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雪笑道:“在下陆雪。并非京城人士,旅居至此。”
何晓星一双好看的眉毛蹙起,将信将疑。顾时雪咳嗽一声,继续说瞎话不打草稿:“你方才被官府的公门高手偷袭击晕过去,我将人击退,然后想想不能把你就留在那里,就将你带回来了!”
“公门高手”苏瑶羞愧地藏回顾时雪身后。
何晓星问道:“那你为什么救我?如果说你是男的,那我倒是信你,可你是女的........总不至于是为了我的美色吧?”
顾时雪叹道:“你就当我是.......因为之前一时冲动,不由分说击伤了你,所以给你陪个不是呗。”
何晓星略一沉默,道:“不管怎么说,多谢。”
顾时雪坦然受之,道:“既然你已经醒了,那就快走吧。”
何晓星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向顾时雪拱了拱手,站到窗边,打算翻窗离开。顾时雪心想果然武林高手都喜欢翻窗跳墙,就不爱走正门。也是,不翻窗哪有施展轻功的机会.......她咳嗽了一声,又道:“萧池在府邸之中,身边有仪鸾司高手保护,你若是去刺杀,就是送货上门给人家做成人彘。你好自为之。”
何晓星身体微微一颤,点头道:“我明白。”
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身子连忙缩回来,连带着还一把关上了窗户。外面正好有官差经过。天子脚下,怀寿王萧池之子被杀,的确是一件大事,官府的反应很快,到现在也不过片刻功夫,大街上到处都是提着火把四处搜寻的官差。顾时雪这会儿就庆幸自己出去的快回来的也快,她回来的时候,外头人还不多。
何晓星无奈道:“我可能还要在你这里稍微逗留片刻。”
顾时雪笑道:“你长得挺可爱,语气倒是清清冷冷的,反差很大。”
何晓星垂下眼睑。
顾时雪耳朵忽然一动,听见门外传来蹬蹬蹬的上楼声音。她先是紧张了一下子,旋即放松下来,不慌,是老板娘。果不其然,那脚步声一路来到门口,接着门外就传来花十娘的声音:“客人睡着了吗?”
何晓星整个人高度戒备起来,握紧了拳头,就像是一头随时要抱起的虎豹一般。顾时雪用眼神示意她躲进床底下去,何晓星摇了摇头,顾时雪反应过来,她身上有伤,有血腥味。顾时雪伸手指了一下屏风后面的浴桶,何晓星会意,一下子直接跳了进去。
顾时雪在房间里道:“稍微等一下,在洗澡呢!”
说着用手将自己的头发弄乱,然后摸出一招扫尘符抖了抖,一阵清风在屋内卷起,哗啦一下吹向窗外,窗户在夜风中摇晃了几下。屋内的血腥味顿时骤减。顾时雪抚摸了一下自己依旧湿漉漉的头发,心想刚刚她出去的急,头发都还没擦干,这会儿倒是正好.......用毛巾披在头上擦了两下,接着走过去开了门:“怎么啦?”
十娘站在门外,不好意思地笑道:“刚刚外面好像出了点事儿,我吓了一跳,大晚上的,一个人呆着实在有些心慌,就想来找妹妹聊聊天。妹妹有没有被吓到啊?”
顾时雪有点儿头疼,何晓星还在屋子里呢。老板娘想和她聊多久啊,女人好像都很能聊的样子,唠唠叨叨一下子一两个时辰就过去了喂.......
