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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全男朝堂·三十七
迟迟春日弄清柔,花/径暗香流。*
临近春分的时候,各国使臣相继离京,单于逊是最后一批走的,裴初本来不打算去送,但在当天清晨,他硬生生是被努达尔从屋子里请了出去。
说‘请’有些委婉,实际上这位四王爷的侍从对他很是警惕。努达尔当初营救单于奚的时候被他坑了一把,后来居庸关外又差点和他的主子死在边境,心理阴影太大,每次见到裴初,努达尔都不由自主的绷紧脊背。
但单于逊很喜欢往裴初身边凑,这些日子有事没事就爱打着两国交流的名义找裴初比试一番,从比武到射箭,从拼酒到弈棋,彼此间算是各有胜负。
这位北狄四王爷出了名的尊重贤才,任贤唯能,好几次都明目张胆的对裴初挖角,每次都被裴初不咸不淡顶了回去。
他不是一个蠢人,单于逊也不是,明知是坑的事情不会去做。
临走前,大概也知道裴初被他烦的不想见自己,特地差使努达尔来找他。彼时裴初刚睡醒,漱口的时候身边就一直杵着一个八尺大汉。
根据单于逊的交代,如果裴初不肯来,努达尔便干脆留在大燕,给裴初做个护卫也算是他的一点心意。
然而,这不管对裴初还是努达尔来说,都无疑是个噩梦。
将手里洗完脸的锦帕挂在一边,裴初无奈的撇过头看了努达尔一眼,“走吧。”
***
来到城门口的时候很热闹,春光灿烂,花树成荫,大街小巷孩提雀跃穿梭,斑驳城墙下一行人原本正在闲聊,远远就看见了踱马而来的裴初。
前来送行的自然还有这次做为招待的世子爷,他看见裴初时愣了一下,随后捏紧了折扇。他一身墨绿的锦缎长袍,玉冠束发,风流倜傥。
一双俊目修眉,思绪沉浮,但他很快遮掩情绪,如常的牵扯出一个笑。
“林无争。”他声音哑了哑,这个名字就好像他喉咙里的一根针,每次滚出来都刺得他嗓子一阵疼,偏偏他还要装的若无其事,无伤大雅。
手里的折扇扇起一阵阵风,带着点早春的微寒,他瞥了一眼单于逊,原本和善的笑容掺了一点假,“你与单于兄果真是情投意合。”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话咬牙切齿的带了一点酸,风月陵的争执莫名其妙,原本两人后来见面总是有点尴尬。
楚君珩一开始防范着单于逊接近谢庭芝,却不想一转头发现这位北狄四王爷与林无争交往得那叫一个有来有回。
一开始本是不想再与裴初频繁接触的楚君珩,责无旁贷的担负起外交工作,注意力从杜绝谢庭芝与单于逊见面,转移到什么时候能不要再缠着裴初。
他心里路程无人能知,话里带刺的样子反倒像是回到了从前裴初和楚君珩刚刚结识的那段时期。裴初以为他还在为先前没有解释清他和秦麟间的事情而生气,但这种事情传出去实在有损几家颜面。
裴初总是因为怕麻烦,而习惯性选择当个哑巴,因此两人的关系或多或少显得有些僵硬,尤其是对一个口不对心,另一个无口无心的人而言。
但单于逊是个聪明人,他偏头目光从两人之间轻扫而过,嘴角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忽而翻身上马坐在了裴初身后。
两个大男人这样实在不成体统,裴初有些无语就要拽着单于逊的手腕将他甩下去,却不想对方得寸进尺的越过他的身前,在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牵着缰绳,一夹马腹,纵驰而前。
“世子爷不必再送,我与林大人有些私房话要说。”
言辞举止暧昧无状,活脱脱一个强抢民男的登徒子,看架势好像要一举将人拐回大漠。
楚君珩想追,却被努达尔拦了下来。
另一边裴初已经钳住了单于逊的手腕,他一手拽着他的同时,一手肘盖直接顶向对方的咽喉,势如雷钧,一看就是丝毫没有收敛力道的打算。
