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三杖,这事就算揭过。”
他倒是松懈了下来,只幽幽道,“只要娘娘能消气,臣无有不从。”
嘉月的气虽消了,可打还是要打的,不打不长记性嘛,于是慢悠悠地踱着步子,目光四处巡睃着,忽见髹漆的月牙案上搁着一把紫檀柄的镂雕芦雁三镶如意。
于是走过去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踅了过来,却见他依旧跪在那里,衣裳齐整,八风不动,便从背后伸出手探过去,准备扯开他的衣带。
然而手刚碰到带子时,却被他的大掌摁住了,他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仓惶,“等、等……”
“怎么?”她拿着那柄如意,一下一下地拍打自己的手掌,轻哼了一声道,“怕痛?”
他抿紧了唇。
她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眼道,“本宫才不会手下留情。”
他喉结滚了滚,才迟疑道,“臣……的后背有火烧过的瘢痕,怕污了娘娘的眼,恳请娘娘……熄了灯再打。”
嘉月瞧见他脸色一会煞白,一会涨红,羞愤难堪的情绪含在他抿成一线的嘴上。
她怔住了,忽而又回想起他们每一次共赴巫山,他都率先吹灭了蜡烛,她又想起,她抱住他时,总感觉那背上粗粝得刮手,每每他被她碰到,浑身会僵了一瞬,接着——无情地拿下她的手。
她总以为那是他心里有人,却不知那是他脆弱的伤口。
第二十八章
嘉月大度体贴, 虽有一丝好奇,也无意窥探他的过去,就这么顺了他的意思, 熄了灯。
适应了漆黑的环境, 魏邵这才低头解起衣带来。
因为什么都看不清,那细微的声音被无限地扩大, 窸窸窣窣地,两人都不约而同陷入了同一个幻境里, 一点点的燥意逐渐侵蚀了毛孔, 仿佛这不是在受惩, 而是在那温软的床榻之上, 行敦伦之事。
嘉月咬住了下唇, 镂雕的纹路陷入了掌心里, 强行把思绪拉回现实。
手起杖落, 那柄如意落到皮肉之上, 闷闷地响了一声, 与此同时,又听到他从鼻腔里传来低沉地闷哼。
她却恍若未闻, 举手又落下一杖,这回,她见他如高山挺阔的背,也微微塌了下来。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心头微蜷了起来, 然而手却没有停顿, 很快就落下第三杖。
三杖毕, 她丢下了如意,发现后脖子多了些潮意, 发丝粘腻地贴在上头,有些难受,于是抬手拢了拢头发。
却没料到另一只大掌也探了过去,恰恰覆到了她的手背之上,就着她的手,扣住了她的后脖颈。
干燥的掌心与手背的相触,霎时像一群蚂蚁爬过,酥麻麻的蔓延了开来。
她瞳孔微震,一片温软的唇已贴了上来,轻衔住了她的唇,细细地磨着。
那只大掌也逐渐灼烫,力度也渐次加深,越来越紧促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脑里仿佛灌入了咸涩的海水,迟怔怔的,意识也开始模糊了起来。
霎时间翻江倒海,绫缎与白玉壶春瓶厮磨着,磋出细细的火花来。
她紧紧咬住了唇 ,眸底晕了迷迷滂滂的春色,一丝低?吟从唇缝里刚溢了出来,却被堵了回去,只剩下含糊的气息交缠着。
一双手无所适从,想搭上他的背,想到了方才他的羞愧,抬了一半,又顿住了。
却不想他也停了下来,熠熠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明明帐子里黑黢黢的,可他专注的模样,好像能洞察出什么。
她面色有些尴尬,正欲收回手,手背传来一阵滚烫,是他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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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牵着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寸寸地移过去,引着她落在他阔背之上。
“这里,是娘娘的了。”
她小心地覆了上去,掌下的粗糙隐隐刮过她的手,清晰的纹路像海边嶙峋的礁石,但又不十分冷硬,而是一种炙热而奇异的触感。
她思绪莫名游荡,那人却像是有所察觉,眼前帐子又晃动了起来,像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她无暇他顾,只好把指甲深深掐入了他的肩背里……
一盏茶后,风平浪静,她直直地躺着,任由他替自己收拾一片狼藉。
拾掇完毕,他也肃正了衣冠,俯身揉了揉她的发,温声道:“别起了,睡个好觉。”
她眼里逐渐恢复了清明,语气也十分清醒,“避子丸呢?”