顾时雪道:“我还好。江湖人嘛,胆子大。”
“那就好。”十娘轻轻拍着自己的胸口:“我方才听声音,似乎是从那几间妓院里传过来的。妓院这种地方,最容易出事,我猜啊,估计就是男人们为了女人争风吃醋,闹出了事情。”
顾时雪靠在门口,有些好奇地问道:“难不成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
“这事儿柳芽胡同那边不少.......毕竟住着两位花魁呢,争风吃醋的事情可多,里头就连洋人都有,在风月场一掷千金,啧啧........”花十娘居然还有点儿羡慕的样子,也不知道是羡慕风月场赚钱多还是羡慕那些狗大户撒钱利索,亦或是花魁们有人追捧。
花十娘随后道:“不过因为争风吃醋死人的事情还真没见过。别的倒是有。我听说啊,有个礼部侍郎就喜欢往窑子里跑,结果有一回被家中的悍妇抓了个正着,那女人,直接叫家里的恶仆把那个妓院女子当场打死了。惨啊。而且这种事情,报官都没处说的,毕竟是正妇打死了小三。”
顾时雪叹了一口气。
楼下忽然传来邦邦邦的敲门声,一大群官差居然上门。顾时雪紧张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背后却是霎时出了身冷汗。
花十娘骂了一声:“丧门星来了。”说着急匆匆地下了门,刚一将大门打开,一群官差大摇大摆地便要往里面冲,花十娘破口大骂:“滚!你们这帮当兵的一进来,老娘还做不做生意了!搜个屁!我这儿清清白白没什么好搜,我看你们就是借着机会上门抢劫!”抄起一条扫把堵在门口,表现和方才的柔弱女子截然相反,十分泼辣。
花十娘前脚刚下楼,房间里,何晓星就忍不住从浴桶里冒出头来,没命地吸了一口气,差点儿被憋死。顾时雪关上门,往窗口外看了一眼,这会儿外边的街上倒是没人,可能是因为官差全都聚集在前门那边。顾时雪赶紧道:“好机会,快走!”
何晓星也不废话,朝顾时雪拱了拱手,湿漉漉地从浴桶里窜出来,从窗户处一跃而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黑暗中。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时雪总感觉远远的,从夜风中似乎传来好几声喷嚏。
顾时雪扭头看向陆望,忽然露出一丝坏笑,道:“陆望,你说何晓星是在哪个书寓的来着,咱们明天直接去那儿拜访她一下吧?”
陆望甩了甩尾巴,笑道:“行啊。”
顾时雪再度出门,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情况,几名愣头青的官差平日里估计是跋扈惯了,差点儿向花十娘拔刀,顾时雪一瞬间眼神凌厉,都已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不过下一刻,那几个官差就被人拉住,一名领头模样的人和和气气地向花十娘道了歉,解释了情况,接着又训斥了手下几句,便去骚扰下一家去了。
第一百六十章不醉不归
官差终于离开,花十娘探头出去看了看,见那些官差没有杀个回马枪的意思,这才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接着兴冲冲地扔下扫把重新跑回楼上来,道:“还真是发生大事了,不过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原来是那个萧白驹死了!”
花十娘快意道:“妹妹你不是京城人,可能不知道那萧白驹是什么货色,反正就是个混世魔王就对了,害人无数,恶心得要死,今儿个总算是被不知道哪位义士给杀了,真是普天同庆,当浮一大白!咱们要不再喝一点儿酒?”
顾时雪好奇地问道:“我看那些官差对十娘你还挺客气的,十娘你不是普通客栈老板娘吧?”
花十娘哈哈大笑,道:“我若是说真话,客人你可别被吓到。其实我这个小客栈还招待过不少大人物,像是那位陈铁意陈大人,就特别喜欢我这儿的酒,府邸的下人定期要过来买酒。这也算是我的一张护身符了。方才那个客客气气的,是提督九门巡捕营的赵千总,和我见过几次,所以知道我。”
龙城外城十八门,内城九门,所谓九门提督就是负责城内治安的驻京武将,职责为巡夜、救火、编查保甲、禁令、缉捕、断狱等,同时也是皇室禁军的统领,品秩极高,正二品。如今的九门提督,就是那个崔镇岳,不过相比于韩朝青,这一位九境高手的名声就小了太多。九门提督手下的卫戍衙门全称是“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衙门”,总率龙城的步兵骑兵,至于千总,只是手底下一个不入流的小官职。
顾时雪吃惊道:“这么说十娘和那位陈铁意大人居然是熟识?”
