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Z-9型”，生产批号末尾三个数字是074，和兰泽左腕内侧的旧刺青数字完全一致。
她拿了一支，拔掉封帽，毫不犹豫扎进自己颈侧静脉。冰凉的液体推入血管，瞬间激得她瞳孔收缩。这不是治疗用的，是雷焰战士在极端情绪崩溃前强制镇静的违禁品，副作用是十二小时内丧失痛觉与部分记忆。她需要这个。需要脑子清空，需要身体麻木，需要把那些翻腾的、灼烧的、几乎要撕裂胸腔的东西，暂时冻住。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她迅速拧紧瓶盖，把空管塞进战术靴内衬夹层，拉下袜口遮住。推门出来时，正撞上匆匆赶来的杭姮。
杭姮浑身湿透，发梢滴水，手里却稳稳端着个保温桶。“听说你没吃晚饭？”她声音平静，把桶塞进梁芫手里，“罗碧熬的姜枣汤，加了三颗星砂蜜饯，她说你胃寒。”
梁芫低头看着保温桶上凝结的水珠，没接。
杭姮也不催，只是把桶往她掌心按了按，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热：“梁芫，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第七星港检疫站，你给我缝了三针，针脚歪得像蚯蚓爬。”
梁芫喉咙发紧。
“可你缝完，还给我倒了杯热牛奶。”杭姮笑了笑，抬手替她拨开贴在额前的一缕湿发，“你说，‘伤口会好，但牛奶要趁热喝’。”
保温桶外壁的温度透过掌心渗进来，一点点融化着血液里尚未散尽的冰碴。梁芫终于抬起眼，雨水和别的什么模糊了视线，她却看清了杭姮眼底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就像当年她给杭姮缝针时，杭姮盯着天花板数裂纹那样清醒。
“我没事。”梁芫说，声音哑得厉害。
杭姮点头，转身要走，又顿住：“佟嫣住院了。关维守在病房外。厉风说，她醒后第一句话是‘梁芫姐姐还好吗’。”
梁芫没说话。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杭姮回头，雨光映得她眸色极深，“她连晕倒，都要给你冠上‘姐姐’这个称呼。好像她受的委屈，全是为你担着的。”
梁芫终于笑了。这一次，肩膀微微发颤，笑声里却没了冰碴，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荒谬感。
杭姮走了。梁芫抱着保温桶往回走，经过厨房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她没进去，只是靠着廊柱站定，听着里面断续的哭声——是白芸。那个总爱偷偷帮她捡蒜瓣的女孩，此刻正抱着膝盖缩在灶台边，肩膀一耸一耸。蒋艺昕蹲在旁边，一手搭在她背上，另一只手捏着张纸巾，却迟迟没递过去。
“她不是坏人……”白芸抽噎着，“她只是……太喜欢关维了……”
蒋艺昕嗤笑一声，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喜欢？喜欢是把她推进泥潭里还笑着说‘姐姐快上来呀’？白芸，你心软，我不拦。可你得想清楚——下次她再‘不小心’说出关维给谁买河鲜，你还要帮她捡蒜瓣吗？”
白芸哽住，眼泪掉得更凶。
梁芫转身离开。她走进自己房间，反锁上门，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甜香混着辛辣的姜气扑面而来。她喝了一口，滚烫，辣得舌尖发麻，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没擦，任由它往下掉，砸在手背上，温热。
窗外雷声滚过，闷沉如远古巨兽的叹息。她盯着墙上那幅全息投影——三年前雷焰特训营结业合影。照片里她站在最边上，穿着不合身的旧制服，笑容拘谨。关维站在C位，一手搭在贺乾肩上，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离她不过三十公分。而贺乾，站在她斜后方，目光却越过所有人，落在她身上。
那时她以为，离光近一点，自己也能发光。
现在她明白了。光从不照向影子，它只负责燃烧。
手机震动。是兰泽发来的消息，没文字，只有一张图：一张泛黄的纸质报告扫描件，标题栏赫然印着《雷焰基因激活阈值复核终审意见》，落款日期是七年前，签名栏龙飞凤舞签着两个名字——兰泽，凤凌。
附件还有一段语音。她点开。
兰泽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背景有隐约的引擎轰鸣，像是在飞行器里：“LZ-9型稳定剂，副作用会持续十到十二小时。我让卫鹀送了三支新的到你门口。别用旧的——那批货去年被军医署召回，成分有偏差。另外，明天上午九点，第三星港轨道维修舱，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语音结束。
梁芫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雨势稍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惨白的光，正好照在对面楼顶的通讯塔上。塔尖反射出刺目的光斑，晃得她眯起眼。
她忽然想起佟嫣剥蒜时指尖的力度——不轻不重，每瓣都完整，蒜衣不破一分。那种掌控感，像手术刀划开皮肤，精准，优雅，不留血痕。
而她的生活，早已被划得千疮百孔。
她抬手，把保温桶里剩下的姜枣汤一饮而尽。烫得食道发疼，却奇异地压住了胸口那团翻腾的腥甜。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支未开封的LZ-9，撕掉标签，扔进垃圾桶。然后打开通讯器，调出加密频道，输入一串早已烂熟于心的频段代码。
屏幕亮起，跳出一行字：【目标确认：K-7星带废弃哨所B-13。坐标已锁定。】
她指尖悬停片刻，按下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楼下传来厉风的声音，沉稳，清晰，穿透雨声：“佟嫣醒了。关维问——梁芫姐姐，要不要一起去医院看看她？”
梁芫没应声。她只是静静站在窗前，看着那束光慢慢移开，塔尖重归灰暗。雨又开始下了，比之前更冷，更密，像无数根银针，扎进这座星球沉默的脊背。
而她终于明白，有些雨，从来不是为了洗净什么。
它只是落下。
然后，等你学会在泥泞里，重新长出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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