每次云雨后,她总会向他索要避子丸。她已经规划好的人生,不允许被意外打断。而他每次也都会带了一颗黑色药丸来。
不多不少,就那么小小的一颗。
想趁机多索要几颗都没他拒绝了,他只回道,每次都会记得给她带来。
初时,嘉月几经辗转,暗托人验明成分后,这才相信了他,而他们那么多次,她也确实没有怀上。
然而这次,他竟忘了。
嘉月心头浮起一点不安来。
他闻言,手上一顿,收回了手,声音也沉了几分,“忘了,明日再拿。”
话音刚落,拔身而起,拂袖离去。
嘉月目送着他决然的背影,脑海里萦绕着一种顾影自怜的情绪,她闭了眼,身上的每一寸筋骨酸胀无力,这是欢愉后反噬而来的疲惫和空虚。
没关系,她会习惯。这样想着,眼前似乎又浮现了那片海,而她,则是一叶随波逐流的孤舟,伴着浪潮,很快便进入了黑甜梦乡。
那厢的魏邵走出廊庑,对仲夏道,“娘娘有些疲惫,已经睡下了,不必进去打扰。”
接着掖着手慢慢地往前走着,下了廊庑,是长长的甬道,每走几步,便有一盏宫灯,地上是暖色的,身上飘拂而来的细雨却是冷的。
再走到尽头,拐了弯,复进入另一条夹道,这里的灯却不如顺宁宫的多了,只伶仃的几盏,灰蒙蒙的,出了宫门,更是连那一点阑珊都消失了。
回到摄政王府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爽的衣裳,这才上床入寝。
头枕着手臂,闭上眼,恍惚间来到一所雅致的府邸,园中几株青竹,假山后有潺潺流水,再走几步则是个偌大的池子,上了小桥,这才看清池子底下养着许多硕大的鲤鱼。
他踮起脚尖,趴在围栏上看着那鱼,从袖笼里掏出白玉糕,掰成碎片撒入了水里,看着鱼儿争先恐后地吃着。
突然,远处似有争执传来,他寻声望了过去,见身材高挑的女子,着一袭兰苕的圆领对襟襦裙,而她的身后,则跟着一个身高只及她腰部的男孩,争执声就是从他们口中传出的。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是锦国公府。
而这两个人不是别人,一个是他的生母冯姨娘,一个则是他的嫡兄燕无畏。
他自然也不是什么魏邵,他是锦国公庶子——燕莫止。
就在他出神的当口,燕无畏眼里霍然淬了火,破口大骂了一声,继而卯足了劲,把姨娘推入池中。
姨娘锦缎的衣裳,一落水变成了秤砣,她拼命挣扎着,那抹兰苕色在水里载浮载沉。
“姨娘!”他瞳孔骤缩,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声,丢下白玉糕,便发了疯地跑过去,边跑边大喊求救,“快来人,有人落水了!”
冷不防的,他踩到一块湿润的石头,整个人重重地扑倒在了地上,而脚踝咔哒一声,火辣辣的痛意侵袭而来,他痛得倒抽一口凉气,撑着手肘慢慢地站起来。
这时已有奴仆赶了过来,扑通一声,跳入池中,捞起来的却是一具沉重的尸首。
他见到燕无畏的身影隐在那青竹之后,一见到来人,便脚底抹油,准备开溜。
他双目赤红,顾不得脚踝刺痛,像一阵风奔了过去,一行跑,一行大喊,“杀人犯,拿你命来偿我娘的命!”
