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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141 一百四十一章
◎无◎
许侍中一直托着缂丝, 偷觑着圣上脸上不断变幻的神色。
蹙眉,发愣,欣喜, 最后放下折子, 整个人面上去看不出任何的神色,但他的双手随意搭在身前, 靠在椅背上, 说话时, 最后一个字声音,总是要往上挑些许。
伺候圣上多年的许侍中清楚,此时的圣上,心情极好。
“咦,云州府能织出如此精美的布料, 确实难得。”
能得圣上一句夸赞不易,何况皇家如圣上的衣衫,皆由江南上贡质地最精良,最时兴的布料, 提花布料并不鲜见。
江南的纺织刺绣向来闻名,在前朝前前朝都已经被选为皇商, 到了大周一样, 皇商虽变了姓氏,但始终来自江南。
云州府这些年,休说纺织, 连蚕桑都不见踪影, 百姓种些苎麻, 用粗麻织些布, 麻布又硬又粗, 既不暖和又不凉快,日子稍微过得去的人家,只用这种麻拿来做麻袋。
圣上见到云州府呈上来的缂丝,止不住地欣喜。
再拿起程子安的折子细看,上面列明了五年,十年的景象。
这些并非空口白牙,每一样都有相对应具体,切实可行的举措。
想到万里江山如画,圣上就忍不住开怀大笑。
这些,都是属于他,属于他周氏的子孙后代!
只想到户部,想到几个儿子,圣上脸上的笑淡了下去,戾气横生,厉声道:“去将老大他们几个都叫来!”
许侍中躬身应是,前去传了旨意。
很快,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三人前后脚来到了承庆殿,几人互相不搭理,上前见礼请安。
圣上眼神冰冷,在几个儿子圣上扫过,道:“你们几人各自在户部,工部,吏部历练,练了这些年,可有学到什么?”
几人被突然问起了差使,皆一脸的莫名其妙。
圣上见他们没人上前回答,一拍案几,厉声道:“问你们的话,都耳聋了?”
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忙躬身上前,捡了喜庆的事情回答。
圣上呵呵:“工部的河道河工,究竟是如何一回事,老大,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户部的赋税钱粮,现在是入了库,账面上的银两,那是因着还未算支出的部分,老二,你也敢将这个数额拿来糊弄你老子!吏部的官员政绩考评,官员派职,调任升迁,皆有迹可循。老三,你真是当大周是你的皇子府,随意安插人手,还是你太过愚蠢,看不出这里面的猫腻?”
三位皇子被骂得大气都不敢出,圣上看着几人,心里怒火直冒,将几人痛骂了一场后,扬手道:“滚滚滚,休要在眼前,惹得老子生气!”
突然被骂了一场,几个皇子走出大殿后还没回过神,他们互望一眼,倒是没再起眉眼官司。
都挨了臭骂,就不存在有人在背后告状的事情。
不过三人还是如以前那样,互不理睬,加快脚步往外走。
到了大殿门边,三人一起小跑起来,抢着走到最前。
三人年纪相近,都是同一年出身,甚至二皇子比大皇子只小十余日。
立嫡立长,三人皆非嫡出,长也长不到何处去。
各自生母都被封为了妃,不分高低,谁见谁都不服。
幸好承庆殿的大门宽敞,三个身形壮硕的兄弟,能并排走出大门。
云州府。
一场秋雨一层凉,云州府是一场秋雨后,直接入了冬。
程子安早上起来,坐在炕上发呆,看到莫柱子拿着厚夹袄进屋,肩上沾了雨丝,问道:“外面下雨了?”