单于逊伸出手掌挡在在喉咙面前,被这一手顶撞的掌心发麻,脖颈青疼。被拽着的手腕,也差点让他将自己甩下马去,但好在单于逊从小就是在马背上长大的,马术精湛及时稳了下来。
虽说如此,裴初也及时夺得了对马匹的掌控,他牵着马疆让马慢慢停了下来,眉眼看着仍是一副懒倦疏淡,有些漫不经心,却藏着点透人心脾的凉。
“四王爷未免太过鲁莽。”他眼眸轻瞥,黑似墨棋,清光湛湛,手里蜷着马疆,背脊挺直,丰姿隽爽,“便是想挑拨离间,手段也不太高明。”
他声音散漫极了,轻若鸿毛浮水,这些日子单于逊与他的交好落在外人眼里,免不了被大做文章,往小一点说,两人情投意合,化干戈为玉帛,往大一点单于逊几次三番挖角的算盘,足以让他被人怀疑,是否会卖国。
当然这样的蠢人并不多,但流言蜚语的杀伤力,也从来不小。
只是这样拙劣的手段尚且构不成威胁,裴初实在不明白单于逊为何这么乐此不疲。
单于逊盘着一条腿坐在马背上,他伸手去抓裴初的头发,微凉的发丝如绸缎般丝滑,让单于逊有些爱不释手,“你何必想这么多,同我会大漠又有什么不好?”
他的中原话带着一点奇异的腔调,铿锵悦耳,犹如金石碰撞,“不如这样,你若同我回去,我保证三十年不会动大燕一城一池。”
其实裴初若愿意同他联手,在草原称雄无疑是轻而易举,裴初仰头低笑,胸腔震荡,清脆的笑声泄露出来像是雨珠滚打芭蕉,他毫不客气道:“便是我在大燕一日,你也动不了大燕一城。”
傲慢狂妄,说出的话却是一个让人想要拼尽全力去挑战碰撞的事实。单于逊心里清楚,他要打败裴初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然而不容易才想让人挑战。
尤其是对他这样聪明桀骜,嚣张自负之人。
“这可说不定。”单于逊手指在裴初的发间穿梭而过,按住裴初的肩膀,凑近他耳边低声轻笑。
“林子琅,我们还会再相见的。”
***
牵着马回来的时候,楚君珩正等在城门口,他其实没必要等他,但脚就像在地上扎了根,“私房话说完了?”
他这句话说出口的便知语气不太对,犹如一个拈酸吃醋的小怨夫,楚君珩顿了一下,表情有些难看。从前他也会吃谢庭芝对裴初的醋,就像老醋坛子和酒酿混在一起,酸中带涩,又苦又辣。
他往往会抱着裴初撒会儿酒疯,心里难受昏胀的情绪,也就随着那些嚎啕抱怨和怀里人任他胡作非为的体贴发泄出来。
但现在这些感情,就像是闷在坛子不能见光,隐晦沉闷,不得章法,却在日渐发酵。楚君珩唾弃自己,就好像被这些年纨绔浪荡的表象侵蚀了心。
他一向厌恶自己的父亲,在他生父死后移情别恋的人,后院充实,庶子不断,楚君珩少时因此忍受了不少屈辱和嘲笑,人人都觉得他世子之位坐不安稳。
他也因此学着他父亲,流连花丛,恣意妄为,身边有的全是一群狐群狗党,酒肉之众,他最混顿迷惘的时候遇见一人给他撑伞,满腔怨怼嫉愤的静王世子,好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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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寻到了个安稳的地方,浑浑噩噩的人生突然有了一个目标与方向。
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追着当年的影子不放,就像是依旧身处那年人群拥挤的上元节,他夹杂在人潮里使劲追使劲追,却一次次与那人的衣袖擦肩而过。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他的酒肉朋友里,多了一个林无争,人潮来来往往没有停留,家人朋友的冷眼张牙舞爪,那个影子在他面前时近时远,而他一回头,林无争跟在他身畔,端着酒杯为他指点江山。
他按他的话做了,与谢庭芝渐渐打开生疏,却好像依旧隔得很远,是因为对方说自己心悦林无争,所以求而不得吗?还是说,自己没有胆子去靠得更近?
