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尔·荷斯猛地抬手去摸,指尖只触到一片光滑皮肤。他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干涩:“……没了。什么时候?”
“就在你第三次说‘记不清梦的内容’的时候。”方墨指了指自己太阳穴,“他正在用你们的遗忘,重写你们的生理参数。”
死寂。
风声、鸟鸣、甚至远处沙粒滑落的窸窣,全都消失了。众人只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响。
波鲁那雷夫第一个按住额头:“头……好重……像被人用锤子砸过……”
“不是像。”方墨纠正,“是你们的颞叶皮层刚被他格式化了三秒。现在感觉不到,是因为新神经回路正在用多巴胺伪造愉悦感——就像给醉汉灌糖水。”
他蹲回婴儿面前,这次直接托起对方后颈,强迫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与自己对视:“听着,小东西。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婴儿睫毛狂颤,嘴角抽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怕的不是我们。”方墨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你怕的是……自己正在变成‘人’。”
婴儿瞳孔骤然扩散。
“脐带剪断那一刻,你失去了与母体梦境的直连通道。从此每个夜晚,你都在重复出生时的窒息感——那种被抛进绝对黑暗、所有感官同时失联的恐怖。”方墨指尖微微用力,“所以你拼命制造梦境,不是为了控制我们,是为了给自己造一个不会坍塌的子宫。”
婴儿喉咙里发出幼兽濒死般的咯咯声,眼泪终于汹涌而出,但泪液落地瞬间便汽化,只留下几粒细小的、结晶状的盐粒。
“可问题在于……”方墨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块折叠整齐的深蓝绒布,轻轻盖在婴儿脸上,“你的子宫,正在长出牙齿。”
绒布覆盖的阴影里,婴儿突然停止哭泣。
三秒后,他伸出小小的手,一把攥住绒布一角,指关节因用力而泛青。
方墨没阻止。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只攥紧绒布的小手,忽然问:“承太郎。”
“嗯?”
“你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替身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空条承太郎皱眉:“……‘那是什么鬼东西’。”
“错。”方墨摇头,目光始终没离开婴儿攥紧的拳头,“你真正想的是——‘它为什么……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承太郎呼吸一滞。
“替身是本我的显形。”方墨终于扯下绒布,婴儿小脸湿透,但眼神已不再混沌,而是沉静得令人心悸,“而这个孩子……”他指尖点了点婴儿胸口,“他的替身,就是所有替身的‘源代码’。”
风突然停了。
连沙粒都不再滚动。
方墨缓缓直起身,望向远处地平线——那里,海市蜃楼正诡异地扭曲着,原本该是棕榈树的幻影,渐渐拉长、分化,最终凝成八座并排矗立的、通体漆黑的尖塔轮廓。塔尖没有尖顶,只有一圈缓慢旋转的、由无数婴儿啼哭声构成的声波环。
“他不是敌人。”方墨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是……系统更新提示。”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看见灼热空气蒸腾的模糊热浪。
唯有大安,悄悄攥紧了手中那本《梦魇拓扑学》。书页间,不知何时渗出几滴暗红液体,正沿着纸纤维蜿蜒爬行,最终在“阿特兰”一词下方,聚成一枚小小的、搏动着的肉色胚胎。
方墨没再解释。
他弯腰抱起婴儿,动作熟稔得像接过自己刚煮好的一碗面。婴儿没挣扎,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小小的身体仍在微微发抖,但颤抖的节奏,已悄然与方墨腕表秒针的滴答声达成同步。
“走吧。”他迈步向前,沙地上留下两行清晰脚印——前一脚深,后一脚浅,仿佛有人正拖着沉重的、看不见的行李。
乔瑟夫忍不住追问:“去哪儿?”
方墨头也不回:“找信号塔。”
“什么信号塔?!这鬼地方连仙人掌都活得比基站久!”
“不是物理信号塔。”方墨脚步未停,声音却穿透热浪,清晰落入每人耳中,“是……他梦里漏电的那根天线。”
他忽然停步,侧身看向众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顺便告诉你们个好消息——刚才坠机时,他偷偷把‘阿特兰’语法植入了你们的基底神经元。”
“所以从现在起……”
“你们每个人,都成了他梦境的合法管理员。”
“只要……”
“你们敢登录。”
话音落下的刹那,所有人手腕内侧,同时浮现出一枚若隐若现的淡金色符号——形如蜷缩的婴儿,脐带末端却缠绕着发光的数据流。
方墨低头,看着自己腕上同样浮现的符号,笑意加深:“欢迎来到……真实测试服。”
远处,第一座黑塔的声波环,无声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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