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说着,沈云打发身侧候着的女佣:“家里来了客人,又是找姑奶奶的,去后头看她在不在忙。”
女佣点了点头,然后下去了。
沈员外危机感很重地捕捉到了这个“又”字,问沈云:“最近找祝老的人很多吗?”
沈云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员外一眼,说:“平日咱家也没有这些客人,我们家姑奶奶一回来就有了客人,你这样的也不是第一个了。”
正说着话,祝翾已经进来了,她站在那,看了一眼沈员外,不认识,便直接问:“你是谁?找我做什么?”
沈云也已经招待累了,见祝翾来了,抱着猫就站了起来,说:“正主来了,我也不方便招待了,你们谈吧。”说着也出去了。
沈员外看见祝翾居高临下投过来的探究的眼神,忙站了起来,朝祝翾作了一个长揖:“小民见过祝老。”
祝翾大方坐下,没有接茬,上来就喊她“祝老”,必有所图。
沈员外作完揖,见祝翾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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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声,只安安静静地看他,沈员外才开口自我介绍:“鄙人姓沈,名远,家里是做花市生意的。”
这些信息祝翾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听说了,她语气干脆地朝沈员外:“我也不认识你,你贸然找过来见我总不能是聊天的,有事说事,我没功夫应付闲人。”
沈员外看了一眼跟着进来的仆人,仆人意会,然后拿出几瓶花露出来,沈员外接过花露放在桌上说:“贸然登门,实在是冒犯,这是我们家花露厂新蒸的几瓶花露,这两瓶玫瑰的是外来花种蒸的,对女子极好,平时用来熏香也好,兑了水服下都是滋养的好东西。
“这几瓶是本土的花蒸的,有茉莉、栀子、桂花、百合这几样,也是极好的,我本想带些礼物过来的,但听说祝老为人高洁,送了礼性质也变了,几瓶花露对于我们家不算贵物,献给祝老不算贿赂,也显得我们没那么无礼。”
祝翾瞥了一眼桌子上的几件花露,都是小瓶子装着,里面晶莹剔透的,花露这东西在以前算贵消遣,自从蒸馏技术突破之后,普通百姓省一省也买得起,但在现在依旧算得上是有闲钱的人才享受的东西。
沈员外当然是有事上门要祝翾帮忙,哪怕祝翾不帮忙,也留个好印象,可怎么送礼就成了难处,送贵了显得像贿赂,可祝翾再廉洁他们求人的也不能拎着什么鸡蛋大米上门。
自家产的花露就成了送礼的首选,既雅致又不显得像逼迫人办事。
祝翾觉得沈员外说话弯弯绕绕的很不清爽,便提醒道:“你还是没说你来的目的。”
沈员外这才坐下,不敢坐实,虚占着三分之一的椅子,带了几分巴结伸着脖子朝祝翾:“我来的目的也不够体面,我们家有三个儿子,老大善于经商,可以接过我的衣钵,老小伶俐,以后也不用愁。
“唯有中间的老二,今年二十岁了,文不成武不就,秉性老实,只生了一张超越爹妈兄弟的好脸。
“如今京师采选驸马都尉,我想着让我家这个老二去试一试,说不定还能奔个好前程。
“本来初选是被试上了,要再去京师复选的,结果临去京师的时候,官府把我儿子退回来了,说我儿子身子骨不好,上吐下泻的,我家二郎身子骨一直很好,是他们见我儿子生得漂亮,怕到了京师就被选上了,给他下了泻药……”
弘徽帝是需要宗室生人口的,自己能找到情人生孩子的,弘徽帝也不会赐婚,周国公主膝下已经有了女儿,便不必赐婚。
这次选驸马都尉是为敬武嗣公主凌悬以及楚国公主凌摇光选的,这两个公主都已经开府超过五年,府上还没有人口,这两个人也不是会自己找情人的个性,弘徽帝便主张为堂妹与妹妹挑驸马都尉。
虽然本朝驸马都尉是入赘的形式,但驸马都尉也是公主权力的衍生,本朝公主权力极大,做公主的夫婿哪怕是入赘也是美差事,驸马都尉也是爵位,秩比正一品,堪比国公,这世上多少男子能够做官封爵到这个地步呢?