亦或是
他一抬头,正是对他的话有些不知道怎么反应的裴初,裴初倒是没听出他话里的酸,毕竟这些年楚君珩对谢庭芝用情之深被他看在眼里。
就连当初在风月陵问楚君珩是不是吃醋,也以为他是在吃谢庭芝的醋。他这会儿只是单纯的觉得单于逊那些有些毛病的话不太好说出口。
就连他话里传达的信息都有些居心叵测,所以裴初轻轻的‘嗯’了一声,转移话题,“我成亲那日,你没来喝杯喜酒,阿愔亦是惋惜,你”
他话还没说完,楚君珩就退后了一步,手里的折扇松松紧紧,脸上的表情最后定格在一个像是想要对他说声‘恭喜’,却怎么也扯不动嘴角的动作上。
真丢人。
世子爷在心中狼狈的想,有情人终成眷属,就算为了阿愔,他也该笑一笑。
可他笑不出,最后自己也不知怎么挤出一句,“下次请你们喝酒。”的话,再次落荒而逃。
第192章 全男朝堂·三十八
升任大理寺卿以后,裴初便对当初在船上行刺他的杀手组织有了眉目。曾经扬言会去拜访对方首领的裴初,也很快找到了敌人的大本营。
这个组织一直潜伏在京城,这段时日里,也不止一次针对裴初采取过暗杀行动。但这并不能阻止这位大理寺卿的脚步,不如说京城中枢里隐藏着这么一个组织,足以可见对朝廷的威胁。
十一头脑昏沉,口吐鲜血,周围有人指责他是不是他把那个煞星招惹来的,但怎么可能呢?十一确确实实是想杀死裴初的。
就像他自己说得,还清了江南的情谊,再次见面便是你死我活,之前几次暗杀裴初的行动里,十一也同样参与其中,根据对裴初的了解,有那么一两次,真就差点让他得手。
但在事后总听他死里逃生的消息,简直就像一个怎么也杀不死的妖怪的,每一次行动都能让他逐步接近真相。
这让十一十分惶恐,他尤其害怕裴初知道真相。
可什么也阻止不了那人的靠近,火光冲天中,组织基地被重重官兵包围,厮杀声,谩骂声,求饶声,大火焚烧一切的味道混着血腥味令人作呕。
十一手里的剑被人折断了,有人脚踩着他的手腕踢开了他怎么也不肯放开的剑。十一满脸血污的抬头,模糊的视野里眨了好几次眼,才逐渐看清那张曾与他朝夕相对的脸。
“夜鸢。”他又在叫他这个名字,没什么感情,好像是一个随便什么人的称呼,但似乎,又藏着些许遗憾,“你当初要是早弃暗投明,该有多好?”
十一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暗的。
至少这一次不是。
他在十岁的时候便被杀手组织的人捡了回来,日夜训练,百里挑一,通过残酷的厮杀与任务存活了下来。
但在这之前,他本该就是个死人了的,家乡大旱,亲人早逝,年仅十岁的时候,他就成了一个孤儿,官府赈灾从来都没有成效,夹在在难民堆里十一,小小年纪就见到什么是人间地狱。
直到因为官府的层层剥削,中饱私囊让灾情越来越严重,骨瘦如柴的十一,差点支撑不住,成为他人的口粮,也就在这个时候,朝廷再次派了官员过来赈灾。
十一第一次遇见了个好官,将他从围殴自己的难民堆里扒拉出来,给他开了一条活路。
而那年赈灾的,正是刚刚入朝的谢庭芝,周旋在官员商贾之间,将每一分钱粮,都切切实实的落在百姓手里,不知救活了多少人。
渊清玉潔,好比神仙,是时至今日,也未改初心,真真正正济国忧民的好官。
是十一的救命恩人。
也是这次调查中裴初查到的杀手组织行刺他的雇主。
这实在是一件让人意外,又不太意外的事情。
裴初垂眸看着地面上的十一,逆着火光,他脸上的神情明明灭灭,黑色的官服也被火焰染成红色。相比十一曾经相处过的青霄,他现在更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令人闻风丧胆的大理寺林大人。
