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会儿是要先去见韩庭树的那位大伯。韩家是讲究字辈的,一共十六个字,“盛世昌平,发达文清,福泽广远,中庭可兴”,一个字便是一个辈分,见之即可区分长幼,韩庭树自然就是庭字辈,他的大伯是中字辈,名为韩中宇,此次朝廷督办龙关铁厂,主要便是由他出钱出力。
此次建造龙关铁厂,名义上给铁厂站台的是南城总督,但实际上,背后真正扛着压力操办此时的大佬却是河泽总督林东旋——南城原本就是在河泽的地界上割出来的,此后虽然也设立了总督的位置,但无论是在品秩还是在实权上,都低了河泽省总督一头,基本是默认由河泽总督管辖。
林东旋此人,是如今九夏少有的实干派官员。龙关铁厂创立之初,京城那边算了一笔账,说是考虑到铁厂的建造成本和产铁成本,办铁厂自己炼钢铁,其实还不如直接从外国进口划算。京城那边最近正值用钱之际,自然是能省则省,林东旋几次进京面圣,才终于将铁厂的许可办下来。韩庭树对此人多少有些敬佩,在如今的官场上,能有这种远见卓识,敢于顶住压力认真做事的官员,实在是不多了。
而铁厂之所以放在南城,主要原因是交通便利,南城这边虽然不产铁也不产煤,但正好在煤矿、铁矿产地的中线上,同时还有成熟的水陆交通,以后无论是运送原材料,还是向外输送成品钢铁都会比较方便。
还有一个原因在于,此次朝廷兴办铁厂,采取的是“商办官销”的形式,朝廷出门,找富商募集股份,每千两为一股,一共三千股,南城是九夏和康考尔人的共管地,商业发达,富商多,募股最方便。但即便如此,募股依旧不尽如人意,募了半年,只募集到稀稀拉拉的一千股,还剩下三分之二的缺口。就是这个时候,韩中宇出面,不尽自己倾囊相助捐了一千股,还主动四处打点,又拉来一些原本犹豫不定的商户入股,终于是筹措到了办铁厂的三百万两银子。
韩庭树一路上和宋玉君说说笑笑,聊着许多事情,畅想着以后。龙关铁厂的落成,对于九夏来说,意义太大了。
不多时,黄包车到了南城韩府的门前,两人从车上走下来,韩庭树微微皱眉,心中稍微有了些许不妙的感觉。他这位大伯和他审美品位不同,住的就是很传统的九夏府邸,大白天的,韩府居然大门紧闭,而且连个门房也没有。
韩庭树走上前去,抓起大门上的铜环用力叩了两下,也没有回应。韩庭树心中的不安预感更浓,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师姐。宋玉君同样锁着眉毛,两人眼神交流了一下,韩庭树深深吸了一口气,运力一掌将大门震开。
轰——
大门洞开,响声在空旷的庭院内回荡。
韩庭树绕过影墙径直走入其中,没人,到处连人影都没有,但庭院并不见荒败,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出了什么事儿,更像是所有的人都刚刚离开。可是不应该啊,他动身坐船赶来之前是用传信鹦鹉报信确认过的,大伯韩中宇就在这里,难不成是正好今天出去了?
韩庭树耳朵忽然微微动了动,快步走向边上的一处耳房,推门进去。里面有一名老眼昏花的老婆子,手里抄着根扫把,一见到韩庭树进来,一把颤抖,一边发疯似的挥舞着扫把:“还来抓人!还来!我家老爷都被你们抓走了,你们干脆连我这个糟老婆子也抓走算了!”
韩庭树大惊:“抓走了?”
韩庭树快步上前:“福奶奶!是我,庭树啊!我大伯怎么了?”
被称作福奶奶的那个老女佣呆愣了一下,定定地看着韩庭树,过了一两秒,眼泪就掉了下来:“是庭树少爷啊......老爷他......被官兵抓走了......”
韩庭树怔了一下:“我大伯怎么会被抓走?他不是.......”
当初韩中宇之所以在筹办铁厂的事情上如此积极,并不全是出于爱国,也是藏着一点自己的小心思。林东旋乃是河泽总督,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虽然多次顶撞皇上,但这位称得上是简在帝心,韩中宇正想借此机会搭上这条线,摇身一变成为官商。商人再富有也只是商人,可一旦搭上这个官字,那身份就大不一样了。
而在来之前,韩庭树分明听说自己这位大伯是深得林东旋其中,几乎成了林大人的左膀右臂,怎么一转眼的功法,就被官兵抓走了?
韩庭树有些发懵,柔声道:“福奶奶,您别紧张,慢点儿说。我大伯他到底是犯了什么事情才会被官兵抓走的?”
福奶奶眼泪不止:“少爷还不知道吗,龙关铁厂出事儿了!说是开炉炼铁的当天就出了什么事故,反正当场死了好几个人。都说是我们家老爷在采购的时候以次充好才会出这种事情,所以老爷就.......”
韩庭树脸色骤变:“以次充好?我大伯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定是污蔑!”
福奶奶哭出声来:“我也觉得是啊!老爷被抓走之前,别的下人一个个都走了,就我还在这儿。庭树少爷,救救老爷吧,再有几天,老爷就要被砍头了啊!”
第一百一十五章千里传音
时间倒退回三天前。
陆望一睁眼,就知道自己已经返回了猫的身体里。他猛地跳了起来,左右看了看,窗外晨光初绽,顾时雪还在睡觉,陆望着急得差点儿直接扑到顾时雪的脸上去,好悬是忍住了。
冷静,现在他尤其不能自乱阵脚!