本朝六品以下的官员膝下男儿多于一个的,适龄的单身男子强制报名进入初选范围,民间则只需要男子户籍清白、身体健康、亲族内没有作奸犯科之人,便可报名参选,参选也有年纪限制,只需要十八岁到二十三岁之间的。
等报了名,则需要各府进行第一轮筛选,身量不高者不要、有过婚史的不要、长相丑陋者不要、身体残缺者不要、名声放荡者不要……
第一轮筛选总共考察三项,其一是体检,既要考察男子家族中有没有隐藏病史、也要考察男子本人的身体健康,报名选驸马的男子必须去指定安乐坊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身体检查是有让男子脱光衣服的流程,最后淘汰的都是过胖过瘦的、身体不协调的、有生殖障碍的、身上有疤的、体味过大的之流,安乐坊查出身上有隐疾的也是淘汰的,毕竟选驸马的目的是为了让公主有一个生孩子的选择,不健康是绝对不行的。
其二是考察外貌,送去京师的不说全是美男子,总不能有明显的歪瓜裂枣,太平庸的也没有特地送去京师的价值,只有长得好看的才有被留下的资质。
其三是考察家风与品德,选拔驸马的人要看参选者长辈中是否有赌博嗜酒等不良嗜好,若有,便是家风不好,上梁不正下梁容易歪,还要看参选驸马的男子是否洁身自好,有过实在婚史的自然不要,婚前放荡不羁的也不要……
其余关于才学品质的考察是进入京师进行二选与三选,选到最后只剩几个人,再令公主与驸马候选人们见面相处,令公主自己选出最合眼缘、相处最舒服的做驸马都尉。
即便这个选拔过程如此严苛,还有些伤男子尊严,公主成婚后也未必一定会和驸马生孩子,说不定是和外面的情人生了孩子记在驸马名下,但本朝驸马都尉的待遇实在可观,既不影响做官,倘若被公主厌弃了也有补偿,比如弘徽帝曾经的驸马都尉凌素采,凌素采与弘徽帝和离多年之后也再婚了,弘徽帝还送去了贺礼,毫无干涉。
总而言之,做驸马都尉,哪怕只是做过,对于本朝男子而言也是一场泼天的富贵,即便是赘婿也是赘婿的顶峰了。
所以即便面对着如此严苛的选拔规则,民间自愿报名参选的男子也有如过江之鲫。
便是高官,膝下孩子也不是个个有抱负能顶天立地的,也总有前途一眼望得到头的儿子,要是能尚到皇室公主吃上金饭碗的软饭,这辈子也算高枕无忧了,但由于他们官做高了,膝下子嗣反而没有了被挑选的资格,也有一些官员引为憾事的。
据沈员外所述,他家的二郎姿色上佳,初选三项都过了,临要入京的时候被人下了泻药,被挑剔身子骨差给退了回来,所以他想上门找祝翾做主。
祝翾听了,只觉得这事是个烫手山芋。
沈员外的儿子长得漂亮与否,也都是这个沈员外自己说,她祝翾也没有见到,祝翾观察了一眼沈员外,只觉得沈员外长得只能算中等偏上,很难想象他儿子能长得有多惊天动地的漂亮,以至于被人排挤到下泻药也不许去京师,去了京师也未必能被选上,排挤沈员外儿子的人好像觉得沈二郎去了京师就肯定能被选上似的。
祝翾听完,并没有当下就作出判断,她往沈员外身后看了看,跟着沈员外来的只有一个仆人,便说:“朝廷给两位公主选夫婿的事也不归我管,何况如今我赋闲在家,更是不理论这些,您找我是找错了人。”
祝翾的拒绝在沈员外的情理之中,但他依旧说:“祝老,这选驸马的水太深了,整个扬州送去京师的那些良家男子论相貌论身量没一个比我儿子好的,况且去安乐坊做体检,上上下下全检查了,当时出具的报告一点毛病没有,医官们给的评估都是健康,长这么大,身上一块疤都没有……
“等回来了,拉了几天肚子被人匿名举报了,说身子骨不好,直接不让去京师了,我儿子说他在选拔的地方吃的喝的都是官府提供的饭菜,指定是有人看他资质好,知道自己在旁边衬得难看,便买通了人给他下了拉肚子的药,不然在家拉肚子怎么能被人匿名举报的?”
祝翾坐直身子,确实听出几分蹊跷,这选驸马的水确实深,但祝翾也不敢下这个水,便说:“你觉得不对应该去找当地官员,我如今赋闲,也不是什么阁老,帮不上你。”
沈员外忙说:“这能在择选驸马的地方下药,背后指定有人,整个扬州的官我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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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信啊。”
说着,沈员外谨慎地四处望了望,对祝翾压低了声音说:“我们沈家在扬州虽然也算个有头有脸的大户,外人看着都觉得有几分风光,实际上也只有有点钱罢了,都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
沈员外小心地看了看祝翾的脸色,见祝翾脸色未改,他伸出手,大拇指比着食指捏了一下,比划道:“在真正有权有势的人跟前,我们就是这个……我也怕去找旁人,反而被坑害得家破人亡,但又咽不下这口气。
“二郎长那副模样,人又单纯,我们家是不能科举的,武举他又不是那块苗子,只怕将来也容易惹桃花债,我们去选驸马也不是贪权慕贵,是觉得二郎这样的万一落入皇家倒是个好去处。
“相貌品行都是好的,这公主挑人肯定也看颜色,太聪明太有心机的留在公主身边也不好,我儿子被人算计了,算计的人可是去了京师,要是真成了驸马,只怕回头要解决我们一家,这样品行的人在皇室也是隐患……”
沈员外真不愧是做生意的,他见之前那一套话术无法打动祝翾,又换了一套话术。
祝翾听了,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假若沈员外说得是真的,初选阶段就买通相关官吏淘汰竞争者的男子只怕是心机深沉之辈,若是没选中也就罢了,选中了真的攀附上皇室,也是擅长伪装善于潜伏之辈,这样的驸马都尉不利于皇室结构的稳固。
祝翾知道弘徽帝只有凌游照这一个独苗,所以她不仅操心凌游照能不能顺利交接权力,还要提前部署凌游照之后的继承格局,两代女性皇帝是不够的,第三代还得是女子做君主。
如果凌游照恰好也能生出贤明聪慧有担当的女嗣,那确实再好不过了。
可万一她生的女嗣是昏庸无能之辈呢?或者凌游照生的都是儿子该怎么办?再或者凌游照生不出或者不愿意生又该如何?