“我输了,你要杀要剐随便。”十一最后倔强的开口,然后紧闭着嘴巴犹如一只河蚌,一丝一毫也不肯透露再多的信息。
裴初的脖子上缠着一圈绷带,那是之前又一次十一行刺时留下的,只差一点就能让他断送性命,身手敏捷,武艺很高,为了保护他想保护的人,近乎玉石俱焚的与他作对。
便是与裴初落难时,面对他百般试探,也从未泄露过有关谢庭芝的半点信息。
赤诚又单纯,忠贞且固执。
无疑是会被利用到死,却犹不自知的类型。
裴初没说什么,松开了踩在他手腕上的脚,下一刻,他手中的刀高高举起,又猛地落下。
***
在京城中清剿出一个杀手组织是个大案,近些日子大理寺更是忙得不可开交。然而此案过后,大理寺卿的关系与谢氏一脉看上显得尤为僵硬。
也不知道多少此遇见那人使绊子,莫名其妙像只疯狗一样,关于谢庭芝身边的人和事,不管碍没碍着自己,都要冲上去扑咬一口。
夹杂在其中的官员却像是有一种,这一天终于来了的感觉。十八岁以前谢思危的名声一度冠绝京城,不管是他的美貌还是才华,他都是大燕一颗注定璀璨的新星。
但自从裴初从边关回来,众人才发现冉冉升起令人夺目的新星不止一颗,以至于不论朝野都喜欢拉着人一起比较,甚至很多人都觉得两人迟早有一天会一较高下。
想是这么想,但真的有这个苗头时,还是让人感到有些不安,谢思危尚且不论,林无争实在让人无法掌控,就像大年宫宴时明明都还好好的,这会儿却不知他要发什么疯。
知道内情的人实在不多,恰好南王便是其中一个。
楚商尧来请裴初喝酒,外面的雨淅淅沥沥,两人坐在马车里,宽敞的车厢内,布置虽然简单,但无一例外都透着精奢,上好的浮白春在两人之间轮流倒转。
“你好像很生气?”
楚商尧提着酒壶给裴初倒酒,右手食指上,带着一枚与蒋元洲曾经经常佩戴,制式相仿的金玉扳指。
裴初心里颇为感叹这人的明目张胆,但敛下眉目只当没有察觉,他听着马车外的雨声饮下这一杯薄凉的酒,“只是有些伤心罢了。”
他半真半假的随口一言,有些自嘲的勾了勾嘴角,垂眸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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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样子带着点摸不清的感伤,“我原以为他是懂我的,不成想他还是拿我当了敌人。”
他扯着嘴角不屑一顾,手中的酒盅抛在桌上,骨碌碌滚了两圈,碰到酒壶才停了下来,长腿搭在桌上,环胸背靠车厢,微微仰头,从发丝间显露出来的眉眼,带着点酒醉后的落拓不羁。
一脸无波无喜的平静,让人还不出他说的是虚情还是假意。
他楚商尧其实很懂这种感情,他也知道这几年对方与谢庭芝之间暗中的互相协助。美丽聪明的人,总是很有野心和目标的,就像如今的大燕太后,眼里除了自己看到的便再也容不下其他。
好像什么都可以牺牲,包括自己的感情。
但楚商尧也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就是了,大燕朝的南王殿下也喝了一杯酒,摆出一副抵足谈心的模样,从桌上捡起被裴初扔倒的酒杯坦言相待:“就好像如今的我也总是得不到他的一个眼光。”
一时间宛若两个情场失意的人互吐苦水,裴初实际听得有些漫不经心,时不时应和两声,却也是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直到楚商尧拍上他的肩,对方一脸平易近人,亲如兄弟,仿若随口一问道:“以林兄的才干,若想要什么,难道不是手到擒来?”