莫柱子放下夹袄,答道:“半夜开始下了雨,外面冷得很,娘子赶着去学堂上课,将衣衫拿给了小的,让小的记得提醒少爷穿上。”
程子安忙秋收,种大棚芋头,陀螺般打转,这两天刚刚闲一些,夜里难得好眠,连雨打在瓦片上都没听见。
秋收总是令人欣喜,不过云州府的粮食缺口并未得到缓解。
尤其是程子安报以厚望的芋头,令他既欣喜,又忧虑。
欣喜的是,各县的芋头,亩产平均皆在八百五十斤以上,最高达到了九百斤。
但是,老方他们去年种植芋头,去年收成在八百多斤,今年有了经验,伺候得更好,最后的收成,只有七百斤出头。
程子安得出了一个结论,要不是芋头的品种必须换,要不就是土地不行了,要轮换着种,不然这些地就废掉了。
老方种了多年的地,对土地了若指掌,摸到结块的土壤,就忧心忡忡对程子安说过:“程知府,老儿担心,这块地明年再也没办法种芋头了,得养一养,待养活之后,再栽种。”
小麦的产量在三百五十斤左右,算得上近十年来云州府的最高产量。
比起芋头来,小麦的产量实在不值得一提。
但小麦易储存,与黍米小米大米一样,是上千百年来,百姓吃惯了的食物。
今年程子安能钻空子,上交芋头代替粮食赋税,明年再这般干,就是明晃晃的挑衅了。
程子安一边穿着夹袄,一边思索着土地与粮食的问题。
莫柱子打了水送进净房,程子安多舀了一勺凉水进去,冰凉的水泼在脸上,他顿时清醒了不少,拿布巾擦拭着脸,问道:“柱子,阿爹可用过了早饭?”
莫柱子回道:“娘子一大早去了府学,老爷不放心,亲自送她前去了。”
程子安无语望天,父母太过恩爱,真是令人牙酸。
不过,崔素娘这些天都很早去学堂,程子安太忙,不知晓发生了何事,问道:“阿娘怎地这么早就去了?”
莫柱子嘿嘿笑道:“在上学前去,织机还空着,能用织机学习。娘子也在学织布,连林老夫人,徐娘子都有兴趣得很,一并在学呢。”
程子安失笑,提花缂丝一出来,云州府都沸腾了,几个布庄的东家天天守在织布学堂门口,试图想要购入学堂织出的布料,能卖出个好价钱。
桑苗要带来年开春才栽种,买桑苗,蚕种的钱,还不知去向。
更重要的是,织机还欠着钱,程子安都不好意思去府学,怕见到债主吴娘子。
今年的粮食勉强够了,程子安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先将备着粮荒的钱,挪用一部分出来,偿还些欠款。
用过早饭去到值房,解开蓑衣斗笠,在廊檐下抖掉雨水挂上墙,一转身,看到崔耀光出现在了门口。
崔耀光妻子秦氏为人内向,与他们一起用饭时,总是放不开。崔素娘干脆让他们夫妻,在自己的院子里开火,免得秦氏拘束。
这些天崔耀光找到了一间铺面,准备再开“书斋”,程子安见他进来,问道:“书斋置办妥当了?”
“没呢,书还未送到。我收到阿娘来的信,给你瞧瞧。”
崔耀光掏出信递给程子安,他手脚勤快,接过莫柱子提到门口的小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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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盏,让他先下去忙,自己拿了茶盏炉子放好,同开炉子煮茶水。
信上除了方氏对他的关怀问候,还写了家中儿女亲事等琐碎事情。
青州府也有消息,项氏先前生了个女儿,眼下又怀上了。崔耀祖写了信回家,说是孙仕明到处在给阿宁相看亲事,想要把她嫁入青州府的高门大户去。
程子安将信扔在案桌上,说不出的恼怒。
崔耀光杵着火钳,抬头看向他,道:“子安可生气,我都快被气死了。小姑父恁地不要脸,竟打着卖女求荣的主意!他孙氏是什么门第,他举人的头衔都没了,早就不是官身,就是庶民而已!今年的秋闱,凭他的本事,定当又名落孙山。我看他啊,是想将阿乔嫁入高门大户,换一身皮囊,混个官身做!”
