他缓缓转过身,烛光映亮他苍白如玉的面容,那双星辰般的眼眸,此刻竟有几分血丝隐现,仿佛承载了太多不堪重负的时光。

    “苏凌,贫道今日前来,并非要你替我两仙坞遮掩丑事,亦非要你助我擒回一个叛徒。”

    他直视苏凌,一字一顿,声如金石掷地:

    “我要你,与贫道一同,去一趟云台山。”

    “不是以京畿黜置使之身,亦非以离忧山弟子之名。”

    “而是以‘守碑人’的名义。”

    “因为……”

    策慈深深看着苏凌,眼中那抹疲惫沉淀下去,化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你师尊鬼谷先生,三十年前,已自愿走入无相渊,化为最后一道‘活碑’。”

    “而他留下的最后一道手谕,指名道姓,要你——苏凌,为他接下这副担子。”

    话音落处,窗外一道惨白闪电撕裂长空,刹那照亮整个静室。

    烛火狂舞,将策慈的身影投在墙上,巨大、孤绝,如一座即将倾颓的雪山。

    而苏凌,就站在那片晃动的、巨大的阴影中央,一动未动。

    他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悲恸,甚至连一丝表情的波动都未曾显露。

    只有那双眼睛,在电光映照下,幽深如古井,井底却有两簇火苗,无声燃烧,越燃越烈,越燃越冷。

    雨,还在下。

    敲打着屋檐,敲打着窗棂,敲打着这座小小的静室,也敲打着,这即将倾覆的万里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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