裴初这才将桌上重新倒满的酒杯一饮而尽,他掀开马车走了下去,从一旁拿起油纸伞慢慢撑开,青色的伞面没有挡住他的回话,“登高临顶,可比情情爱爱让我心动得多。”
楚商尧坐在马车里笑,清爽的笑声好像终于褪去了那些含糊的伪装,他酒杯碰了碰裴初喝空的瓷盏,‘叮当’一声脆响,伴随着他心满意足的叹息。
“知我者,莫如林兄是也。”
***
楚君珩喝醉了。
他醉得很糊涂,被人搀扶着脚步一跨一个不稳,就从门槛外跌了外跌了出去。
他打了一个酒嗝,一翻身发现外面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像断了线的珍珠,从阴沉晦暗的天际淋漓落下,劈哩叭啦的砸在他身上、脸上。
视野有些模糊,冰凉的雨水打得他皮肤生疼,他混不在意,怀里还抱着个酒坛子倒在地上喝。
周围似乎有人在劝他,拉他,声音嘈杂听不真切,他也没理,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地上买醉。
好像以前也是这样。
多久以前?
楚君珩放任思绪,漫无边际的想,脑海里人影憧憧,交替闪烁,只觉得头痛欲裂,嘴角一张一合,手里提着的一坛酒倒完其实根本没喝进多少,苦涩倒是噎满了喉咙。
他想骂人。
想骂自己太过窝囊,骂自己举棋不定,踌躇不前,望着碗里,还想着锅里。
谁都放不下,谁也得不到。
呸。
他无法抑制的发现有个人影在脑海中变得很清晰,是最近在朝堂里作妖的那个,见缝插针的与谢家作对,一反常态的开始站位,争权夺利。
楚君珩敏锐的察觉到什么,抬起一只手遮在自己的眼前,嘴里的骂声终于压低的说出了口,“林无争,你还说不是想和我抢人!”
他骂着骂着,自己都笑了,疯癫似的,抬起手中的酒坛就想继续喝,可酒壶已经空了,他随手将其扔开,酒壶咕噜咕噜的滚了出去,撞到一个人的脚边。
一把油纸伞倾斜了过来,隔绝了这场连绵不绝,阴寒入骨的雨,楚君珩愣了一下,抬起了头,伞下是一身青衣常服。
视野被雨水氤氲得很模糊,周围人影叠叠,喧杂吵闹,就像某个人群拥挤的上元节,月上柳梢,灯火阑珊。
充斥在脑海里的人影重叠成那个雪夜里为他倾伞挡酒的狐面少年,等到视野真正清晰起来的时候,眼前人的脸,又代替了那张狐面。
脚边的酒坛子被踢走,刚从楚商尧马车里出来路过的裴初低头咕囔了一句‘可惜’,大部分酒水混进雨泞,香气逸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裴初倾斜着伞,漫不经心的睨了一眼地上的人,“楚君珩。”
他这样叫他,滴滴嗒嗒的雨珠顺着伞面滚落,楚君珩听见他问,“你在发什么疯?”
故事总是俗套又相似,在街坊巷里,来得不由分说,又猝不及防。
楚君珩望着他的下巴,说话时略微嘲笑的勾了勾嘴角,清浅的弧度,与当年毫无二致。
楚君珩恍然大悟,他伸手抓住那人的衣角,不顾满身泥泞拥抱住了他,手指颤抖,如梦初醒。
从未想过,一见钟情是他,日久生情也是他。
两个风月子,相逢已是一段痴。
第193章 全男朝堂·三十九
裴初其实不太能理解楚君珩在耍什么酒疯,他今日休沐,被南王找去喝酒,弯弯饶绕的打了一套机锋,勉强也算达成了目的,回来的时候,发现酒馆门口围了一堆人。
裴初本来不想凑这个热闹,但他是来给自己先生打酒的,大概觉得自己以后恐怕没这个机会了,结果走近了才发现酒馆门口倒着的是楚君珩。
淫雨霏霏,淅淅落落,店门口的青幡被雨淋透,显得尤为湿重的往下坠水,屋檐雨幕成帘。青色的伞面白雨跳珠四处乱蹦,裴初抬起伞隔着氤氲的水汽,望着那个失落的世子爷。
两人有一段时间没见了,裴初知道对方在躲着自己,此时此刻,店小二着急又害怕,围在这位世子爷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去拉他起来。
周围人声喧芜,有人漠不关心的来了又走,大多只是看个笑话。裴初见惯了他这副模样,十有八九是因为谢庭芝为情所困,尤其是在他听见了那句他是不是想跟他抢人的话。
好像在他人眼里,自己与谢庭芝的关系总是说不出的微妙。
裴初不明所以,通常一笑而过,走到楚君珩身边的时候,空酒坛子撞到了他的脚边,裴初抬脚踩住,让它停了下来,心里有些可惜那些浪费的酒。
伞面倾斜,却是替摔在地上,满身狼狈的人挡住了雨。
有一瞬间的熟悉感轻微闪过,裴初记不清,也就没当回事,似笑非笑的勾起嘴角,裴初低头看了他一眼。
“楚君珩。”他问道,“你在发什么疯?”
