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最近的两家店铺已经完全看不出到底是在贩卖些什么，细碎的火焰杂乱的分布在废墟的各个角落，在这个已经断掉中央空调的楼层里肆意散发着自己的光热。甚至还有一些不知道埋在那里的水管被扭成一团的混凝土挤裂了管道，有的如同小小的花洒一般喷涌，有的如同静谧的小溪一般细流，混着混凝土和瓷砖的残片，在地面的裂纹凹缝中积成不起眼的水洼。

    郑毅长这么大，没经历过什么天灾，但眼前的场景，几乎是立刻让他联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一些灾难纪录片。

    简直是小型地震。

    在废墟的前方停下脚步，郑毅看着废墟里头那个最显眼的物件，轻声问道。

    “终端，是那个吗？”

    “编号913请稍后，终端开始审理当前任务情况……匹配完毕，根据委托方的信息，指定回收物就是913你眼前的物体，回收方式是直接触碰对象，接下来的工作就会有终端和庭院这边接手完成。”

    “你说得对终端，这玩意确实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属于异质。”

    郑毅谨慎的压低身子，上下打量着这个即便在废墟中也能够被一眼辨别出来的物体。

    ——那是一把用血肉和骨头构成的大剑。

    灰白色的剑柄看上去大概是由某种不知名生物的骨骼敲打组成，猩红色的肌肉外头缠绕着深黑色的网状经络结构组成了大剑的剑身，色泽惨白的骨质锋刃活像是从这些肌肉上生长出来的某种生物外壳一般。一颗昏黄色的眼睛嵌合在骨质剑柄的正中，整把大剑按照郑毅的估算恐怕和自己差不多高大，如果没入地面的部分没有穿透楼层，那么算上剑柄应该有两米以上的长度了。

    像是察觉到了郑毅的到来，隔着二十来米的距离，那只底色昏黄的眼睛眨了眨，黑色的瞳孔猛烈的收缩了一下，旋即聚焦在了郑毅的方向。

    剑与少年之间顿时对上了视线。

    郑毅脑中的疼痛感骤然加剧，如果说之前即便是走到了这里也不过是类似于擦伤的刺痛，现在就几近于如同被人用烧红的钢针扎进了眼眶。突如其来的剧烈痛楚让郑毅有些措手不及，攥着大剑的双手下意识就想要撒开武器抱住脑袋蹲下身。生物在受到伤害时无可避免的自我保护机能让他下意识的后撤了半步，整个架势立时崩解。

    颤抖的四肢和身躯没能完全听从郑毅剧痛间模糊的意志，双手在身体倒下的前一刻依旧执拗的爪着剑柄向前架住，但郑毅的右腿在仓促间不受控制的一软，高大的身躯向着右侧倾斜，单膝跪了下去。

    “咳——啊…….啊！”

    顾不上保持安静的战术准则，郑毅喘着粗气，拼命遏制了身体的动摇。虽然还无法停下因为剧痛而产生的颤抖，但经过训练对疼痛有着一定抵抗力的郑毅迅速控制住了身体的大部分区域。

    努力抬起头看向那把大剑的方向，郑毅不希望自己在这种时候丢失敌人的位置，稍微下沉视线让过那只眼睛，虽然不确定对视是不是发动条件之一，但郑毅决定先将这作为假想的条件。

    “吸——呼…….吸——”

    稳住心神，从疼痛中夺回身体的控制权，郑毅立刻通过呼吸法来调节自己的心肺和相关的神经系统，进一步加固了对于疼痛的对抗能力。

    渐渐，能适应了。

    最后长吁一口浊气，郑毅身上的颤抖缓缓平复，持剑的双手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双膝也夺回了平时的坚毅。

    他重新站起身，迎着那柄不知真身的血肉大剑，他如同不知疼痛一般又一次架起了手中的泰坦剑。

    “只要……碰…….对吧！”

    “是的，只需要913你碰触到对象，接下来的就全权交由庭院和终端完成。”

    连应答的精力都快要腾不出来，郑毅咬着牙，老实说要跨越眼前这二十米左右的距离，只要转换成青龙形态那就是不到两秒的事情。但他对于形态转换还不算熟练，现在面对这种大概是精神攻击的痛楚光是保证清醒就已经有些困难了，当着敌人的面去尝试集中精神转变形态这种事他也不准备做。从这个攻击的举动来看，这把剑就算没有智慧，也有着最基本的自我保护或者袭击周围生物的本能。

    而且，很难说靠近了以后对方会不会有别的后手。

    那么，要试着先退走，再从长计议吗？

    “......”

