颇有古代纵横家的风范。
顾时雪一拍大腿,道:“接下来我们讨论离家出走的必要性。其实也很简单,姐姐你觉得留在家里,你能让自己的父亲改变吗?”
季姜沉默片刻,叹道:“不能。”
顾时雪又问道:“你觉得自己能有其他抗争的手段吗?”
季姜烦躁道:“没有!”
这两个问题大概是戳到季姜的痛处了。顾时雪没有乘胜追击,而是站起身来,笑道:“有点儿饿了。听说因明寺的斋菜很有名,我去尝尝看。阿瓜,要不要和我一块儿去?”
阿瓜一下子蹦起来:“那肯定要啊!”
“走!”顾时雪蹦蹦跳跳地出了门,阿瓜亦步亦趋跟在她后面。季姜留在屋里,低头沉思,像是有些郁闷。走了一阵,阿瓜小心翼翼地对顾时雪道:“我感觉季姜姐姐很可怜。”
顾时雪敲了阿瓜的脑门儿一下:“总关心别人,也不想想自己。”
阿瓜挠了挠脸颊,疑惑道:“我还好吧?”
顾时雪耸了耸肩。抱着猫找了一圈,才找到因明寺的斋菜馆,其实不在寺庙内,而是在寺外,据说大厨以前就是因明寺的俗家弟子,烧出来的味道和寺庙里的一模一样。顾时雪走入店内,挺朴素的一间小馆子,柜台上用一块块竹拍表明了菜的价码,价格略贵,素菜的价格和其他地方的荤菜差不多,但最贵的是茶,好家伙,一碗袈裟茶就要一两银子,相当于一个半大洋,吓死人。
顾时雪眼皮子忍不住跳了跳。
算了,斋菜贵点儿也正常,毕竟有因明寺的名气。茶就不喝了,她这个人,对茶没什么特殊爱好,好坏茶叶不太分得出来。
这会儿是下午两点,并不是正经的吃饭时间,因此店里没多少人。顾时雪看了看菜单,点了一份素烧鹅,一份三鲜豆皮和两碗加了素鸡的阳春面。
阳春面不必多说,最简单的面条,因为用料简单,清汤中稍微加了点儿酱油,一碗细面,几片青菜而已,但想要做的好吃就考验人了,味道大概在于汤汁。面条刚刚端上来,便有香味飘出,顾时雪用调羹捞了一勺汤汁尝了尝,鲜香可口,咸淡适中,十分开胃,应该是用昆布、菌菇等熬出来的高汤。
素鸡是好大一块,松软可口,吸饱了汤汁。里面的汤汁和阳春面里的又不太一样,似乎是红烧的,酱汁浓郁,略甜,在舌尖上勾出一股近乎肉类的鲜味。
三鲜豆皮是河泽的特色美食,用糯米和豆皮合作而成,中间的馅儿里一般会有鲜肉、鲜虾和鲜蛋,但因为这里吃的是素菜,因此内馅儿换成了鲜菇、鲜笋和土豆泥,用小火煎至两面金黄,一块块乍一看像是铁板豆腐,但一口咬下去,层次感分明,内里的馅儿尝起来也给人几分食肉的满足感。
但最让顾时雪感到意外的确实素烧鹅。素烧鹅本是两江省的菜式,属于九夏六大菜系中的江南菜,河泽却是府南菜,口味相差甚远,可是没想到,在这边,居然能吃到如此正宗而且美味的素烧鹅。
(此处九夏是六大菜系,部分菜系给合并了)
顾时雪夹起一块素烧鹅,仔细品尝。所谓素烧鹅,是一种用豆皮制作的素卤凉菜。这里的豆皮和先前三鲜豆皮中的豆皮是同一种,也就是豆浆煮沸后表面上天然浮起的那一层油膜,用杆子挑起晾干后形成的豆皮,又叫“油皮”“腐竹”“豆衣”,薄如蝉翼,将这样的豆皮卷起,用素油煎炸后卤制,色泽黄亮,鲜甜香软。