弘徽帝留下这么多的妹妹,拼命抬举女性宗室,就是为了宗室里能有备选,所以这些尊贵的公主虽然得到了开府议政的权力,可以不嫁出去,但她们都是被弘徽帝托付了绵延女嗣的希望的,最上等的自然是这些公主们自己找情人生出无父的孩子,其次便是皇室层层选出最合适的男子当驸马。
皇室需要的驸马都尉不需要过于聪慧,但也不能太蠢分不清形势,品行端正,性情要偏柔和善良的,容色要好看,身体要健康。
倘若选出一个心机深沉、所求甚大的,便有了风险。
祝翾虽然不是管挑选驸马都尉的官员,但她是太子师,也需要维护皇室结构的稳定,沈员外从这个角度来劝说她,祝翾便有了几分在意。
沈员外又说:“而祝老您入过阁,又是太子的老师,地位尊崇,长久在外面做官,是信得过的官。只要您给我儿一封担保书,让我儿补上这个去京师的资格……”
祝翾听明白了,做出了一个让他闭嘴的手势,沈员外不敢讲话了,祝翾说:“我凭什么给你儿子做这个担保,对我有什么好处?你说了半天,都是你的片面之词,我连你家儿子长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说得倾国倾城的模样,我祝翾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什么样的美男子没有见过。
“自古父母都是越看自家孩子越顺眼的,我又没有见识过你家儿子的姿色,如何能做担保,万一是个歪瓜裂枣,我担保去京师进行复选,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添堵?你在这说得你儿子明珠蒙尘一般,要是模样真是绝世之貌,那我自然愿意做担保,要只是一般,你找我也没有用。”
沈员外立即站起来,说:“等的就是祝老您这一句,我儿子已经来了。”
祝翾怀疑地四处看了看,然后将视线投向沈员外身侧的男仆身上,这只是一个长相平庸的存在,祝翾指着他身侧的男仆,一脸“你最好别跟我开玩笑”的神色:“你可别告诉我,你身侧这位就是你那位长得十分漂亮的儿子乔装的?”
沈员外摆了摆手,忙澄清道:“不是,当然不是!”
“那你刚才说你家二公子已经来了,我也没看见在哪,莫不是鬼吧。”祝翾微微挑眉。
什么宝贝,藏着掖着的。祝翾在心底忍不住想。
沈员外告诉祝翾:“我家二郎还在外面的马车上,我马上请他进来,与大人一见。”
祝翾便点了点头,沈员外把她的胃口吊在这里了,她倒要看看这沈员外的儿子到底有多天人之姿。
不一会,沈家的仆役带进来了一个人,此人身型高挑,但头戴风帽,身着鹤氅,从头到尾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下半张半截脸,实在看不出是什么模样。
祝翾气笑了,到了她跟前,还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这一套,实在是可恶。
她刚想开口嘲讽个几句,那人便将风帽摘下,在祝翾跟前露出了一整张脸。
实在是很有冲击力的一张脸。
祝翾确实见过许多容貌足够美丽的男子,比如蔺回、比如元奉壹……
但这位沈家二郎是最直接的美貌,不需要通过“气质”再进行烘托,也不需要运用“气度”进行修饰,哪怕是再落魄无知的乞儿或者再粗俗肤浅的混混得了这张脸,只发挥出七八十分的功力也称得上“美貌至极”了
祝翾想起了一个典故,美男子卫玠的舅舅王武子也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世说新语》中形容王武子“俊爽有风姿”,可王武子却说在卫玠身侧自惭形秽,说“珠玉在侧,觉我形秽”,《晋书》中也说“与玠同游,冏若明珠之在侧,朗然照人”。
沈家二郎才二十岁,容仪美丽,如春之花,如冬之雪,一切都是恰恰好的。其容色脱俗如半天朱霞,其风姿出尘如云中白鹤,实在是漂亮到了极点。
祝翾再见过世面,看见沈家二郎这张脸,也失神了一会,她再看了一眼沈员外,便觉得沈员外在沈家二郎的衬托下显得粗糙了许多。
沈家二郎看见祝翾,也没想到这位鼎鼎有名的前朝三元、太子老师居然这样年轻有气度,他也恭恭敬敬地朝着祝翾作了一个长揖:“草民沈玠见过祝大人。”
祝翾下意识问沈员外:“你儿子名字里的这个‘玠’该不会是‘卫玠’的玠吧?”
沈员外见祝翾一脸被他儿子容色给惊艳的模样,难免有几分得意,说:“我家二郎刚出生的时候,就生得极好,接生的稳婆都说接生了一辈子,二郎是她接生的长得最齐整的孩子,没有比他更齐整的。
“我们家我长这样,他娘长得虽然也不错,但算不上什么倾国倾城的容貌,大朗和三郎长得都在预料之内,唯有这个二郎生下来就与众不同,远近闻名,旁人都说因为我们家种花,所以花神托生了我家,才有了二郎。
“我想着古来最出名的美男子无非就是宋玉、潘安、卫玠之流,所以给他起的自然是卫玠的‘玠’,也算我们轻狂了。”
沈玠被他爹说得十分不好意思,脸也红了几分,难堪地说:“阿爹你别说了……”
祝翾见沈玠羞涩难为情,对沈玠的评价又高了一个等级,这美人不自知虽然不存在,但美人若表现得太自知,其轻狂之态难免减一分姿色,沈玠表现得不算过分自知,倒反而正好。
人都容易对颜色好的人有几分好脸,祝翾便对沈玠说:“别光拄着,自己坐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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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吩咐用人:“给这位沈二公子上茶。”
用人下去备茶,等茶水点心上来,屋外又徘徊了几个看热闹的在祝家做事的用人,都远远地在偷看沈玠的容貌,祝翾心里便猜到了怎么回事,大概是用人去备茶的间隙告诉家内其他人:“来了一位绝色的客人……”
于是大家都奔着看绝色的心态在屋外观望。
祝翾如今心里也信了几分沈员外的说法,沈玠长这个样子,去了京师复选被留下的概率确实不小,男子也是容易互相忮忌的群体,沈玠长成这样,与他同行的男子只怕还没有王武子的“俊爽有风姿”,珠玉在侧,更显得他们形容不如。
驸马都尉的择选也是进入天家的机会,沈玠长这副模样自然是劲敌中的劲敌,同行有人因为忮忌到极点所以出手将沈玠按在扬州也不是没有可能。
祝翾正欲开口,祝葵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一边进来一边把脸往沈玠的方向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听说家里来客人了……”
祝翾揉了揉额头,朝祝葵:“我这里有正事,你出去,叫外面那些人也散了。”
祝葵看完了沈玠的脸,心满意足,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好吧,那我走了。”
说着,祝葵便高兴地提着裙摆脚步轻盈地出去了,朝屋外看热闹的仆人做出威严的模样:“啧,还聚在这里干什么,都赶紧散了,该干嘛的干嘛去,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世面!”