花十娘谦虚地摆了摆手:“熟识谈不上,见过几面而已,稍微有点儿脸缘。”
顾时雪笑道:“萧白驹,这人我确实听说过一点,的确是个恶霸。不过好歹是个王爷的儿子,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还是死在离客栈这么近的地方,老板娘真不担心?”
花十娘摆手道:“我又不是凶手,我担心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萧白驹和萧池这对父子俩,得罪的人多了,要不是因为萧池是当今天子的胞弟,早就被人杀了一万次了。我估计这人一死,朝中拍手称快的不在少数,肯定会尽力将此事压下来.......”
花十娘说到这里,忽然怔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顾时雪疑惑道:“怎么了?”
花十娘回过神,笑道:“没事.......我就是在想,这起刺杀案,会不会本来就是朝中某些大人策划的.......毕竟.......上下议会,可不太和睦........”
君主立宪之后,九夏的朝堂看似和往常一样,其实也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不过却是糟糕的变化。过去的朝臣统一被划入下议会,然后又鼓捣出一个上议会来,由一众皇亲国戚担任。上议会手中并无实权,但可以批驳下议会的一些决议,自从削藩之后就一再衰弱的宗亲势力于是重新抬头,因此以萧池为代表的一批人,便格外嚣张了起来。
两会从创立以来关系就不太好,花十娘有这种猜测不无道理,甚至她这么一提之后,顾时雪也微微怔了一下,开始怀疑何晓星背后是不是真的有某些官员在提供帮助。
花十娘忽然道:“陆雪妹妹,你不是说打算改革朝政吗?当今这种朝堂乱象,你难不成一点想法都没有?”
顾时雪懵了一下,改革朝政?哦对,在花十娘面前,她的确说过这话。
顾时雪于是侃侃而谈道:“九夏如今的乱象其实是系统性的乱象。我纵观国内国外,发现君主立宪其实有两种,其一是议会制,代表就是洛伊斯,议会掌握着实际权力,皇室虽然存在,但权力无法无限扩张,统而不治。其二就是二元制,虽然君主立宪,但议会的权力来自于皇帝,实际上并没有限制皇权,而是加强了皇权,九夏就是后者。张同和这等弄臣也能成为首相,皇亲国戚在上议会为所欲为,因为他们手中的权力不是人民给的,而是皇帝给的,没有监督,绝对的权力自然导致绝对的腐败.......”
顾时雪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又有点儿过头,连忙道:“陛下当然是圣明的!但是身边的人,拿着权力为非作歹........”
花十娘笑道:“妹妹在我这儿不必如此拘谨,又没有仪鸾司的窃听。不过妹妹刚刚说的确实很好,议会制和二元制,想不到同为君主立宪,其中也有差别。我原本还觉得,九夏朝堂日渐混乱,全是因为学了洋鬼子的东西,没想到,其实是因为好的不学坏的学。那难怪如此。”
顾时雪摸着鼻子,心想其实君主立宪本来就是多此一举的东西,之所以还留着一个皇帝,不过就是妥协的证明。九夏的未来肯定不是君主立宪,而是共和。
可惜这话不能说。
顾时雪又道:“其实如今九夏许多人都觉得,西方的强盛是因为好的制度和文化,但我觉得恰恰相反。我仔细看过西洋列强的近代史,从历史之中不难发现,西洋列强大发展的根本原因,其实是战争和经济。战争的压力和对财富的渴望逼迫着列强去发展科技,寻求那些效率更高的东西,至于制度和文化的改变,反而是在科技发展之后带来的东西。两者因果关系不可颠倒,迷信西洋的文化和制度,更是不可取。”
花十娘道:“这话说的新奇,但仔细想想,确实很有道理。”
又道:“妹妹虽然年纪小,但真可谓博古通今,学贯中西了。”
顾时雪连忙道:“没有没有,我只是了解了一点点而已。说不定以后学的更多,我就会产生新的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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