云州府的秋闱已经过了,不出所料,考生皆名落孙山,连一个举人都没出。
孙仕明的学识,拿到云州府,勉强能排到前十。
在学风还算浓厚的青州府,孙仕明那点本事就不值得看了。
关键是,孙仕明读书死板,做人更是一塌糊涂,程子安想起与他在京城打交道的那段时日,头就开始隐隐作疼。
阿乔的亲事,崔耀光想得还浅了些。
程子安淡淡道:“做不了正妻,阿娇生得美貌,若是去做妾,高门大户就不会挑了。阿乔做了妾,姨父算不得正经的丈人,他打着阿乔受宠,要是一举得男,他这个便宜丈人,也能得到高看一眼,跟着鸡犬升天。”
崔耀光将手上的火钳往前重重一击,骂道:“忒地不要脸!我就不明白了,以前小姨父,还算要点脸,现在怎地变成了这样?”
中年郁郁不得志的男人,一步不要脸,步步不要脸,没脸没皮得会超乎人的想象。
想到温婉善良的阿宁,程子安缓了口气,问道:“你可知晓,小姨父要将阿娘许配给哪一户人家?”
崔耀光摇头,道:“阿娘信上没提,这件事,估计只有阿哥知晓些内情。要不,写信去问问小姑母,她应当也知道一些。”
崔婉娘贤惠软弱得过了头,程子安道:“不要问姨母,就问大表哥。得快去写信,希望能赶得及。”
崔耀光连炉子也不管了,扔掉火钳就奔了出去。
程子安本想说他来些,看到崔耀光已经跑得没了人影,干脆随了他去,自己坐下来,磨墨铺纸,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崔耀祖,一封封号,一并封好送了出去。
炉子上铜壶里的水沸腾了,程子安前去提壶冲茶,捧着热茶坐下来,程箴也回来了。
程子安忙再冲了一盏递给他,道:“阿娘学得如何了?”
程箴尝了口热茶,无奈道:“你阿娘就是凑个热闹,待学生来了之后,她还要授课呢。学这么一会功夫,能学会点皮毛就不错了。”
程子安也笑,道“阿娘只要自己有兴趣就好。”
程箴道也是,旋即眉头皱起,问道:“子安,在去府学的路上,你阿娘还同我提起,说是吴娘子那边欠着的织机钱,不知何时才能还清。吴娘子的友人已经写信前来讨要过,她拿不出钱,又不好来问你要,连莫草儿的嘴角,最近都长了好大一个火泡。”
欠钱的滋味好不好过,端看要欠谁的钱。
有良心之人,欠了好心人的钱,成日记挂在心上,连饭都吃不香。
程子安双手搓了搓脸,将那股郁郁之气搓散,说了拿备荒的钱出来,先还一部分的想法。
程箴道:“眼下只能如此了,唉,失信于人,总是觉着惭愧。”
程子安道:“除了这些,我想着先卖一些布料出去。云州府的布庄东家,对府学织出来的布,都很是有兴趣,不若先卖给他们一部分。先交钱,后面慢慢交布料。不过,这笔钱,只能抽出一小部分出来。首先,云州府还未养蚕桑,织缂丝布料的丝线,还得花钱购买。这是最大头的一笔。织娘们织出的缂丝布料,就算是学生,也要支付一定的酬劳。织娘们又是先生,她们要授课,还要织布,酬劳就更少不得了。”
程箴不断点头,道:“要拿个详细的章程,不若将草儿与吴娘子叫来,问问她们的主意。”
程子安也是这般打算,道:“我是外行,肯定要先征询吴娘子与草儿的意见,不会胡乱拍板。”
虽说先卖布,能填补一小部分的窟窿。程箴又开始担心起备荒银子的空缺:“芋头明年的收成不如今年,要是小麦收成不好,明年缺了粮食,又得焦头烂额筹钱。”
程子安宽慰他道:“阿爹,明年的布应当会多一些,我打算,明年将种小麦的一部分田地,挪出来种芋头。种芋头的地,拿来种植高粱,小米。芋头的种子,各县互换。”
程箴犹疑着道:“此举可行得通?”