祝葵驱散完看热闹的仆人们,迎面遇上想回去看热闹的祝英,祝葵阻拦住她:“别去看了,我才进去,二姐生气了呢。你再去,就不像话了,也让客人看笑话。”
祝英听了,为自己提前的撤身感到后悔,又忍不住问祝葵:“好看吗?真的是绝色吗?你看见了吗?”
祝葵马上很兴奋地拉着祝英的手说:“我刚才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的,果然是个好看的,长得那叫一个漂亮,丑东西站他旁边估计跟鬼一样……”
祝英听见祝葵真看见了,心里有些酸,嘴上不以为意道:“你就吹吧,人都长一双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巴,再好看能好看到哪里去?咱家好看的人就不少,二姐够好看了吧,元表哥够好看了吧……”
祝葵马上说:“主要是人家年轻,元表哥虽然好看,但比不上人家年轻……”
“我比不上谁年轻?”元奉壹跟鬼一样站在姐妹俩身后,幽幽问道。
因为大家都接受了元奉壹与祝翾的关系,也都将他当作家里半个女婿,祝翾也不在意家里人对她的看法,元奉壹便不再多此一举地避嫌,白天时常来祝家串门,加上他假期也快结束了,就在这几天就要起身去京师了,大家也舍不得他,总是喊他过来。
祝英与祝葵吓了一大跳,回头看去,发现是元奉壹,便不好意思地笑笑:“元表哥。”
元奉壹见两个人都一脸做贼心虚的模样,便笑道:“见到我这个样子,背着我都说我什么了?”
祝葵狡辩道:“明明是你走路没声音,悄无声息地站在人后面。”
元奉壹挥了挥手里的账簿,他既是祝家局外人也是祝家信任的人,祝家即将分产公中,涉及动产与不动产,不动产的估值和各类明细切割都是元奉壹在帮忙做账,他拿着账簿问祝英与祝葵:“我正好要送东西给你们二姐姐,她在忙吗?”
祝英回答道:“她在见客,你待会再去找她吧。”
元奉壹突然笑了一下,说:“她见的客人便是你们嘴里那个比我年轻比我好看的人吗?”
祝英祝葵对视一眼,祝葵说:“你果然全听到了,还在这里试探我们,哼!”
元奉壹便立刻给她赔罪,几个人一个方向离开了,路上又遇到祝莲等几个人来打听祝翾见的那位神秘客人到底有多好看,说底下见过的仆人都在夸赞容颜,他们听了都为此感到好奇。
另一边,祝翾打发走了祝葵,忽然也理解了沈玠为什么要这样“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进来,人好看到一种程度确实容易引起围观,与沈玠同名不同姓的大美男卫玠就是被人看死的,之后才有“看杀卫玠”的说法。
祝翾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沈员外与沈玠道歉:“我们家呢,算是暴发户吧,没什么底蕴,家里就这样乱糟糟的,没什么规矩,实在是冒犯到你们了。”
祝翾可以自贬自己家“暴发”,但沈员外父子却不能真的接这个话茬,沈玠也有几分情商:“大人言重了,我知道大家都没有恶意的。”
祝翾见他们二人识趣,便微微露出慈祥的微笑,继续说回正事:“刚才沈员外说的事情我已经听明白了,如今见到令郎容貌,确实不算你夸口,这事也有了几分可信度。令郎容貌就算最后选不上驸马,也不至于第一轮就被筛下来,但理由既然是身体不健康……”
祝翾摆出为难的模样,朝眼前二人道:“这公主选夫,最要紧的便是健康,不健康,同公主生出的皇嗣又如何能够保证健康呢?我也不是大夫,不敢为令郎的健康做担保,虽然我也觉得令郎容色足够出挑,可……”
沈员外生怕祝翾一口就全都回绝了,很干脆地跪在地上给祝翾磕头:“大人,您管管这事吧,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了啊……
“一开始我们家确实有慕富贵的心思,可是现在越想越怕,能够动用这样手笔阻拦我们二郎上京的不是普通人家,可我们都不知道背后是谁在为难我们……
“我们一家老小无官无爵,只不过略有几分家底,也是普通人家,在权贵跟前不够看的。要是那个动手脚的人选中了驸马,掐死我们一家就更容易了,不用明晃晃地杀人放火,说不定就罗织什么罪名送我们进去……
“我来求大人您也是为了一家的安危,您出面给我们二郎保举,二郎去了京师就算没能选上,可总能进个复选,挑到后面也是在皇家案头挂了名字的,没做驸马也不能不明不白没了……他去京师露个脸也是好的。”
沈玠见自己爹跪下了求祝翾,便也跟着跪下,祝翾捧着茶杯,说:“这是做什么?你们要是这样跪着一直求我,这事我就给你们说死了,一概不帮。”
听见祝翾这样说,沈员外与他儿子沈玠便立刻站了起来,祝翾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这才对嘛,求人办事也别老是跪下,谁的膝盖都不金贵。
“我这个人也最看不得别人跪下求人,你们好好说话就是了。”
祝翾令他们坐下,低下头思考了一会,这事不帮也不行,帮也得按照流程,确实麻烦。
祝翾想了一会,心里渐渐有了章程,令用人去找来祝英,祝英一进来,脸就毫不忌讳地看向沈玠满足好奇,忙着打量沈玠到底长什么模样,祝翾微微抬眼看向她,祝英感觉到祝翾看过来的视线,忙转过头,一脸严肃地问祝翾:“二姐姐喊我来是为了什么?”