燕无畏眼里闪过一丝惧色,“胡、说八道!疯子!”
说着他倒退了几步,却被燕莫止一头撞倒在地。
燕莫止像一头嗜血的幼兽,体内有一股发狠的蛮劲,撞倒他后,立马欺身而上,伸手牢牢地掐住了脖子。
他语气笃定,“是你推了阿娘!”
燕无畏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四岁的小儿撞倒,更没想到这双手竟掐得他说不出话来,他仰面朝天,因窒息整张脸都涨成了紫红色。
燕莫止还在加深手里的力度,忽地一阵风吹来,一道严厉的声音灌入了他的耳朵,“竖子敢尔!还不快停下!”
他顺着声音望过去,锦国公一脸怒容地走了过来,浓眉方脸,一撇胡子微微卷翘,他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都让他憎恶到了极点。
他含着恨意,抿紧了嘴,继续施加力道,却不想锦国公已几步到了他跟前,扒开他的手指,大手提溜起他的领子,把他扔了出去。
他从廊庑上滚落了下来,像个蹴鞠翻滚了几圈,直到后背撞上了假山才停下,骤然的剧痛令他五脏六腑都蜷了起来。
他抬起朦胧的泪眼,朝着燕无畏看过去,只见锦国公蹲在地上,抱着燕无畏,嘴唇翕动,似在哭泣,“畏儿,畏儿!”
原来他不是不懂爱,只是他不配得到他的爱。
他深呼了一口气,捂着胸口缓缓地站了起来,一点点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就想针扎一般疼痛,可是他不在乎,走到了他跟前跪了下来,小声啜泣道,“爹,阿兄把娘亲推下池子了,我阿娘是被他害死的……”
锦国公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薄薄的唇就像一把刀割在了他心尖,“止儿,你看错了,你阿娘是失足落水的。”
他头摇得如拨浪鼓,眼里的泪也簌簌掉了下来,“不是……真的不是……我亲眼看到……”
锦国公冷冷地打断了他,“够了!别再说了!”
他指甲深掐进掌心,却妄想着还能从他这得到一丝怜悯,几步膝行了上去,抱住他的腿道,“爹,阿兄是您的儿子,我难道就不是您的儿子吗?”
锦国公默了默,这才道,“只要你安安生生的……”
“不!”
锦国公抱起燕无畏,冷静吩咐管家,“止儿失去母亲,过度悲痛,神志不清,着日送到定州庄子去吧……”
几只大手很快将他擒住,他几番挣扎,拳打脚踢,皆无济于事。
“等等,让我再见母亲一眼!”
仆人们觑着锦国公脸色,得到他的点头,这才放开了他。
一松开桎梏,他撒腿就跑,池边上,冯姨娘安安静静地躺着,脸上惨白,身上摸着冰冷冷的,他握着她的手,手指还很软,可是他明白,她已经没了。
“阿娘、阿娘……你睁开眼,再看看我好不好……”他泣不成声地说着,说到最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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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骤然一挺,竟晕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睛已肿成一线,身上的每一寸都是痛的,尤其是心头,更是骤缩成一团。
他晕晕乎乎的,觉得自己像飘浮在海面上,随着海浪的涌动轻轻地摇曳着,可过了会子,他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他的错觉。
他的身下,真的在动。
他像一只崩簧①一弹而起,随即而来,却是眼冒金星,浑身更像是被拆过了一般,他扶着额头靠在车围上,过了半晌,眼前才逐渐显露了出来——
一椅一榻一小几,四壁两窗一门而已,他就是躺在这张榻上的,而他的脚边则坐着一个身材丰腴的嬷嬷。
一见他醒来,她关切地问:“小公子,你醒了?”
他怔忡地看着她,伸手去扯她的袖子,“我娘呢?”
嬷嬷道,“冯姨娘在池边摔了一跤,不幸落水身亡,你放心,公爷会为她厚葬的。”
他攥着她的袖子央求,“放我下去,让我再看她一眼!”