因明寺斋菜馆的素烧鹅比较讲究,豆皮里面还包了馅儿,顾时雪仔细品尝了一下,分辨出有萝卜丝、木耳丝和豆芽,被包裹在酥软的豆皮里面,吸满了红烧的酱汁,吃起来简直停不下嘴。顾时雪三两口将素烧鹅吃完,抬头一看,阿瓜都没怎么动筷子,不好意思和她抢,但又想吃,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顾时雪哑然失笑,又点了好几份素烧鹅,吃不完的,就问店家要了一张荷叶,打包带走。好东西得回去一起分享嘛,要是季姜她们不吃,那她自己和阿瓜两个人也能吃得很开心,保证不浪费。
吃完之后,顾时雪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又带上阿瓜在寺庙内四处逛逛。因明寺占地极广,寺中秋菊正开。古时曾有名仕陶弘景,将菊花分为“真菊”和“苦薏”两种,茎紫、气香而味甘,叶可作羹食者为真菊;青紫而大,作蒿艾气,味苦不堪食者名苦薏,因而报国寺中又有一处真菊园,栽植菊花,花期时节赏心悦目,处处暗暗淡淡紫,朵朵融融冶治黄。
顾时雪漫步园中,轻叹道:“斋菜,菊园,茶山。风情是有了,就是感觉少了点儿禅意。”
陆望打了个哈欠,道:“这叫过度商业化。央朝初年那位太祖皇帝晚年崇佛,于是河泽这里的数座古刹都很是翻修了一通,扩建了好几倍,后来也就这样了。”
顾时雪耸了耸肩,抬头望向天空。陆望问道:“你还在想季姜的事情?”
顾时雪轻轻点头,小声道:“先是........阿瓜,然后又是季姜,还有唐娟,甚至宋师姐也是,都是在传统的家庭中受到压迫的女性。陆望,我在想着........写一本小说,或者别的什么体裁,比如话剧之类的,总之就是一个故事,来反映一下这类问题。”
“写!”陆望点头道:“以笔为刀,这就是战斗嘛!”作者的话:说起来啊,每次看写民国的,一般都是在描述战略啊等等,但绝少有人去描写思想上的转变,而我感觉新文化新思想的出现恰恰是那个时代尤为令人振奋的一件事,而这恰恰反映在文学作品上。
第七十九章雷雨
陆望先是赞许,旋即又稍微有些忧虑,仔细想了一下后,道:“如果你是想要反映女权问题的话,国外其实也有一部小说........叫《玩偶之家》。”
《玩偶之家》是现实中挪威戏剧家亨利克·易卜生于十九世纪中叶创作的作品——在这个九夏世界,有没有这部作品的“异界同位体”,陆望不清楚,但地位相似内容相近的作品应该是有的——故事主要围绕着女主人公娜拉展开,探讨了资产阶级的婚姻问题,暴露了男权社会与妇女解放之间的矛盾冲突,被认为是引导了后来西方的妇女解放运动,剧中主人公娜拉最后离家出走的行为激励了那个年代无数少女。
然而,鲁迅先生也曾经评价过《玩偶之家》,认为女主人公娜拉出走之后“要么回归,要么堕落”。
原因很简单,在书中的背景下,娜拉没有可靠的经济来源,她不是季姜这样的知识分子,没有谋生的手段。作为一部戏剧,《玩偶之家》是结束了,但如果作为人生,那么娜拉的故事其实才刚刚开始,一个无依无靠一无所长的女人,在一时冲动之下离家出走,最终能有什么样的结果?