祝翾心里骂她“装相”,面上却沉稳地介绍祝英与沈家父子:“这是我三妹妹祝英,是朝廷授职的医官,专看妇科的,如今在应天妇幼安乐坊坐诊。”
沈家父子知道这也是有身份的,便也站起来行礼:“见过祝医官。”
祝翾又向祝英介绍了沈家父子和他们的情况,然后说:“这事我也不是不能帮你们,可是也不能只听你们片面之词。我刚才听你们的意思,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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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体检并不是在荀家的安乐坊做的,荀家历代在宫里当差,没必要掺合这些事情,我妹妹也是在荀家开的学校里学完的医。
“我们便以荀家为第三方体检安乐坊,我写个信给荀家,由我妹妹带着你们亲自去荀氏的安乐坊,让他们家给沈二公子进行细致全面的体检,要是结果确实是健康,你们把第一次的结果一起拿来,我到时候自然会举荐沈二公子入京复试,后面他是否选上跟我也没关系。
“同时,我也会将选拔驸马流程中存在的这类现象告诉给陛下,事关宗室亲事,由不得半点马虎,你们就算没选上也不必如此战战兢兢了。”
沈家父子听了,生怕祝翾会反悔似的,马上要起身道谢,祝翾忙止住:“我话还没说完,要是荀家的安乐坊出具了沈二公子不健康的报告,那我是不可能做这个担保的,你们之前说的那些我也就当你们多想了,也不会管这个闲事了。”
沈员外恭恭敬敬地站着,说:“那是自然,要确实是二郎的问题,我也不敢让大人做这个担保。”
祝翾又说:“我愿意管这个事也不是为了承你们的情,而是事关公主婚事,小心些总是好的。”
“是是是。”沈员外一直应着,祝翾看向祝英:“你没问题吧?”
祝英便说:“既然姐姐如此说了,我自然接下这个事情。”
祝翾为人体贴,问沈员外父子:“你们大老远的来,在青阳镇有落脚的地吗?”
沈玠说:“有,我们就住在镇上的客栈里。”
“行。”祝翾的手指不自觉地敲了敲茶几,她嘱咐道:“你们在青阳镇低调些,明天我会传我妹妹去找你们,她同你们一起去荀家的安乐坊。”
“多谢大人愿意抬手。”沈员外确定了祝翾愿意出手的态度,喜笑颜开地走了,祝翾吩咐雇佣去把沈员外放在案上的几瓶花露收好,这也意味着她愿意接手这个事情。
等人走了,祝翾便坐在原地闭着眼睛按摩自己的太阳穴,真没想到,皇室选驸马都能有这些门门道道。
一双手轻轻覆上她的手,十分贴心地帮她按摩着穴位,祝翾睁开眼睛,她不用看,就知道是元奉壹来了。
“奉壹,你什么时候动身回京师?”祝翾问。
元奉壹一边帮她按摩一边回答道:“户部已经来了几封催促的信,我后天就走。”
祝翾拍了拍他的手腕,说:“不用按了。”
元奉壹从她身后出现,坐在了她下首,手里多出一份账簿:“这是守丧之后你们家公中具体分好的明细,萱娘,我能为你做的不多,也只有这些了。”
祝翾接过,仔细看了看,然后合上账簿,夸元奉壹;“你做得很好,你果然是我的贤内助。我大父大母的丧事你也帮了不少忙,我母亲他们都拿你当正经女婿看了。”
元奉壹却说:“可惜我不算年轻了,也许有一天萱娘你就不喜欢我了。”
祝翾第一次见到元奉壹这个患得患失的模样,心里觉得有趣,说:“我是喜欢好看的皮囊,当年也有因为你的颜色接受你的意思,可相处多年,你我之间的默契与情谊不是假的。奉壹,像你这样对我没什么所图的,只一味包容我照顾我的人太少了。”
元奉壹听了,心里又默默得意起来,面上却没有显现出这几分得意,但祝翾像元奉壹了解自己一样了解元奉壹,一看他那个神态,就知道他在高兴。
祝翾微微疑惑了一瞬,很快就想通了,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什么?”元奉壹听见祝翾那边忽然没头没尾的一个“原来如此”,不由抬起头看了过来。
祝翾朝元奉壹解释道:“今儿来家里的那两个是有事求我才来的,年轻的那个虽然好看,但美则美矣,况且人家志气远大得很,说不定来日就攀上了高枝。”
元奉壹反应过来祝翾的反应,有些尴尬,说:“我都听见四表妹说了,又年轻又美貌。”
祝翾没好气地说:“你把我想成什么了?况且人家才二十岁,看着也不够聪明,这样的看看就好了,二十岁比我弟弟妹妹还小,我瞧着都跟孩子似的。”