程子安道:“芋头种子跟小麦种子一样,得经常互换。今年的小麦收成,大家都有目共睹,天气是一回事,肯定与种子也有一定的关系。与云州府更换种子的吉州府,今年的天气与去年差不多,每亩地的收成,也高了近五十斤左右。”
五十斤看似个小数目,在后世,却是无数农学家们,辛苦研究,才能取得的结果。
吉州府与云州府能在这种环境下粮食增长,应当是粮食亩产本处于低谷,更换小麦种子之后,取得的增收。
程子安继续道:“换种小米与高粱,我还在琢磨中,要先问过老方与一些老农的意见,不会轻易下决定。”
程箴道:“这样也好,我去让柱子,问问草儿吴娘子什么时候得空,来一趟府学。”
程子安道:“反正我现在空着,干脆去一趟府学吧,顺便看看老师。”
闻山长早出晚归,程箴也许久没见到他,于是与程子安一起出了门。
这时,驿递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142 一百四十二章
◎无◎
程子安收下信, 程箴随着他回到值房,见他拆开信看起来,试图从他脸上分辨出好坏。
程箴逐渐忘记了信, 盯着程子安, 后知后觉发现,这个儿子, 早已非他记忆中的玩赖模样。
若是程子安不动声色, 尽管身为他亲爹, 亦猜不透他心里的想法。
长久以来,程子安大多时候算得上随和,身上那股威严,却深刻在了骨子里。
程子安看完了信,抬头朝程箴看来, 他不禁心头一紧。
平静的眼神,如深潭底的暗流,排山倒海兜头罩顶。
程子安顿了下,摸着脸颊, 道:“阿爹,你看什么呢?可是我又变俊了些?”
熟悉的说笑, 仿佛先前的眼神, 只是他的错觉。
程箴不禁笑了,他这个儿子,早就长大了, 成了护住百姓的一方大员。
“可有好消息?”
“阿爹自己看吧。”
程子安将信递给了程箴, 他忙接过展信细读。
读毕信, 程箴拧眉思索, 道:“圣上再添补了五万两银子, 能还清欠织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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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还有近两万两的节余。可是,圣上要你每年上缴三成的红利,且每年的红利不低于五千两。子安,蚕桑都还没影,哪来的钱去分账?”
程子安挠头,他也很想哭。
这笔大买卖,其实就是一场豪赌。
说白了,就是吹,江湖术士,后世拿投资的文书那样吹,将一根粗麻,吹成一根金丝。
赚钱有风险,投资需谨慎。
圣上不受各种律法管束,要是敢骗他的钱,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抓到了不用审理,一道旨意,喀嚓一声,脖子与脑袋就分家了。
程子安当然考虑到了危险,但他不得不做。
往大了说,是给大周的地方民生经济发展,摸索出一个方向。
往小了说,云州府的百姓,日子能好过些,盐油糖吃多了伤身,但程子安希望他们,能有伤身的资格。
既然已经吹出去了,开工断没有回头路,程子安不去想那么多,先撸起袖子干!
程子安很快就恢复了斗智,道:“阿爹,不怕,再不济,能拆东墙补西墙。只要有一面墙是好的,就不会彻底崩盘。现在云州府绝不能倒下的一面墙,就是粮食。小麦与芋头,齐头并进最好,不能的话,必须要抓住一样。这是根基!”
