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被欺辱,被霸凌,被无端指责,被浸猪笼淹死!”
楚红娘大怒:“你找死!”
有陆望珠玉在前,顾时雪这会儿反倒是硬气起来了,非但没有怯场,反倒气势汹汹地往前一顶,大声道:“我在说实话!”
她在声量上居然一下子盖过了楚红娘,随后语速飞快,不等楚红娘继续,便抢声道:“楚姐姐始终没有看清一点!你的遭遇并非是一个人的悲剧,而是这个世道的病态!!在你的身上,体现着这样三种压迫——”
“其一!是在几千年的男权社会中,男性对女性施加的压迫!”
“其二!是在法制不健全的地带,为非作歹之人滥用暴力对弱者施加的压迫!”
“其三!是在乡土人情维系起来的环境中,由多数人对少数人施加的压迫!”
楚红娘一时间居然被顾时雪的气势压倒,不甘示弱地瞪着她,迟疑了一下,道:“哼,我听不懂。”
顾时雪盘膝坐下,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耐心地解释道:
“这三者看似互相独立,其实又糅合在一起。说是男性对女性施加的压迫,其实这种现象归根结底,是在农业封建社会中,女性因为体力上的弱势,天然就要被男人强压一头。男耕女织,女人似乎只能在家里从事织锦的工作,但就连这样的收入都不属于自己,而归属男性所有,一些地方,居然还是女性劳动去养男人。没有财产支配权,没有经济来源,这是女性被压迫的根本原因,女性的地位如此低贱,并非道德问题,只要还是农耕社会,这种现象必然广泛存在,毫无办法。”
楚红娘不耐烦道:“听不懂!几千年来都是如此,你也说了毫无办法,不还是废话!”
顾时雪笑道:“楚姐姐在井中太久,不曾出去,自然不知道。现如今的社会上出现了许多新的事物,我没办法和你描述,因为那是你不曾见过,所以无法想象的东西。总之,如今在一些地方,女性哪怕抛头露面也不会被指责,而是获得了和男性一样的地位,可以一样去工作,劳动,养活自己。这就是平等。这个世界是在变化的,若是有机会,楚姐姐,不妨去看一看吧。”
楚红娘冷声道:“我不信。”
顾时雪又道:“第二点,是有人为非作歹,滥用暴力对其他人进行的压迫。楚姐姐你看,有时候遭遇不公,我们都会问上一句,有王法吗?法律这种东西,就是用来维持公道,保护弱者的,但是在许多地方,法律形同虚设,人受到欺凌却无处声张,你说气不气?这就是世道的问题,是社会的问题了。”
顾时雪继续道:“由此便推出第三点,为什么没有王法,为什么无处声张?这便有两点,其一,是当今的衙门本身就不是一个好地方。执法权,司法权,所有的权力都掌握在衙门手中,而缺乏监管,所以一但掌握权力的人变质,那么整个体系就会跟着变质。而这种绝对的权力,本质上,都是封建的皇权延伸出来的细小分支,家天下的皇权,便是罪恶之源!”
楚红娘冷哼道:“胡说八道,照你这么说,就是杀皇帝?可是千百年来王朝更迭了多少次,有用吗?不过是换一家坐龙椅而已。”
顾时雪用力点头,眼睛里冒出光,正色道:“所以不是要杀皇帝,而是要杀皇权!”
顾时雪又继续道:“话说回来,第二个问题,就是我提出的第三点,乡土社会中多数人对少数人的压迫了。自古皇权不下乡,乡间宗族势力强大,是非曲直,都是族长、乡贤之流说了算。那些乡老,其实一个个都是小皇帝,遇到问题,他们不会去看是非对错,而是偏袒站在多数的那一方,偏袒有力量的那一方,明明你没有错,但在那样的氛围之下,却硬生生被打为有错的一方。”
楚红娘烦躁道:“全都是正确的废话!有什么用!”
顾时雪正色道:“知道错误,才能知道怎么去改。楚姐姐,如果看到了问题,却只能看到其中的恶人,然后把恶人抓出来杀掉那是没有用的。我们要看到世道的问题,然后才能对症下药,去改造社会。”
楚红娘冷笑道:“原来是个儒生?”
顾时雪不屑道:“我才不是。儒家兜兜转转,只在人心上下功夫,以为人人守礼就可以天下大同,放他娘的屁!说到底就是在追求一个万世不变的静态社会,而看不到世界是在变化的,我看不起他们!也别说.......”
顾时雪本来想说,儒释道三教绑一块儿她都看不起,但猛然想到周天师就在井外,连忙咳嗽出声,把这句话咽了回去。顾时雪接着又在心里亡羊补牢,三教的学问其实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嘛,不是说要全都打翻,是要扬弃,要批判继承!
楚红娘道嘴角撇了撇,依旧不屑:“够狂。原来是个爱说大话的疯丫头。那你有什么高见?”
顾时雪笑道:“高见不敢说,拙见,拙见。”
顾时雪旋即一拍大腿,正色道:“办法还真有,那就是革命!!”