时光荏苒,岁月重叠,这个朦胧晦暗的烟雨天,好像变回了那个细雪漫天的上元夜,天上的雨是不知道被谁洒下来的酒,连带着周围的人声也像是当年拥挤的人群,和纨绔子们若隐若现的嘲笑。
楚君珩却是什么也听不清了,逐渐清晰起来的视野里是那人的脸,他穿着只会在休沐的时候穿的青衣,是楚君珩除了他一身官服以外,很少见的模样。
倦懒萧疏,似林下神仙,担风袖月。
好像那年上元夜噙在他嘴角的笑悬着万家灯火,此时此刻,雨雾迷离,伞下遮掩的面容与漫不经心的浅笑,像极了那个虚无飘渺如美梦一般的少年。
寒意侵扰的心,心跳如鼓,现在的楚君珩好像又是那个失意的愣头青,当年他没有反应过来,让他流进了人群,寻寻觅觅,兜兜转转,误将青竹认作了月光。
直到多年以后,蓦然回首,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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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那人始终在灯火阑珊处。
他心动犹如年少相逢,又带着积年累月仍不自知的痴心妄想,从地上起身的身影就像那个慌忙追逐的少年,但这一次,他终于抓住了那人的衣袖。
“找到你了。”
他终于明白了面对谢庭芝时的踌躇不前的生疏,与想对林无争放手的不情不愿。
白衣无青,青衣墨染。
风花雪月里,原来他一直在他身边。
裴初被楚君珩勒得有些紧,手中的纸伞勉强拿好,这人被雨淋得湿透他衣裳也撞得他满身雨水,靠在他肩膀上的人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就像酒醉发疯时的呓语。
裴初偏过头,两人身高相仿,这人耍赖似的将鼻尖顶在他肩窝里乱蹭,醉得不轻。裴初向周围看了看,没看见平常跟在楚君珩身边的侍从,只能无奈的请酒馆的小二去雇一辆马车。
等将人抗进车里的时候,世子爷还抓着他的衣袖不放,也不知是因为喝醉,还是淋雨,这人面颊通红,像是发了烧,裴初伸手一摸,果真一片滚烫。
这时他手里拿着的是刚从小二那里打来的两坛酒,想要自己去送给颜皓,怕是会得来一顿训斥,想着自己最近在朝堂上的所作所为,裴初摸着鼻子不要想去讨这个骂,于是干脆请酒馆的人将它送去。
做完这些裴初就打算走,醉酒发烧的楚君珩扔给王府总会有人照顾,却不想这位世子爷就跟狗皮膏药一样赖上了自己,坐在马车里从牵着他的衣袖,到搂住了他的腰。
脑袋抵在他的肩颈,呼出的热气喷洒在裴初的喉结上。
“无争无争”
含糊不清的话,时不时伴随着两声低笑,半响之后又有些委屈不甘,“我吃醋了啊,林无争。”
世子爷头发散乱的与裴初纠缠在一起,一身衣着狼藉,裴初眉角乱跳,根本没注意他在说什么,只能脱掉自己的外衣给他盖上,自己下车不成,便嘱咐车夫先赶车去静王府。
酒品不好的人总是话多,楚君珩便是个中翘楚,往常裴初没少见过楚君珩撒酒疯,风流倜傥,骄纵傲慢的世子爷往往在这个时候是没个形象的,今日尤甚。
裴初一路都能听见他发泄不满的嘀嘀咕咕。
“林无争,小爷吃醋了。”
“你为什么怎么能和秦止戈有一腿。”
“你怎么就娶了阿愔。”
“怎么连那单于逊都跟你你纠缠不清。”
“你和谢思危又是怎么回事”
“林无争林无争你大爷的花心大萝卜”
“无争子琅你别走了好不好。”
“我们喝一辈子的酒,看一辈子的戏,听一辈子的曲”
“我错了我想和你在一起。”
好像是情到深处,克制不住,楚君珩凑过去在那人的嘴角印下一个吻,滚烫的舌尖还想撬开他的嘴唇,却被对方拦了下来,裴初按着他的额头将他推远。