程箴见程子安低着头,在不算宽敞的值房里来回踱步,脸上散发着坚定的神色,他心底的忧虑,情不自禁跟着散了。
一路走来,难处多了去,程子安见招拆招,将又穷又乱的云州府,理顺了七七八八,所有的一切,始终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备荒的银子不能动,余下的钱,拿去买桑麻,尽快种起来。保证织布学堂能有产出。要做就做提花缂丝,人手少,就不薄利多销,还是先做利润丰厚的布料。富人的钱不好赚,但富人才有钱,穷人手上没钱,更加难赚。布庄东家那边要尽快搞定,只云州府还不行,云州府毕竟穷,能买得起的人家少,云州府布庄的东家,肯定打着向别的州府出售的算盘。中间的利润,就不劳他们了,还是留在府衙的手中。”
程箴思索了下,道:“如果这样的话,云州府布庄的东家也聪明,利润少了,他们肯定不愿意先拿出钱。”
程子安道:“分销,划定区域分销,价格严加管控,每个区域有保护的措施。府衙先以几个州府,划为一个区域。每个区域,按照贫富制定不同的数额,若某个布庄因为自身的能力,达不到规定的数额,则取消其承销资格,同时,所有的布庄,都要受府衙管束,若有敢串货的布庄,接到举报,一经查实,要严厉处罚。每个布庄,在拿承销资格时,必须缴纳一笔保证银,如实提供其店铺的资历,历年来的经营情形。换句话说,要看其家底,有没有卖出去布,赚钱的本事。”
程子安将经销商资格简化了,用在了云州府的提花缂丝销售上。
“他们估计会有疑虑,家财不外露,提供上来的资历,也乱七八糟。我会做出一份样例,让他们依样画葫芦提供。反正他们想要隐瞒也行,随他们去,毕竟一手交钱,一手交布,赚不到钱,布料累积在他们手上,保证银子被扣掉不说,亏空他们能承受得住,也是他们的本事。”
程箴听得睁大了眼,好半晌,方抚掌激动地道:“妙,此计甚妙!”
程子安面带微笑,此时绝不能露出心虚。
毕竟,方法看似可行,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前提,货呢?
摊子铺那么大,云州府织造学堂的产出呢?
差不多是零!
空手套白狼段数太低级,做买卖的人不笨,程子安还是打算先戴上手套。
眼下的“手套”,一是织造学堂的扩建,增加花楼机,织机,以及织娘。
程子安道:“阿爹,要劳烦你亲自走一趟江南,去购置花楼机,织机,雇用织娘。因为手上的钱不够,支付不起现钱,只能阿爹出面去保证,先赊欠,要是布庄的东家有兴趣参与分销,则以后以布料偿还,若是没兴趣,就按照每月一成的利息支付。”
月利息一成,已经差不多是市面上放印子钱的利。
程子安很心痛,但没办法,苦于手上没钱,花楼机难买,只能咬牙出了。
而能赊欠到,还得靠着程箴的脸面,云州府府衙的背书。
程箴当年在整个江南道,也算是小有名气,受伤断了科举之路后,名气就更甚了。
“没想到,我这疤,还有用得上的一日。”程箴抚摸着脸上的疤痕,哈哈笑道:“我一走出去,谁都不会怀疑我是假冒,骗子。”
程子安见程箴能说笑,完全没一丝芥蒂,替他开心的同时,脑中莫名想到了项伯明。
人与人完全不同,自怨自艾真没用,倒下了,必须爬起来。
不然的话,别人会眼都不眨,踩在你身上而过。
程子安笑道:“阿爹带上张大叔一起前去吧,张大叔脑子灵光,在身边能搭把手。”
程箴点头应了,道:“我明朝就出发。走,我们先去府学,不要耽搁了。”
程子安收起信,与他一道出了门,在骡车上说了阿宁的亲事。
程箴神色阴沉听着,道:“青州府离得不远,待我将织机这些事情办完之后,亲自去青州府走一趟。兀那汉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兀那汉子,程箴还是太端方君子,在愤怒也骂不出别的脏话。
程子安说了给崔耀祖去信之事,“阿爹能去走一趟也好,我怕大表哥没胆量气势,照着法子做,最后也会走样。”
程箴话锋一转,神色瞬间变得柔和,道:“你阿娘成日忙得很,我出门了,你要多操心些,别让她累坏了身子。阿宁的亲事,你先别与她说,离得这般远,你阿娘知道了,一时也没法子,成日担心得吃不好睡不着,反倒伤神。待事情解决之后,再同你阿娘说一声。”
也是,知道后使不上力,只能干着急。
程子安道:“阿爹放心吧,你也要保重身子,别太累了。实在不行,以平安为上。阿爹出门,阿娘在云州府日夜牵挂,可别累坏了回来,阿娘还不得揍我。”
程箴斜了他一眼,佯怒道:“敢取笑起你老子来了。”
程子安咳了咳,赶紧闭了嘴,踢了踢车壁,探出头去对驾车的庆川道:“你赶快些,莫要耽搁了午饭。”
庆川将鞭子甩了个响亮的鞭花,骡车渐渐加快。
程箴好笑地道:“你又打算去闻山长那里蹭饭吃?”
