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薄,像一条绷紧的弦。
方墨没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向传送门,背影在淡金色光晕里显得异常清晰。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乔纳森临终前最后一件事,是给迪奥写信。”
阴遁蹙眉:“他写了什么?”
“没写完。”方墨伸手抚过传送门表面,水银般的材质泛起涟漪,涟漪深处,隐约浮现一张泛黄信纸的轮廓,墨迹被岁月洇开,只余下开头几个字:
【致我最伟大的对手——】
后面是一大片空白。
“他写了二十年,每天只写一行,每次落笔都擦掉重来。”方墨的声音很轻,“直到第一百零二岁生日那天,他把信纸折成纸鹤,放进老宅壁炉。火苗舔舐纸角时,他对我笑了下,说:‘有些答案,得等对方亲手拆开才作数。’”
阴遁怔住。
方墨终于回头,眼里没有戏谑,没有神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凡人的疲惫:“所以这次,我不带剧本,不带权限覆盖,不带预设结局。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把那封信写完。”
“……然后呢?”
“然后?”方墨眨了眨眼,眼尾细微的纹路舒展开来,像一道久违的晴光,“然后带小家伙去吃乔斯达家祖传的司康饼——据说配方里加了微量波纹能量,烤出来会散发出类似晨露的清香。”
阴遁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忽然抬手,一记精准的金刚封锁式手刀劈向他后颈:“……你早就计划好了。”
方墨不躲不闪,任由她手掌停在距皮肤半寸处,笑着摇头:“不,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上次吃司康饼,还是跟乔纳森一起。那天他偷偷往我的茶里加了三勺蜂蜜,说‘甜一点,好盖住命运的苦味’。”
小混沌龙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却本能地踮起脚,把毛茸茸的脑袋塞进方墨掌心:“老爹,那你现在……苦吗?”
方墨低头,用拇指蹭了蹭她发烫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不苦。”他说,“因为有人替我尝过了。”
话音落,他一步踏入传送门。
水银门面剧烈荡漾,随即如呼吸般收缩、闭合。
阴遁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三秒后,她指尖突然亮起一点幽蓝火苗——那是被方墨悄悄留在她指甲缝里的、来自JOJO宇宙的“未燃尽波纹”。
火苗无声跃动,映亮她眼底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她转身,走向仍在调试聚合装置的翁之:“喂,老头子,借你终端用一下。”
翁之头也不抬:“权限等级不够,滚。”
阴遁冷笑,屈指一弹,那点波纹火苗倏然暴涨,化作一条微型火龙缠上翁之手腕:“现在够不够?”
翁之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骤然睁大:“这……这是第七部残留的‘黄金体验·镇魂曲’逆向波纹?!你从哪儿搞来的?!”
“方墨给的。”阴遁漫不经心拨弄着火苗,“顺带说一句——他走之前,把你最新研发的‘叙事熵减稳定器’参数全改了。现在的版本,能让任何崩坏剧情自动修复成‘合理且动人’的状态。”
翁之呆若木鸡:“……他什么时候碰过我的终端?!”
“就在你骂他‘连基础奥术矩阵都画不标准’的时候。”阴遁转身离去,裙摆翻飞如墨色蝶翼,“还有,别叫他‘方墨菲斯托’了。那称号太拗口。”
翁之茫然:“那叫什么?”
走廊尽头,她的声音随风飘来,清晰得像一声叹息:
“叫他……史蒂夫。”
——
门另一侧。
没有爆炸,没有闪光,没有时空撕裂的尖啸。
只有一阵温润的风,裹挟着红茶与烤面包的暖香,轻轻拂过方墨的睫毛。
他站在一条青砖铺就的小巷里。
头顶是维多利亚式铸铁路灯,玻璃罩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口那扇漆着褪色蓝漆的木门前。门牌号是“17B”,铜牌边角已被岁月磨得发亮。
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以及……
一阵极轻、极稳、极悠长的呼吸声。
吸——
呼——
吸——
呼——
像潮汐,像钟摆,像整个宇宙在胸腔里规律起伏。
方墨抬起手,没有敲门。
他只是静静伫立,任那呼吸声一遍遍洗过耳膜,洗过神经,洗过百年来所有被维度权限层层包裹的、名为“造物主”的坚硬外壳。
巷口梧桐叶沙沙作响。
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恰好停在他摊开的掌心。
叶脉清晰,纹路蜿蜒,宛如一幅微缩的、正在苏醒的地图。
他低头,对着掌心那片落叶,极轻地、极郑重地,吐出两个字:
“爸爸。”
巷内呼吸声,微微一顿。
随即,那声音更深、更缓、更沉静地继续下去——
吸……
呼……
吸……
呼……
仿佛百年时光从未流逝。
仿佛他们从未分别。
仿佛一切,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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