陆望将《玩偶之家》的故事简单地和顾时雪讲了一遍,顾时雪也皱起眉毛:“抗争的勇气是值得赞许的,但我总觉得这个结局有些太.......草率。”
陆望笑了笑,然后道:“虽然西洋那边认为这部作品引领了妇女解放运动,但我觉得,其实应该是恰恰相反,是先有妇女解放的思潮涌动,然后才有这部作品应运而生。你看,这部作品问世的年代,也正是西洋那边工业大发展,妇女逐渐走进工厂,走向社会,取得自己社会地位的年代。”
“因此我们也可以看到,所谓妇女解放,这样的思想,不是从农妇中诞生的,也不是从上层的名媛和贵妇人当中诞生的,而是从工人阶级中诞生的!”
这部《玩偶之家》其实也对后来的中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1918年,《新青年》杂志出版了一个“易卜生专号”,使中国人从此知道,有个女性名叫“娜拉”,她敢于反抗性别歧视并勇敢地离家出走,最终摆脱了受制于夫权束缚的“玩偶”命运。于是一时间,“女性解放”之声不绝于耳,同时也为当时社会上愈演愈烈的新文化运动,注入了一针强心剂,而后,更是直接导致了“五四”时期价值观念的变革。
顾时雪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陆望道:“一部作品想要起到什么样的效果,其实也和时代背景有关,如果是放到农耕时代,当时歌颂女性的作品也不少,但农耕时代的生产关系,就决定了这必然是个父权社会,这一点不可能被突破。因此,你想要写的这一部作品,也一定要体现出时代的背景特征。”
稍微沉默了一下,陆望道:“其实吧,女权这个问题,我想时雪你一定也曾经想过。女权到底是个竖切问题还是个横切问题呢?应该是后者才对,尤其是对于今天的九夏来说,阿瓜也好,季姜也好,她们所有人,其实身上除了女性的标签之外,还有另一个特征。”
顾时雪道:“受到压迫的........人。”
陆望点点头:“一个广泛存在的社会问题,如果我们单纯将其作为竖切问题来看,那就会形成一个个的社会团体。人和人之间以身份标签作为区分,女性,男性,LGBT,或者黑人白人黄种人,这就是西方很熟稔的身份政治。然而小团体和小团体之间是孤立化的,过分去强调自己某一方面的特征,就会导致整个群体开始故步自封,每个人都把自己隔离封闭起来,转而去攻击其他和自己一样的人。”
“在这种情况下,什么运动都是没有前途的,只能说是一种盲动。”
“所以我们要跳出这种身份政治的圈套,跳出小团体,将各个人群联系起来,团结起来,看到人身上的........阶级属性。所以时雪,当你动笔的时候,你一定要知道,你自己要批判的,到底是什么。”
顾时雪眯起眼睛:“季姜........如果我以季姜为原型下笔,那我要批判的对象是她父亲,她父亲,又应该是一个群体的所以........是........带着封建气息的大家长的典型。嗯,是个带有封建色彩的资本主义大家长!”
顾时雪目光逐渐明亮起来,思路流畅,开始越说越快:“那么季姜代表的就是在新文化熏陶下成长起来的新一代。这是她的主要属性。而后我还可以加入阿瓜这样的人物........”
阿瓜凑过来:“姐姐你叫我?”
顾时雪哈哈大笑,伸手摸了摸阿瓜的小脑袋,道:“姐姐在构思小说呢,到时候把阿瓜你写到我的小说里好不好?”
阿瓜点头道:“好啊好啊!”
顾时雪继续沉吟道:“阿瓜代表的又是另一个形象........是城市平民........再写个唐娟.......然后我还可以糅合进去更多的东西,来反映九夏当前社会条件下方方面面的压迫.......来自外部帝国主义的压迫,来自内部买办和地主对底层人民的压迫,来自长辈因循守旧对新思想新文化的压迫........”
陆望忽然觉得有点儿既视感,等一下,封建地主资本主义大家长,追求自我解放的新一代,城市下层平民.......这人物设置听上去有点儿眼熟。陆望猫躯一震:“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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