祝翾与元奉壹聊了一会天,又商量了一些家里家外的闲事,正好那边沈云来喊元奉壹过去。
元奉壹走了,祝翾也觉得无聊,便打算起身过去走走。
出了祝宅,便是祝家大街,祝家大街其中一面的背面是河水,祝翾还没有走到河边,远远就看见了那里熟悉的阿闵的墓,阿闵的墓被祝家人修得高大坚固,再也不会矮小下去了。
阿闵的墓前一直是祝家人在修缮供奉,在阿闵的墓旁还有一个小小的墓,那里埋着在祝家生活了十几年的老橘猫咪咪,是孙红玉在世时做主埋在那边的,孙红玉觉得早夭的孩子像小猫,养熟了有了人性的猫又很像家里的孩子。
阿闵的墓被祝翾托付给祝家的人也有二十来年了,孙红玉都打理出感情了,她虽然嘴巴快,但是在某些方面是很容易心软的人,比如她已经忘前三个儿子的长相,却因为常常擦拭儿子们的牌位,对三个木头都有了移情,在世的时候,孙红玉不怎么熟悉阿闵,阿闵死了,连祝翾都有些不记得阿闵的模样了,孙红玉却渐渐开始真正在乎死去的阿闵。
她觉得阿闵一个人埋在这里孤零零的,她已经死掉的父亲和哥哥也不是好人,亲娘也跑了,在地下大概很孤单,把在人世间活了接近二十岁的咪咪葬在只活了六岁的阿闵附近,说不定咪咪能够陪着阿闵,保护阿闵,老猫都是更爱人的小孩的。
咪咪埋在那里倒真是护佑了阿闵的坟,乡下少有人为家里的猫狗特意修墓砖坟,祝家却把咪咪当家人,所以替它也修了。
咪咪又是青阳镇活得最久的猫,乡下人认为活得久的猫有灵性,一开始祝家大街上有孩子生病,家里人求医问药之后也打算试试迷信,当时还活着的老神婆说求求猫仙就好了。
于是那家人就想到了咪咪的坟墓,便把咪咪的猫墓当作猫仙小庙,试着烧了几天纸,还给了供奉,大概是药效到了,过几天孩子的病好了,此事成为了祝家大街的传说。
从此,青阳镇的人都渐渐把祝家附近的猫墓视作猫仙庙,家里有孩子的都会看日子来烧纸供奉吃的,就当让猫保佑孩子不生病,时间久了,猫仙庙旁那个阿闵的墓便被视作猫仙墓的衍生,大家渐渐知道这里埋着一个小孩子,墓志铭也是祝翾写的,就开始传说猫仙与墓里的小孩是朋友。
凡是来供奉猫仙的,总会顺带也供奉阿闵,从此即便祝家人不再打理供奉阿闵,阿闵的坟墓也有了人照顾,清明的时候墓前再不缺纸钱。
祝翾站在那看了很久咪咪的“猫仙庙”和阿闵的旧墓,看见在祝家大街读书的孩子们在墓前玩耍,要是谁打闹不小心踩了猫仙庙和阿闵的墓,冲撞了猫仙与阿闵,小孩子便会自觉地从口袋里掏出糖果或是小玩具摆在他们的墓前,然后双手合十致歉。
祝翾发呆的功夫,阿闵的墓前就已经多了三块糖。
祝家大街里的蒙学课间活动结束了,几个孩子听见铃声跌跌撞撞往学里跑去,祝翾看着他们回了蒙学,不由跟上他们的脚步往蒙学方向走去。
第440章【芦苇蒙学】
祝家大街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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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所蒙学是祝翾考上状元那年才建的“芦苇蒙学”,蒙学正门上方蹲着一方匾,匾上的“芦苇蒙学”四个大字还是祝翾当年的笔迹,因为她当时考中了状元,归乡探亲的时候镇上的官吏便特意请她写下了这四个字。
祝翾抬头看着匾上的字,正要进去,却被守门的几个大娘拦住了。
几个大娘坐在大门里面的一个亭子下面,手里都在干活,有人在亭子里做针线,有的在扎草鞋,甚至还有做纸扎的。
这群妇人都是附近的妇人,在家里干活嫌寂寞,便爱出门几个聚在一起一边聊天一边干活,今日去你家,明日去她家,但各家经济不同,这家招待客气,会拿时令果子给人吃,那家作风抠门,上门嘴巴说干了都舍不得上茶……
她们也不是那种高雅有文化的女子,没有结社均摊经费的意识,可不聚在一起聊天又实在难受,便觉得芦苇蒙学门口这个亭子是个妙地,芦苇蒙学只是一个乡里的蒙学,并没有专门看门的人,谁都能进去逛。
蒙学的校长一开始是想赶她们走的,后来见她们几个也没有干扰学校上课,又看她们体型彪悍,就把凉亭借给她们“结闲谈社”了,只是要求她们不得大声喧哗,平时帮着看着点大门,不要让闲散的不相干的人进来。
几个妇人自然很承学校的情,见祝翾进来,便很尽责地拦住了她:“你谁啊?”
