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雪脑袋里冒出一个想法来,看向韩庭树,问道:“师兄啊,鱼市上那些渔民这么惨,你有什么办法不?”
韩庭树道:“想做慈善容易,发点儿善心就行,但是想真的改变渔民的现状,难上加难。”
韩庭树稍微想了想,道:“你看到渔民的生活困境,但更要看到造成他们困苦的原因。渔民的潦倒有几个方面的原因,一个就是层层的盘剥,去鱼市上开摊,要花钱买一份红帖,这就是一笔开支,然后在鱼市上买鱼,六成六的收益都要上交鱼行,称之为行佣,之后每年官府收税还照收不误,相比之下,那些鱼贩恶棍反而是最轻的一个。”
“但鱼市这么不好,渔民也别无选择,因为别的地方更卖不出去。东郡是九夏乃至全世界都屈指可数的几个大渔场之一,但渔业技术老旧,渔民出海坐的都是那种旧式帆船,容量小,不安全,还难以保鲜,每次出海只以渔盐作为护鲜实物,捕捞上来的鱼要是不能及时卖出去,满船鱼获尽为粪渍,不仅毫无所获,还要贴入盐钱。”
韩庭树摇头叹息:“若是能有新式渔轮,渔民获利必然大增。若是渔民能团结起来一起抗议,或者官府那边愿意出面,鱼市那边或许也会稍微让步。可惜,这些事情本该由官府去做,却都没做到。”
顾时雪惊讶道:“师兄你怎么对这些这么了解?”
韩庭树没说话,像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宋玉君笑道:“当年你师兄在东郡东奔西走,也是做过不少事来着,可惜最后大多都碰壁。”
韩庭树糗得不行,道:“师姐,这就不必说了吧?”
宋玉君眼睛眯成月牙儿,浅笑不语。
韩庭树咳了一声,道:“虽然碰壁不少,但好歹是看懂了一些东西。我曾经寄希望于朝廷,但后来碰壁多了就看清楚了,靠不上!这狗屁大央就是洋人的走狗,对内专横对外无能,实属占着茅坑不拉屎!”
顾时雪吓了一跳,但又有些隐约的期待,道:“师兄难不成是想?”
韩庭树竖起指头嘘了一声:“我什么都没说嗷?”
顾时雪用力点了点头。吃完饭之后照例是宋玉君辅导她功课,顾时雪学着那些歪歪扭扭的西洋语,感觉一个个的字符都有如虫爬。她实在是有些头疼,忍不住微微出神,然后便想起韩庭树饭桌上的那番话来,占着茅坑不拉屎?这话有点儿意思,说的是朝廷呆在那个位置上却不办事,那该怎么办?
当然是一脚把人踹下来......
顾时雪看了看四周,然后问宋玉君:“师姐,师兄难不成是想造反?”
宋玉君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顾时雪的脑袋,突然就是一个脑瓜崩:“还好是在东郡,如果是在别的地方,敢说这种话,是要掉脑袋的。”
顾时雪挠了挠头,嘿地一笑。
宋玉君道:“你师兄只是不满。但是不满的人多了去了,归根到底,我看其实是迷茫。”
“推翻一个皇帝,然后又如何?换个皇帝上去坐坐?九夏如今的问题我看并不是皇上圣不圣明,清泰帝上位以来堪称励精图治了吧,换成其他的朝代说不定是千古一帝,九夏如今还不是该如何就如何。还有那什么君主立宪,西方的体制,学也学了,九夏变了吗?好像是变了,但是反而变得更糟了。到底该怎么办,没有人知道啊。”
顾时雪问道:“师父也不知道?”
宋玉君微微抬起头,过了一阵,道:“不知道。师父这次去罗莎,就是想找一个答案。”
顾时雪似懂非懂。
宋玉君似乎不愿意在此事上多谈,猛地在顾时雪的脑袋上敲了一下:“别想这些了,太遥远了。先把眼前的卷子做完!”
顾时雪愁眉苦脸,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题目,道:“师姐,这题我好像会做,但是你这么一敲,我就给忘了。这么整天敲敲敲的,我脑袋要变傻了......”
宋玉君笑而不语。
这个样子的师姐最可怕!顾时雪心中一紧,连忙埋头做题,乖巧无比。
卷子做完之后是每日的“晚课”,也就是练武。宋玉君又提醒她:
“习武这件事,不能求快,尤其是破境之后,体魄神魂气韵三者不稳,要先花时间去好好打磨,不然就很容易陷入外家拳易招邪的怪圈。不说别处,光是东郡你就能找到好些武馆,号称练拳一年能杀人,练了之后三四年就能抵达无漏,这话倒是不假,但那些拳师往往短命,就是因为一味求快而忘了固本培元。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说的内外兼修,这个内,不是内力,而是内心。心平气和。”
顾时雪愣了一下,道:“那我听说有些人破境如破竹,岂不是......”
宋玉君道:“有些人就是能走得又快又稳,是本事。我也不是说让你刻意放慢步调,顺其自然就行,有些人境界晋升如乘风扶摇而上,也有人勤勤恳恳如老黄牛,辛苦修炼一辈子终于踏入武道九楼,一举天下闻名,两者其实并无好坏之分。我说这番话,只是怕你新破境,兴奋之下一时求快,忘了松弛有度的道理。”
顾时雪连连点头:“我省的!”