程子安脸不红心不跳地道:“好久没见过老师了,老师忙得很,只能用饭的时辰能歇一歇,我只能在这个时辰,与他说说话。”
程箴见他睁眼说瞎话,嗤笑一声,懒得搭理他。
程子安其实一半是为了闻山长处的饭菜,另一半则是实话。
长山的妻子小徐氏擅茶饭,林老夫人劝不了一心扑在府学的闻山长,只能多关心他的吃穿,派了小徐氏去给他与闻绪,闻承做厨娘。
如林老夫人与徐氏,崔素娘几人,她们中午留在纺织学堂用饭,趁着下学的时机学习。
闻山长是他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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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他的益友,亲人。
闻山长一家人对他的支持,程子安此生都无以为报。
有了闻山长他们,程子安坚持的信仰,选择这条崎岖,危险重重的路,走得方不那么孤单。
到了府学,学堂的钟声悠扬传来,中午下学了。
程子安裹紧衣袍,跟在程箴身后跳下骡车,笑道:“阿爹,我们走快些。”
程箴瞪他,脚步却不由自主加快了。到了闻山长值房院子前,与躬身走来的他不期而遇。
程子安夸张后仰,哟了一声:“老师,你什么时候入了乞儿帮?”
闻山长衣袍凌乱,胡子被风吹得像对杂草糊在清瘦的脸上,腋下夹着一卷书,袖着手,远远看去,还真像是街头的乞儿。
程箴上前见礼,忙着赔不是,闻山长眼皮都没眨,道:“又来混吃混喝了?”
程子安呵呵笑,跳上前,抽出闻山长腋下夹着的书卷拿着,顺手搀扶住他:“老师的手臂真暖和。”
闻山长拿眼角斜程子安,却没推开他,由着他搀扶进了屋。
程子安放下书卷,自顾自去捅开炉子,烧茶水,添了炭在熏笼里点燃。
闻山长看着程子安的行动,眼神不知不觉温和下来,唤来长山,让他去灶房多加了两道程子安爱吃的菜。
几人坐下来说话,程子安简单说了府衙的情形,道:“老实,我打算扩建纺织学堂。考虑到府学以后的发展,要不买几间府学周围的宅子,划进来改建,要不将织造学堂,搬到宽敞的地方去。纺织学堂现归属于府学,老师以为何种方式比较妥当?”
闻山长听得一愣一愣,难以置信道:“纺织学堂竟然发展得这般快?”
程子安朝他挤眼,道:“纺织学堂是云州府的银库,必须快。”
闻山长笑得胡须乱颤,哈哈道:“没有这个银库,府学,下面县学的蒙童班,着实难以为继。我这些时日皆在思索,钱从何处来,我不善财货,着实没法子。你能想到法子,实在是太好不过了!”
程子安拱手,笑道:“好说好说。”
闻山长不理会他,沉思了下,道:“府学周围的宅子,旁边又有贡院,就凭着这份文气,估计他们都不愿意出卖搬走。免得惹出民怨,还是另选一块地修建纺织学堂为上。”
平时程子安经常不分尊卑与闻山长打趣,但在正事上,从未一言堂,更未插手过闻山长对府学的管理。
其实程子安早想到了这些,让闻山长拿主意,也知道他会如何选,但与擅自决定下来,就是两码事了。
炉子上的水咕噜噜开始沸腾,闻绪与闻承也回了屋,大家彼此见礼。
兴许在府学,闻承每门功课都能名列前茅,家人都在身边的缘故,他比初来时要活泼许多,主动与程子安说起了话:“小师叔,你平时很忙,今朝怎地有空了?”