陆望深呼吸了两口气,脑海中浮现出整个事件的全貌。
九月十二日晚,也就是他的进度条忽然蹿动的那个时候,南城龙关铁厂的工程总负责人,熟悉西方这一套机械高炉操作方法的曾师傅曾凡失踪。
第二天,也就是今天,龙关铁厂开炉炼铁,河泽总督林东旋亲自到场。但是因为曾凡失踪找不到人,林东旋炼铁心切,就呵令让曾凡的学徒上去操作,学徒虽然百般推辞,说一定要找到曾师傅,但是架不住林东旋的官威,硬着头皮上。九夏本身的煤矿质量不好,杂质多,炼铁开始不久高炉就出了问题,检修之际学徒操作失误,导致管道泄露,铁水侧翻,高炉发生爆炸,十一人当场死亡,三百万两投资的炼铁高炉顷刻间被毁。
林东旋既惶恐又震怒。
虽然这件事情他自己要负很大责任,但林东旋当然是不可能认错的,不然官帽子多半没了。因此林东旋直接将韩中宇丢出去顶罪,污蔑他在采购之际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要将他斩首示众。
九月十六日,韩庭树来到南城,得知噩耗后,方寸大乱。而在后续一系列的发展当中,最糟糕的一种,是韩庭树会冒险尝试劫法场营救自家大伯。
但不巧的是。
仪鸾司指挥使,韩朝青也在现场。
韩朝青......
陆望感觉自己的冷汗都有滴下来了。
这是皇室供奉的一尊九境,武力大概可排在天下第六,若论瞬间爆发的杀力,足以排到天下第四,仅在李行舟、黄世尊和剑仙庄游之后!
所以只要去劫法场,韩庭树和宋玉君必死。
而这一切的起因......那个曾凡的所谓失踪......其实是因为,他运气不好,撞见了夜巷屠夫卡尔玛。
陆望焦躁得一塌糊涂,用后腿蹬蹬蹬猛挠自己脑袋。他妈的,卡尔玛正是因为他才会去的南城!叫你没事儿乱改剧情,看看,报应来了吧!在原本的设定当中安然无事的龙关铁厂,九夏大地上的第一家机械炼铁厂直接炸了,还要搭上宋玉君和韩庭树,这他妈就是蝴蝶效应?!
草草草草草......可是顾时雪又不在南城,没有“玩家”的干涉,一切似乎都只能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啊,他们现在和韩庭树相距万里,也没办法提醒到韩庭树,这岂不是糟糕了,顾时雪的师兄师姐死定了啊!他们一死,顾时雪怎么办?上回听闻吴师父的死讯,顾时雪的哀恸陆望至今记得啊。
“陆望,世界上对我好的人又少了一个......”
不行不行不行!陆望猛地踹了一脚自己。冷静!
按照时间线,这一起事故还没发生,但是!这事儿他是改变不了的,相隔太远,这个世界还没有发展出电话电报之类的传讯手段,依靠传信鹦鹉,韩家的这种鹦鹉飞到南城去起码要三天的时间......他未卜先知也没有用,改变不了高炉的事故。
可是......他能改变韩庭树的行动。
事情还是有转机的,只要能打消韩庭树铤而走险劫法场的想法......陆望心念电转之间已经有了主意,身子一个飞扑,直接落到顾时雪的脸上:“醒醒!!”
“啊?!”顾时雪悚然惊醒,多年乞丐生涯留下来的习惯,这姑娘睡得从来不深,而且一旦清醒过来,出发是有意偷懒,不然立马就精神了。
顾时雪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表情惊悚,像是做了噩梦,陆望整只猫都挂在她脸上,前爪扣着她头发,后爪踩着她的肩膀。顾时雪眨了眨眼睛,反应了一下子,伸手揪着陆望的后颈皮将他提溜起来,放到一旁,问道:“怎么啦?”
陆望严肃道:“你用传信鹦鹉,帮我传一段话给你师兄师姐,但不能是你说,要找个其他随便什么人转述,反正声音不能让你师兄师姐听出来。”
顾时雪迷惑不已:“这是要干嘛?”
陆望催促道:“一会儿再说,反正要快,不然可能来不及。”
他又一下子跳到书桌上,道:“你先帮我把这段话写下来。”
“行!”顾时雪没有多问,小姑娘对陆望有一种彻彻底底的信任。陆望于是在旁边说了一段话。他能做的事情不多,如今这会儿自己远在千里之外,最多也就是让传信鹦鹉过去送一段话,提醒韩庭树一些至关重要的事情,比如千万别动手。但这些消息是怎么来的,有点儿不好解释,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
装神弄鬼。
干脆完全不解释,搞得玄乎一点。
顾时雪提笔将陆望的话写了下来,表情逐渐凝重。
写完之后,顾时雪放下笔,忧心忡忡道:“我师兄师姐会出事?龙关铁厂又是怎么了?”
陆望跳到顾时雪的肩膀上,道:“这种神神叨叨拿腔拿调的话,我寻思让专业的人说最好,还记得上回见到清微道人的时候,遇到的那个说书人吗?我们去那边的酒楼,人肯定在那儿。”
又道:“我路上和你说。是这样的,咳咳,我昨晚呢......忽然做了一个梦......”
陆望在路上将那段剧情和顾时雪讲了一遍,但只说到韩庭树去劫法场那里,没说韩庭树会死,担心顾时雪一听会自乱阵脚。不过哪怕如此,也足够让顾时雪心惊肉跳的了,小丫头又是紧张又是气愤,一边飞跑,一边骂道:“这林东旋我也知道,当年还和我爹齐名呢!我还以为是什么样的好人,没想到也是这种货色,明明就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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