楚君珩抬头,只能看见一双如墨的眼眸,深不见底,又是那一潭引人沉溺的深水,他低头看着他,眼眸里的情绪让人琢磨不定,沉默半响却是道:“楚少游,你喝醉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犹如盖棺定论,楚君珩都想笑话他的自欺欺人,他哪能不知道自己醉没醉,可他这会儿只能借着酒意发疯,好像是在掩饰自己的难堪。
他将下巴搁在那人的肩颈,手上用力的搂着他,最后语调清晰道:“林无争,我不会再错过你的。”
***
裴初将楚君珩送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变黑,雨停了下来,裴初收起了伞,一身青衣被楚君珩弄得又湿又乱,走进家门的时候李子璇还以为他在哪儿摔了一跤。
李策和阿愔从小厨房里出来,林长青出乎意料是个不会做饭的,这会儿拿着一本书,看样子是在检验李子璇的功课,眉毛拧在一起,脸色看上去有些不好。
听见李子璇分心的话,手里的书卷轻轻的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别扯开话题,赶快背书。”
李子璇撇了撇嘴,他是个喜欢跟李策习武的性子,根本记不住书里那些长篇大论的锦绣文章,挤眉弄眼的去向裴初求救,却只能看见他被阿愔推着去换衣服。
“呜见色忘弟的臭兄长。”
李子璇生无可恋的抱怨,不过十四岁,还是个想要撒娇的年纪玩乐的年纪,阿愔回过身,看着他的样子笑了笑,悄悄的给他比了个手势。
李子璇醍醐灌顶,立马给他回了个大拇指,继续背书。
这些小动作都被两个大人看在眼里,林长青和李策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的笑了起来。
一家五口,其乐融融,灯火可亲。
换完衣服的裴初倚在墙角注视着他们的互动,像是出了神,有些陌生又有些温暖,是他曾经拼了命想要圆满,却只能支离破碎的梦。
能护住吗?
他必须护住啊。
轻微的叹息融进风里,阿愔将他拉了出来走进了灯火下,李策的手掌压在他脑袋上,摁得裴初脑袋低了低,只能看见一个笑。
林长青给他端了汤,李子璇妄图将自己不喜欢的菜扒到裴初碗里,却在得到裴初一个笑里藏刀的眼神后偃旗息鼓。
晚饭后,裴初与阿愔进了自己的偏院,就在这时候阿愔比了个手势问他,‘少卿,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还在叫他少卿,即使如今裴初已经是大理寺卿,在名义上更是他的夫君。阿愔抬头看着他,一双秋水般的眼眸坦露着担忧,裴初一向是个擅长将自己的情绪掩藏的滴水不漏的人,但有时候不会说话的人反而拥有更加敏锐的直觉。
满月过了梢头,盈盈月光倾洒在院落,树上挂着雨珠,暮春时节的夜晚,仍带着微寒的凉意。
其实晚饭桌上再怎么和谐,也能察觉到一点不对劲,李策和林长青如今仍在朝堂,虽然官职不高,也没什么野心,但对官场上变化风吹草动清楚的很。
周围人想从他们这里打探些什么消息,但实际上很多时候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家长子想要做什么。当年那个闲散度日,百无聊赖的孩子一日日长大,终是变成了这个他们想要问话,却只能欲言又止,顾虑重重的林大人。
就好像这会儿阿愔提出的问题,大概也是林长青和李策拐弯抹角想要知道的话,或许并不是不信任,只是害怕他担负得太多。
可裴初也不知道,若是风雨飘摇,他会不会让这个家变成一块浮萍。
他会不会又一无所有。
他好像不是很敢赌,他们的信任。
第194章 全男朝堂·四十
谢庭芝是盛京第一美人,谢家惊才绝艳的小公子,出门上街,车果满盈,身边的倾慕者数不胜清。
谢庭芝并不在乎这些,书桌上垂落着一张画像,是一位站在桥上的少年,谢庭芝提着笔,在最后要勾勒出少年的面容时,止住了笔尖。