宋玉君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打拳,稍微指点了一下,这才离开。顾时雪脑子里其实还盘旋着那个问题,于是就问无所不能的陆望:“陆望,你说九夏到底应该怎么办啊?”
陆望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九夏今日之积弱在于两点。首先,是千年以来的小农体系受到了工业化的冲击,其次,则是日渐腐朽的封建统治跟不上新时代的治理需求。至于什么军队不行打不过人家,其实都是表象,实际上统统都是这两点延伸出来的结果。九境高手够厉害吧?可是哪怕九境能挡得住人家的军队,也挡不住商品倾销,挡不住大烟,挡不住卖国贼。”
“所以想要改变,当然是从这两点着手。”
说起来简单而笼统,但具体要做,那就太过于复杂了。
陆望道:“还有啊,你师兄想做的,那不能叫造反。”
略一停顿,他道:
“那叫革命。”
第五十一章猫洗澡
顾时雪兴致勃勃,但在这方面陆望却不想多说——一大原因是自己的知识储备还不足,说得多了容易暴露自己知识的匮乏,那还不如少说一点,保持形象。陆望心里琢磨着,下次回去之后要不买两本毛选好好看看?
他不愿意多说,顾时雪还以为陆望是故意卖关子,气呼呼道:“臭陆望!”
陆望有些小忧伤。这姑娘一开始对他敬畏无比,现在居然都敢骂他了......
顾时雪忽然“咦”了一声,凑近了陆望,仔细嗅了嗅。陆望大惊,嗖一下翻过身,露出肚皮,抬起了自己的四条腿做出戒备的姿势——猫科动物露肚皮不一定是试好,也可以是防御,因为猫类的四肢比犬类要更灵活,也更有力,翻过身的时候,猫类的四肢全都解放了出来,那防御堪称滴水不漏,动不动就是一记连环无影脚,养过猫的人一定有所体会。
陆望大为戒备,无影脚蓄势待发,惊道:“你怎么回事儿?”
顾时雪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道:“你好像真的有点儿臭。”
陆望一愣,道:“不可能!我天天都梳理我的毛的,猫是很爱干净的!”
顾时雪道:“可是你整天跑来跑去滚来滚去啊.......晚上还要跳上我的床.......”说着表情就有点儿嫌弃起来。陆望抬起爪子仔细闻了闻自己,有些狐疑,我臭吗?我怎么没闻到啊......
正想着呢,顾时雪伸出手一把将陆望抓了起来。陆望有些茫然,两条腿在半空中一蹬一蹬的。顾时雪带着他朝着浴室走去,陆望心中隐约感觉有点儿不妙:“你要干什么?”
顾时雪道:“给你洗澡。”
嘶......陆望倒吸一口冷气,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从心底升了起来,猫似乎都不太爱洗澡。陆望下意识就要从顾时雪怀里窜出去,但理智好悬是压制住了这种冲动,他又不是真的猫,身体里有个人类的灵魂!不就是洗个澡吗,怕个毛!
但是当被顾时雪抱进脸盆里的时候,陆望感觉自己还是有点儿莫名地发抖,看顾时雪拿起花洒,就像是看到屠夫拿起了菜刀。
水流冲刷而下。
陆望一个激灵,身子都抖了抖,旋即忽然觉得,诶,好像还行。温热的水流让他觉得有些舒服,身体的肌肉不自觉地放松下来。顾时雪将花洒固定在合适的位置上,旋即伸出双手搓洗着陆望的毛发,还拿了块香皂过来在自己双手搓了搓,搓出泡沫之后涂抹在陆望身上。陆望伸长了脖子,老老实实地蹲着,心想这不是还蛮舒服的嘛......
就像是一边泡着温泉,一边还有人给你按摩。
顾时雪给他搓了两遍,看着水都变成了灰色,忍不住啧啧摇头:“你简直就和一个月之前的我一样脏,就这居然还天天到我枕头边上睡。”
说到这里,顾时雪忍不住楞了一下。
陆望将眼睛睁开一丝,笑道:“也才一个月。”
从一个小乞丐,到李行舟的最小徒弟,韩庭树和宋玉君宠爱的小师妹,刚刚踏上武道第一楼的武人。
顾时雪喃喃道:“还真有点儿恍若隔世......”
她的眼神深处似乎有复杂的光影在纠缠,但是没有说什么,低下头去认真地给陆望洗澡。陆望一边躲避着不断冒出来的肥皂泡泡,一边看着顾时雪。这丫头看上去像是个大大咧咧的乐天派,但也有些时候,会让人完全看不透在想什么,似乎总是有许多心事藏在心底。
陆望道:“时雪啊.......”
“嗯?”
“有什么心事可以和我说,”陆望道,“哪怕是没什么意义的报怨和废话也好,至少说出来可以让心情变好一点。心里的事情太多会把人憋坏。”
顾时雪笑了笑,轻轻点头:“我知道。”
陆望又道:“其实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偏偏就只有你能听到我说话。我在想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之处,比如天生就能听懂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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