程子安笑眯眯道:“我来混饭吃。”
闻承怔了下,眼珠子一转,道:“我在京城时,听说过小师叔一个传闻,说是小师叔经常去皇城衙门的灶房用饭。在这以前,从未有官员这般做过。小师叔走了以后,好些官员都跑去灶房用饭,灶房的厨子们烦得很,告了他们好几状,最后圣上亲自下令,不许他们再去,此事才做了罢。小师叔,你为何能去灶房用饭呢?”
程子安吹嘘道:“主要是我品性好,厨子们都不会去告我的状。”
闻承笑个不停,闻绪也难得笑了,闻山长翻他白眼,程箴低头吃茶。
程子安无比惆怅,幽深夹道里,春夏时节开放的石榴花,暴雨中,辛寄年的无措,施三郎的愤怒。
不知他们,如今可好?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143 一百四十三章
◎无◎
程箴启程前往江南道, 圣上给的银子到了,程子安开始忙着选址修建织造学堂。
考虑到织造学堂并非只为了教授学生,还附带缫丝, 织布, 染色,提花等功用, 选址就尤为慎重。
首先要考虑到放火, 其次是用水方便, 最后是排水,虽说现在的染色都是植物染料,也不能直接往河道中排,还不能影响到周围百姓的吃水。
云州府府城里面找不到合适的地,最后程子安千挑万选, 选定了府城西郊的一块荒地,将城墙往外推一段,将其纳入府城的范围,这样进出城就无需麻烦了。
选址时程子安很是高调, 意在将制造学堂的名气打出去。
关于其他州府布庄的东家,程子安派了府衙的小吏前往, 找到当地的小报, 将云州府制造学堂布料招承销商之事刊登上去,大肆张扬。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云州府入冬之后, 寒冷刺骨, 不过, 城内的客栈与食铺, 买卖却红火得很, 外地来的客商们,挤满了往年萧条的铺子。
买卖人聪明谨慎,先是借着用饭吃酒的时候,到处打听,制造学堂的本事。
茶楼里,说书人吹得唾沫横飞,将提花缂丝吹得世上少有。
读书人要克制斯文些,写了许多酸诗文章赞扬。
“贵客可知晓城西?那一片地,在下雪之前,已经将灌木杂草收拾了,待到地化冻之后,开始正式打地基。”
“哎哟,这织坊,在下二舅舅小舅子的侄儿,在府衙当差,听过程知府的打算,听二舅舅一说,哎哟,在下没见识,从没听过那般高大的屋宇,足足有上百亩地,什么都有,足足要建一座织造城!”
铺子里吃饭的客人哎哟连连,眉毛不时扬起,听得外地来的客商,情不自禁也随着他扬眉。
“有那般厉害,织造城?”
“贵客要是不信,自己去看看那片地就行了。云州织造的石碑,已经立在了大门处。这几个大字,也有来历,是府学的闻山长亲笔所书,闻山长你总该听过吧,明州府大儒,云州府大儒,全大周都有名的大儒!”