桥上积着薄雪,桥下流淌的是万盏河灯,谢庭芝盯着他看,一边看一边对比着朝堂上的人,心里略有些空落,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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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只是放下了笔杆,他将画像从桌上掀起放在了油灯上面。
火舌舔坻,顷刻间跳动到画像上点燃,从边缘开始吞噬,暖黄色的火光就像当年怦然绽放的烟火,绚烂短暂,最终将整张画像燃成黑色的灰烬。
他不能让其他人看见。
波云诡谲的朝堂,好像容不得半点私情。
反目成仇,也只在转眼之间。
或为江山,或为社稷。
谢庭芝拿起桌上的书卷哗哗翻动,里面的内容烂熟于心,此刻却是占不进半点思绪。眉间的朱砂红的像血,云颜似玉,丹唇紧抿,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客榻上的半局棋上,有些无奈的叹出声。
“林无争”
***
“谢思危?”
脚下踩着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地砖,裴初微微皱眉,将自己的靴子踩在眼前人的肩膀上,一点一点的,就着对方的衣服擦拭掉鞋底的血迹。
他看上去十分漫不经心,朗目疏眉,眼睫半敛,脸上的神色并没有因为这个名字的出现而产生一点动容,相反的只是轻慢的勾了勾嘴角。
林无争生得孤俊挺拔,不笑的时候眉眼间尽是一片生人勿近的冷,哪怕偶尔笑起来像是林雪初融,散漫闲雅,但更多时候,在其他人的眼里,这都是一只皮笑肉不笑的恶鬼。
被他踩在地上的内阁学士面白如纸,却犹自撑着胆子的斥喝道:“私自越过中书省的调令拿人,林无争,你好大的胆子!”
一个个犯人正在从这位内阁大人的府中被拉出来,哭喊声,求饶声,叫冤声不断,出现反抗者,很快就被武力镇压,裴初对于面前人的指责,更是充耳不闻。
“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裴初回答得十分平淡,他的脚放下来,像是不想多说,从地上抽出嵌在这人脸颊边的刀刃,顺带在对方胆战心惊的目光中,削断了他的半截头发。
这确实是中书省的案子,对方涉嫌捏造不白文章诬告陷害当朝命官,当然这诬告陷害的内容有一部分是指的至今未回封地的南王。
还有一部分指的正是如今的这位大理寺卿,连带着宫里的太后,都被捏造了一些和两人不清不楚的罪责。
很难说,这不是撞在了枪口上。
案子落在中书省和大理寺的处理结果各不相同,大理寺先一步拿住人,因为从对方家里搜出其所藏匿的两首前朝逆诗而被抄了家,顺带着也给他之前的文章定了性,挑拨离间,包藏祸心。
内阁学士郭必安很清楚自己要是落入大理寺会是什么下场,所以才搬出谢庭芝想要压一压,对方身在中书省,是保皇派一系的人,而郭必安本身也是谢老太师的门生,与谢家也关系匪浅。
他以为林无争多少会有些顾忌,但他想错了,或者说这些日子,不知有多少与谢家有关,或者亲近保皇派的朝臣,开始因各种缘由接二连三的倒台。
所以在对方提起谢庭芝的时候,这位过于年轻的大理寺卿只是露出轻蔑的嘲笑,云淡风轻的回答,“不如郭大人祷告祷告,看看那位谢侍郎能不能来救你吧。”
一辆一辆囚车押着犯人离开,正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的南王楚商尧将掀开的马车帘子放下,有些对林无争的能力暗暗吃惊。
这人力挽狂澜,攻城陷地的本事,实在不能小瞧。
就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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