第一百四十章第一次听人说我顾时雪
革命是什么?
那就是一个太过于宏大的话题了。顾时雪说到这里就卡了壳,不知道怎么说下去,忽然间心中一动,想起陆望说的,讲道理不如讲故事。
她于是开始向楚红娘讲故事。
讲述这三十多年来,外界发生的事情。
讲到洋人入关,讲到早期的“清泰盛世”,讲红灯照之乱,讲四大共管地,将承露岛之战。讲了洋人对九夏的压迫,也讲工业为九夏带来的变化,无论好坏,讲了郭罡正等人的报国无门,讲了部分门派的冷漠,也讲了少数江湖门派对新事物的接纳与支持,又讲了九夏本身的腐朽与衰落,民众的麻木冷漠,地主、买办的敲骨吸髓。
顾时雪迟疑了一下,还讲了自己。
她是顾咏芝的女儿。顾咏芝又是如何死的。
之后,顾时雪再开始讲述她心中对九夏的期望。她说要推翻皇帝,要赶走洋人,要对九夏国内进行彻底的土地革命,健全法治,发展工业。在说这些的时候,她的心中像是燃烧着火焰,眼睛里也闪闪地放出光来。
不知不觉中,半个时辰已过,阳气点灯符早已耗尽,但煞气却不曾侵入顾时雪体内。
楚红娘沉默地听完。
最后,她问道:“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顾时雪点头道:“千真万确。”
楚红娘闭上眼,过了一阵,又道:“以后,当真不会再有人有我这样的遭遇?”
顾时雪道:“我不敢说一定如此,但我就是要朝着这个方向去努力。”
顾时雪正色道:“就是因为看见了太多的世道的黑暗,我才更加坚信,一定会有光明的存在,没有光又哪里有暗?若是这光芒始终不能照耀在世上,那它也依旧闪烁在我心中。长夜总会过去的!光明如果不能自己过来,那就由我们这一代人,点起火把,将光明带过来!”
楚红娘嗤嗤地轻笑起来:“真爱说.......大话。果然是个疯丫头。”
她沉默了片刻,又抬起头,道:“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顾时雪道:“我打算将你的故事写下来,流传下去,我想会有人拍手叫好,说你杀得好,也会有人义正言辞,说你做的不对,或许还会有些人,和我一样,在知道了你的故事之后,不着眼于个人,而去反思社会的问题。总之,是非功过,历史或许会做出一个公正的评价吧。”
楚红娘“呵”地笑了一声。
一十八道铁素悉数断裂。
上方,那黑暗的幕布在不知何时散去,阳光照了下来。楚红娘坐在那阳光之中,闭上眼,周身青烟袅袅而起。
楚红娘轻声道:“你若是骗我,以后厉鬼缠身,永世不得安宁。”
顾时雪道:“我不骗你。”
楚红娘轻轻点头,最后仰头大笑道:“周通玄!我过去多爱你,就有多恨你,我恨你入骨!”
话音刚落。
哗啦一声,她的身体向后倒去,只剩下一袭红色嫁衣,和一幅白玉似的骷髅。白骨莹莹,如同最澄澈的玉质,哪怕只剩下骨骼,她依旧是美的。
煞气已然散尽。
顾时雪愣了片刻,心中居然有些哀婉。陆望略微出神地凝望着那副骷髅,那就是楚红娘的一身修为精华所在。
世间鬼物之属,往往修炼艰难,因为死后肉身腐烂,神魂残缺,精气神三者修行起来极为艰难,特别是前者,炼体。连身体都没了,谈什么炼体?也是因此,能达到小宗师境界的鬼物都是千载少有,至于楚红娘这样突破六境的,千年以降,独一无二。
奥秘就在于这副骨骼上。楚红娘的确是个奇才,死后肉身腐烂,只剩下骨骼,而在被关押进戒鬼井之后,她居然另辟蹊径,开创出一种匪夷所思的修行之路,先是以煞气代替武人的元炁,达到无相之境,而后又参照井壁上的禁制符箓,以符咒替代自身经脉窍穴,铭刻在骨骼上,而后借由煞气和禁制的来回冲突雕琢自身,以此达成一个另类的“入骨”境界。
随后若是再给她十几年时间,这尊鬼物说不定就可以化虚为实,炼化整个戒鬼井,以达到“无漏”境界。
这副骨骼中便蕴含着一条另类的“死后长生”之路,价值比起佛门舍利子都是只高不低,哪怕不走这条路,用作借鉴,来辅佐自己的炼体,也极好。陆望倒是有心为顾时雪留下这副骨架,但想了想,叹道:“入土为安。一会儿和周天师说一声,把楚红娘埋了吧。”
“我会的。”
周天师从井口上方飘落下来,看了看顾时雪,忽然一甩袖,冷声道:“好大的胆子!原来是顾咏芝之女,朝廷要犯,居然还敢在我面前说什么杀皇帝,杀皇权!大逆不道!我神霞山历代享皇家香火,你以为我会包庇你这种乱臣贼子?”
顾时雪嘻嘻笑道:“天师就不用试探我了吧?”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