    不就是柄剑吗，看我现在就来把你拔出来！

    秉着手中的大剑，少年迈出了沉稳的第一步。

    

    第二十七章: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

    

    泰坦形态下增益的百米极限速度为7.2秒，虽然这不算是一个完全准确的数据，灵石给予的力量很大程度会根据使用者的意志而做出改变，但无论怎样，这都可以证明哪怕是看似最沉重的泰坦模式，空我姿态下的郑毅都有着远超人类极限的运动能力。

    二十米的间距，就是这样郑毅连非变身姿态下都不需要三秒就能跨越的距离，此时对他而言却每一步的迈出都难如登天。并非是身体被施加了某种重力方面的负面状态，也不是遭受了什么看不见的力量阻碍。

    郑毅仅仅是单纯的，痛到每动弹一下都临近休克的边缘罢了。

    随着他越发接近那把异形大剑，这二十米的间隔每每缩短哪怕一厘米的距离，郑毅所遭受的痛楚和折磨就会加深一分。而最令人感到恐惧的是，郑毅所经受的这种疼痛不会因为他的忍耐而逐渐使感官麻木，只要他仍然保持着清醒的意识，那么痛苦就会如涨潮时的浪涛般叠峦而至。

    并非是那种温水煮青蛙一般的缓缓加深痛楚，也不是始终保持着痛楚的状态，而是一波又一波，规律且稳定的以苦痛冲刷着郑毅的意识。

    郑毅能清楚的估算好下一次剧痛冲刷而来的时间，而那柄巨剑也绝不回放他鸽子，一旦到了时间，比上次更加剧烈的痛苦就会如期而至。

    三秒一次的苦痛洗礼。

    从比上一次更加猛烈的痛苦中平复心神的一秒，意识到下一次痛苦即将到来从而抓紧时间踏出下一步的一秒，为此而做好被剧痛席卷身心准备的一秒。

    那是不动不摇，精准的三秒。

    细数着这样的三秒，也正是品味着恐惧的三秒。

    试想，你清楚的知道三秒后你肯定会痛到生不如死，而且三秒后你确实也会痛的生不如死。那么在这等待生不如死的三秒钟里，人会产生怎样的反应？

    终将到来的幸福，才是真正的幸福。

    反之，终将到来的痛苦，才是真正的痛苦。

    恐惧就是在这样的三秒里茁壮成长，缓慢但切实的侵蚀着人的意志，最终使人屈服、逃避，乃至于嚎啕大哭。

    相较于痛苦，无法抑制的恐惧往往才是击溃一个人心神的真正原因。

    也正是因为经历着这样往复循环的苦痛螺旋，郑毅那渐渐有些模糊的意识里也真正确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面前这把剑，绝对有着相当的知性，甚至可能有着独立的人格。

    三秒又三秒，一步复一步。

    像是要用双脚去丈量着二十米究竟有多么遥远，郑毅有些踉跄的拖曳着几近无法控制的身体。痛楚像是要剥夺他全身的知觉，郑毅甚至已经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仍旧在倔强的前行，还是早就扑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了。唯有恍惚的心神还在不停的催促着自己向前踏步。那双秉持大剑的双手仿若敲打在他两肩的雕塑一般纹丝不动，即便到了这个地步，郑毅还是执拗的攥着剑柄，将大剑直直的抵在身前。

    十五米。

    被突起的嶙峋碎石绊到了脚，郑毅猛地晃了一下，但下一刻又依靠着印刻在身体的应对能力恢复了平衡。这一绊也让郑毅从有些神志不清的状态下稍稍找回了一些自我，他稍稍低下头，已经变成晶体状复眼的双眼将身前和周遭地面上的障碍物一一映入脑海。拽着烂泥似的双腿，他让过了地上的小水洼，避开了足以绊倒他的突起。

    十米。

    “咳——啊……！”

    脑海中再次加剧的痛苦，让郑毅不自觉的发出了低沉的喘息声。神经系统在疼痛的冲击下差点罢工，好在已经有了一次经验的郑毅立刻通过呼吸法调整了态势，这才把险些跪倒的身体横跨一步堪堪稳住。明白自己没有时间去浪费，站稳的刹那，郑毅就马上又向着前方跨出一步，再次缩短了和大剑之间的距离。

    五米。

    ——几乎是一步之遥！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郑毅承受的痛苦全部消失了。不单单是浑身一轻，那是一种很难用言语来形容的感受。

    就好比有一天，你突然再也看不见、摸不着、听不到，你从那一天开始永远身处于一片黑暗里，和死了没什么差别。

    可你就是知道你自己还活着，哪怕是和死了一样的活着。

    然后又是突然的一天，你变回来了。

    看得见，摸得着，听得到，就好像那段晦涩的日子不过是幻想中的自虐玩笑，犹如一场不入流的噩梦，睁开眼睛就能证明一切都是假的，你仍能拥抱美好的一切。

    一言辟之，天差地别。

    即便是郑毅，也在这一瞬失去了心神上的防备，短暂陷入了失神的状态。

    ——这正是那柄巨剑刻意营造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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