祝翾将脸转过来,几个妇人便散了,孙红玉与祝大江的丧席她们都去过,自然是见过祝家鼎鼎有名的归乡官员祝翾祝大人的。
“原来是祝大人,那您随便逛。”几个妇人对祝翾行着不伦不类的礼,然后回到了小亭子里继续干手上的活。
祝翾注意到亭子里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差不多四十上下的妇人,她自己坐着,也不与其余几个妇人交谈,手里在一个接着一个地叠纸,祝翾本来以为她是在干纸扎活,但她手里都是五颜六色的纸。
叠的都是千纸鹤、兔子、老虎之类的东西,祝翾看了一眼那个独自叠纸的妇人,便转过头去,准备往里走。
结果一扭头,祝翾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芦苇蒙学的院子正中间是一座人物塑像,此人虽然穿着圆领袍、戴着乌纱帽,但看得出是个女子,祝翾看了一眼塑像底座,上面刻着“芦苇乡第一位状元祝翾之塑像”。
祝翾当年归乡的时候,县令就说要让宁海县学校都塑上祝翾的像,没有条件的就挂画像,以此来鼓舞学生们上进,祝翾当时走的时候没见到这些塑像,现在终于见到了,自然很是震撼,原来那一任县令说的全是真话。
祝翾又忍不住抬头看塑像的面容,这个塑像参考了祝翾的真容与祝家人提供的画像,雕刻得竟然还真有六七分相似,祝翾看着自己的塑像,心想,怪不得刚才第一眼她就觉得怪怪的,原来是有几分像自己啊。
祝翾看了一会自己的塑像,听见了教室里的读书声,就压轻了脚步声跟着读书声走到教室前。
讲台前站着一个年轻的穿着襕衫的女子,正端着书,开始领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①
下面小学生们便开始抑扬顿挫地跟着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祝翾听着里面的读书声,判断出这是二年级的学生,开始正式学四书的《大学》了。
教室两侧挂满了古代圣贤的画像,但祝翾在这些画像里看到了一张新的女子穿着状元袍服的人物立像,画风也是那么熟悉,这画的是她,画这幅人物像的自然是祝明。
祝翾这些年不仅在官场地位不低,在文坛也有着不低的地位,她做官之后依旧坚持写文章和发表思想新论,因为应天女学的出身,人们本来就把她视作应天学派的中坚力量,祝翾在报纸上发表的思想新论也被雕版社整理成了成系统的文集——《祝宁海文集》。
在外面做官久了,祝翾便也有了新的名字——“祝宁海”,一个人的别称能以家乡地名直接冠之,则代表了此人至少在当代是其家乡中最具备盛名、最出色的人物。
比如韩愈被称为“韩昌黎”,昌黎是他的祖籍,祖籍襄阳的孟浩然被称为“孟襄阳”,张九龄因为是曲江人被称为“张曲江”,王安石的别称是“王临川”,也是因为他是临川人。
祝翾又有一个十分特殊的政治身份——太子老师,太子的成长过程中的教科书许多直解都是祝翾写的,这些直解流传出来,被人称为《东宫直解》,太子都参照这些直解进行学习,《东宫直解》便有了学术上的权威,参加科举的秀才举子们几乎大半都会留着一份祝翾的注解版本,有条件的也会钻研能代表祝翾政论与哲思的《祝宁海文集》。
祝翾虽然没有成体系的创办学说,但她从少年起就发表过不少关于哲学思辨与政治经济相关的文章,也算得上自成一派了,钻研她学说与文集的人认为她的思想与哲思算得上开宗立派,便有人称其为“祝子”。
祝翾就这样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应天学派中的大家,她又是宁海县的翘楚,即便名声还赶不上墙上前面一堆圣贤,至少在宁海,她也有了上墙的资格,在小学生眼里,她这个“祝子”含金量也不低。
祝翾看着墙上的自己,有些恍惚,坐在窗边的几个小学生已经注意到了窗外的祝翾。
他们惊奇地觉得祝翾有些眼熟——祝明作为祝翾的父亲画祝翾还是存着几分写实的。
于是几个小学生便开始交头接耳,讨论窗外的女子是谁。
上面讲解《大学》经义的女子注意到了窗边的学生不在听课,在交头接耳,便停下了声音,接着她也注意到了窗外立着一个人。
教书的不是别人正是杨秀莹的女儿张佩佩,她是见过祝翾的,看到祝翾站在那,还觉得自己在做梦,教室里的学生见讲课的先生停了下来,也纷纷跟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
祝翾注意到教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转了过来盯着自己,不免露出尴尬的笑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讲台上的女子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然后打算离开,走到这里只是无意,要是打扰了人家正常上课就不好了。
然而学生中终于有人想起了祝翾就是墙上画像里的女子,激动地说:“那是祝翾大人!”
“啊?她就是是祝翾大人吗?”
“竟然是祝撄宁!”
学生们都无心上课了,纷纷交头接耳起来,一脸兴奋。
张佩佩也追了出来:“祝大人留步——”
祝翾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张佩佩:“你认识我?”