客商们听得好奇,织造学堂在府学,府学乃是读书圣地,不能随意允许闲人进去瞎逛,免得打扰到学生读书。
御史,客商们就陆续前去了城西,果真,在一片白雪皑皑中,看到了立着的石碑。
“云州制造”几个大字,浑厚遒劲有力,就是不懂书之人,也能看出字的厉害。
接着,云州府的几家布庄,出现了几匹锦缎。
锦缎并不鲜见,但这几匹锦缎,花样设计却很是新奇。
常见的提花,乃是重复的花纹。客商们皆知晓,重复的花纹易于织造,只要打好一个花样,后面的按照花样重复提花皆可。
但是,这几匹锦缎上的提花,乃是草,有芦苇,一株淡雅的兰花等等。
芦苇与兰花这种散开的花草,一般来说,都是绣娘绣上去,提花技艺太过复杂,就需要织娘有高超的提花水平了。
如此一来,客商们打消了顾虑,争先恐后前去府衙,询问承销之事。
府衙专门设置了值房,回复客商们的问询,发放一张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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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清楚明白的须知事项,即承销资格。
若有意者,先录名登记,提交府衙要求的资格审核,在来年四月底前,提交资格审核截止。
客商们怀着各种打算与想法,陆续离开了云州府。
新年很快过去,过了三月,云州府的春天,方正式开始。
地还冻着,不过西郊的织造城,已经开始破土修建。
庆川与莫柱子,跟在云州府麻通判身后,管着修建事宜。
修建的人手短缺,百姓要抓紧功夫挖去年剩下的沟渠,准备春耕。
这边修织造城,需要大量的人手,在擅长修屋工匠们的带领下干活。
程子安想了下,将牢狱里偷鸡摸狗,犯了轻罪的犯人,加上云州府一些手脚齐全的乞儿,一并赶到了工地。
麻通判坐镇,主要是为了震慑。
偷鸡摸狗,打一顿,在牢里关几天就放出去了,潜逃虽不划算,但要谨防他们生事。
有手有脚的乞儿们,各种原因让他们沦落到了如此地步,程子安没功夫去深究,将他们一并算上了。
修屋有杂面馒头,热汤吃,比起牢狱里的饭食与乞讨要好,他们要是还敢生事,逃跑,或者躲懒不愿意干,麻通判做惯了刑狱,带着狱卒守在那里,自带三分煞气,牛鬼蛇神都要避退三尺。
至于庆川与莫柱子,用处主要在管账目上。
程子安从不拿钱去试探人性,建织造城的消息一传出去,闻到利的各路人马,就开始蠢蠢欲动,拖关系前来询问,想要分一杯羹的比比皆是。
虽说水至清则无鱼,程子安又不是要养鱼,所以这潭水,尤其是吏治这潭水,必须清澈透明。
程子安倒不是完全拒绝,只要有本事,赚合理的利无可厚非,他还会非常支持。
毕竟,府衙赋税,他们也要上缴。
要想参与进来无妨,只要遵照程子安定下的规矩即可。
按照纺织城的规划,缫丝等屋宇分别分包,要按照程子安的要求,提交资质,缴纳保证银子。房屋完工验收后,三年不出问题,府衙会如数归还全部的保证金。
饭食等部分,则需要每天提交采购清单,比如从何处购买粮食,做了多少人的饭食。每天做出来的杂面馒头与汤,需要接受莫柱子与庆川的监管。
若不干净,依次充好或偷工减料,则马上取消其资格。
眼见就要到四月底,府城的食谱客栈又开始变得热闹,客商们陆续到了。
程子安翻看着提交上来的资格审核,虽说有样式,他们还是做得五花八门,但总的来说,勉强能过得去。
衙门值房又开始热闹,程子安将所有的客商们召集到府衙的大堂,如以前那样 ,在公堂里摆满了案几,开始签订承销合约。
忙碌了两天之后,基本搞定了此事。
银子收上来了,摊子铺得天大,程子安这个豪赌的赌徒,终于开始失眠。
因为,桑苗在开春后种了下去,蚕或多或少养了一些。
但程箴在江南那边,普通织机与织娘们都已办妥,但在购置花楼机时,却遇到了麻烦。
主要是花楼机太过复杂,建造一架花楼机,比建造一艘三四层的大船还要耗时。
拥有花楼机的织坊,都不愿意出售,做织机花楼机的东家,愿意接这个买卖,但至少要等两年以后才能交货。
程子安签订的承销合约,是年后,开始向布商们铺货。
现在,程子安遇到了比缺钱还要棘手的问题。
钱多多少少总能找得到,但花楼机,能做花楼机的工匠,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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