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不是被遗弃在井边。”
“是。”方墨点头,“是被‘种’下去的。”
“种?”乔瑟夫终于掐灭烟,烟灰簌簌落下,“什么意思?”
方墨没直接回答。他俯身,从塑料袋里拎出婴儿衣领,动作轻柔得像提起一只猫崽。婴儿本能地绷紧四肢,可这次没哭——他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方墨右腕内侧。
那里,一道淡金色细线正若隐若现,蜿蜒盘绕,形似衔尾之蛇。
“看到了吗?”方墨声音很轻,“他怕的从来不是开水、柴油、浓缩铀……”
“他怕的是这个。”
他手腕一翻,金线倏然炽亮,映得整个机舱泛起幽蓝微光。
婴儿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不是哭,是某种类似齿轮卡死的“咔哒”声。
紧接着——
“嗡!”
所有冰珠同时炸裂!
不是碎成粉末,而是炸成七道光束,射向机舱七面舷窗。光束触窗即融,玻璃无声化为液态琉璃,流淌、延展、重组……三秒后,整架直升机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艘通体靛蓝的流线型飞船,外壳覆盖着细密鳞片状纹路,正悬浮于万米高空。下方,阿拉伯大沙漠如金色绸缎铺展,而沙漠尽头,一座孤零零的白色小城轮廓清晰可见——正是他们此行目的地。
“卧槽……”荷尔·荷斯瘫在座椅里,领带断口还冒着青烟,“这他妈是……星舰?”
“不。”方墨松开婴儿衣领,任他跌回塑料袋,“是‘脐带’。”
他指向飞船前端——那里没有引擎喷口,只有一枚巨大透明囊泡,内部翻涌着乳白色粘稠液体,无数发光丝状物在其中脉动,如同活体神经网络。
“他以为自己是弃婴。”方墨踢了踢塑料袋,“其实他是‘胎盘’。”
“胎盘?”承太郎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方墨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白牙,“你们一直想救的‘病人’,才是这趟旅程真正的‘母体’。”
话音未落,飞船内部灯光骤暗。
唯有一束冷光打在婴儿脸上。
他不再颤抖。
不再憋泪。
他静静躺着,小手松开,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
与方墨方才的手势,完全一致。
“典明君。”方墨突然转向花京院典明,眼神清明得可怕,“你还记得你被拖入梦境时,看到的最后一帧画面吗?”
花京院典明呼吸一窒。
他当然记得。
那不是噩梦。
是俯视视角——自己躺在手术台上,胸腔被剖开,肋骨如扇面展开。而持刀者背对他站立,白大褂下摆拂过地面,衣角绣着一枚小小的、七环相扣的蓝色徽记。
“那徽记……”他声音发紧,“和你腕上的……”
“对。”方墨卷起袖子,金线在蓝光下灼灼生辉,“是同一个。”
“所以你早就……”
“不。”方墨摇头,笑容忽然褪尽,“我也是刚知道。”
他弯腰,指尖划过婴儿额头,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瓷器。
“就在刚才,第七颗冰珠碎掉的时候。”
“他告诉我——”
“——你们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是‘他’第一次呼吸时,呼出的那口浊气所化的‘影子’。”
“而真正的‘他’……”
方墨直起身,望向舷窗外那座越来越近的白色小城,声音平静无波:
“正在城里,等着我们把他……亲手接生出来。”
机舱寂静如墓。
只有塑料袋窸窣一响。
婴儿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方墨的方向,轻轻一点。
——和方墨弹碎水珠的动作,一模一样。
方墨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
“好啊。”他应道,嗓音温和,“那我们就……一起接生吧。”
话音落,飞船底部无声开启一道菱形舱门。
下方,沙漠热风裹挟沙粒呼啸而上,吹得婴儿额前绒毛凌乱飞舞。
而在那绒毛之下,一点幽蓝微光,正悄然亮起。
像一颗尚未破壳的星辰。
像一句尚未出口的咒语。
像所有故事开始之前,那一声无人听见的、悠长而清澈的——
啼哭。
(全章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