张佩佩回答道:“在宁海,几乎每个人都认识祝大人您。”
说着,她又向祝翾行了一个礼,说:“在下乃蒙学授课的先生,姓张,名佩佩,曾经也是青阳蒙学的学生,出了蒙学因家贫无以继续读书,仰赖祝大人在家乡的助学资金,得以继续学习,从而下场,侥幸得到秀才功名,如今也才有这份资格在这里有个生计。”
祝翾并不认识张佩佩,却听说过张佩佩的名字,每年资助的学生名单她都会看一眼然后批钱,张佩佩这个名字确实出现过在她的眼前。
祝翾说:“原来如此,竟然有这份渊源。”
张佩佩又指着学堂里的学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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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听说过祝大人您的名字,也以您为榜样,只是塑像也好,画像也好,都不如真正的人。您既然来了学里,与我们有缘,不如进去随便激励他们几句话。”
祝翾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小学生,学生们都伸长了脖子看着她,祝翾想了想,说:“好吧。”
张佩佩领着祝翾进了教室,里面的小学生们纷纷坐直了身体,以一种希冀的眼神看过来。
张佩佩说:“这位便是咱们宁海县的名人祝撄宁祝大人,她有几句话要与大家说。”
学生们昂扬地齐声说:“祝大人好——”
祝翾看着下面稚嫩的面孔,说:“小同学们好,我在外面乱走,不小心打扰了你们上课,希望你们不要见怪。”
“不见怪——”小学生们高声说。
祝翾笑了一下,说:“你们先生请我来,是想让我说几句劝大家学习的话,但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你们都太小了,你们身边的大人拿我给你们做榜样,大多数应该也是从功利的角度来劝学的。
“比如说我考状元做官的事情,但我不想只从这个角度来劝你们学习。假如一个人读了书却没有得到世俗的功名,那读书就无用吗?”
下面的学生似乎也没有考虑过如此深奥的问题,祝翾便从他们课上学习的东西入手:“你们刚才学《大学》,《大学》一般也是学习四书五经的第一本,大学开头一句交代了重要的三个纲目,分别是明德、亲民、止于至善。
“明德,指的是人生之初就禀赋的至善之德,是人心不昧以具众理应万物的本体。为什么要‘明’明德呢?因为人出世之后,渐渐被俗世之气所污染,逐渐被物欲所蒙蔽,天生的明德就变昏了,需要人再次去‘明’,不断的学习与思考就是明明德的手段。
“亲民,亲同新,人既然自明其德,便该用此道自新,天下之人都是民,我既然自明其明德,就该推己及人,使之都能明其德。你们老师教育你们也算一种亲民,她明自己的明德,从而拿学问启发你们,从自己至他人,便是有用之学。
“之后便是止于至善,何为至善,乃事理当然之极。明己德、新民德的边界之极就是至善,这是学之所成之处。”
祝翾继续说:“你们天生就具备‘明德’的境界,但因为各种原因‘昏’了明德,所以需要学习重新明明德,重新亲民、从而止于至善,这三条纲目都是对你们内在的要求,却也是真正的根基,人的内在稳固,才能向外求,为了达到这三个纲目,才出现了真正的八个条目,分别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八项条目是促使人们达到三个纲目的重要步骤,可是人们总是将后者视为目的,忽视前者的根基,实际上前者才是目的,后者是探索的八个要点。这才是真正的达道从政之学,学习,其实是一条证道的路,往外求之前得先向自己求,常常自省,才能不偏离自己的道。”
祝翾说到这里,觉得自己说得差不多了,便止住了,说:“不小心就替你们老师上课了,我就说到这里吧。”
下面小学生们纷纷鼓掌,祝翾将课堂还给了张佩佩,自己则继续在学校里逛。
逛到课间,祝翾正打算离去,便看见几个小学生往凉亭处去,那个低头专注叠纸的中年妇人已经叠了满满一桌子的小动物,她看见小学生们过来了,就笑着站起来,以一种天真烂漫的神情抓起自己叠好的纸分给小学生们。
小学生们拿过她的千纸鹤、纸兔子等物,然后礼貌地说:“谢谢杨妈妈。”
中年妇人分发完,注意到了祝翾,祝翾越发觉得她眼熟,妇人看了看祝翾,又看了看学校里的塑像,脱口而出:“祝翾!”
祝翾问其中一位拿了妇人千纸鹤的小学生:“她是谁?”
小学生恭恭敬敬地回答道:“那是张先生的母亲,我们都管她叫杨妈妈。”
杨妈妈却在旁边拉了拉祝翾的袖子,递给她一只千纸鹤,说:“秀莹给你的。”
说着,她便跑开了,去看下了课的小学生们玩了。
祝翾终于意识到了这个看起来四十上下的女人居然是她曾经的同窗杨秀莹,她忍不住看了看手里的千纸鹤,杨秀莹的手很巧,这只千纸鹤她叠得十分整齐,振翅欲飞。
“张先生的母亲虽然脑子不太好,但不是那种疯病,不攻击人。之前在家脑子不算清楚,但一来学堂,哪怕是坐外面看着小孩子念书游戏,都好转了不少,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能叠这些千纸鹤,有时候还能自己坐这里抄书写字,看着一点都不像呆子……”坐门口的其中一个女人这样告诉祝翾。
另一个女人附和道:“她特别喜欢学校,一来病都好了,之前刚去张家的时候,话都说不清楚,所以她女儿上课都带着她,她自己安安静静在门口坐着干自己的事情,等学生下课了就去看学生玩,别提多好了,虽然还是有点糊涂,但比过去好多了。”
张佩佩竟然是杨秀莹的女儿,这也是令祝翾感到震惊的一件事。
自从当年祝翾与秋生偶然见到了秀莹的婆母,便不敢再想秀莹的后半生,谁知道柳暗花明,如今的秀莹还是回到了学堂里。
作者有话说: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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