谁知嬷嬷却变了脸色,冷冷地掰开他的手道:“小公子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求、求你……”梦魇中的燕莫止痛苦地低喃,手指扭曲地攥皱了床褥,终于从胸腔里传出一声哀恸,睁开眼,却见自己躺在摄政王府——那张宽敞却有些冰冷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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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为防止刀、剑出鞘,在鞘口安装的卡簧。
第二十九章
永德二十三年, 锦国公府。
这日国公夫人秦氏归宁,大大小小的包裹装上车厢,临要登车之际, 她贴身的侍女冯氏突然犯了头晕, 秦氏体恤她病重,便留她在国公府养病。
没想到这一留, 竟留出一段事来。
这年的国公方过而立之年,正是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而冯氏虽为婢女, 可仪态静雅, 容色如玉, 性子不温不火, 更因几分才情而深受秦氏信赖。
锦国公被同僚相邀喝酒, 回到府邸里已是醉得路都看不清了, 他更是忘了妻子归宁, 一回家就直奔秦氏的书房里, 想以此疏解那股无从发泄的邪火。
此时的冯氏因头晕,自己房里太过嘈杂, 便躲在书房后的碧纱橱睡着了。
锦国公推开书房见秦氏不在,正要踅出门时,冷不防被门槛绊住了脚,双膝一下子跪在地砖上,而那扇门也被他的脚踢中, 砰的一声又阖掩了回去。
他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刚转过身, 却听碧纱橱内传来细微的声响。
碧纱橱后放着一架矮榻,秦氏偶尔看书练字乏了, 就会歪在这张榻上小憩片刻。
于是他心头又燃起希望,慢慢地踱过去,轻推隔扇,眼前的一幕令他呆住了。
矮榻上侧卧着一个玲珑曼妙的女子,因是背对着他,他只能看到那一袭藤紫色的襦裙,外罩了一层东方既白的长褙子,裙摆层层叠叠地逶迤到了地上,像是傍晚时天边一朵秾丽的云。
他伸手一探,便抓住了那片云。
酒醒之后这才发现酒后失德,看着身侧呆若木鸡的冯氏,心里莫名有了迟来的恐慌,心头琢磨了一下,摘下贴身的玉佩递给了她道,“这块玉佩你拿着吧。”
冯氏眼风都不扫一眼,她的眼底洇着一抹红,可眼泪却干涸了,连声音也有些沙哑,“公爷不必拿这东西堵奴婢的嘴,既然您不省人事,奴婢就当没发生过这事,还请公爷休要再提了。”
锦国公有些懊恼道,“都怪我喝酒误事,你恨我也是应当,你就收下吧。”
冯氏冷笑,“收了您的信物,好叫人以为奴婢惑主?”
锦国公就怕她毁了自己一世英名,只得问道:“那你想如何?”
“不如何,公爷怕毁了名声,奴婢也只会为自己清誉着想,奴婢说过了,只要公爷不再提起这桩事,奴婢更是一个字也不会提!”
然而冯氏信誓旦旦,锦国公却仍是担忧,一旦此事公之于众,泰山大人不会原谅他,他在朝中更会举步维艰。
想当初他为了仕途,高娶了庆国公的那飞扬跋扈的女儿为妻,这才平步青云,一路到了现在的成就,他也曾答应过妻子,终身不纳妾侍,也就是如此,他们夫妻在京里素有伉俪情深的美名,他不能让这点隐患成了他不可磨灭的污点。
看着冯氏油盐不进,他只能暂时收回玉佩,心里却暗自盘算起其他办法来。
回到自己房里,他立马叫来小厮,在他耳边叮嘱了一番,小厮边听边点头,等他交代完,忙不迭去了。
过了几天,冯氏的母亲火急火燎地来找冯氏,原来是阿弟替人打抱不平,生生打死了人,没想到那人竟是高官之子,因而被拿下大狱,听说要择日处死。
于是她写了状书走遍了各个衙门,没想到那些人一听到她提起阿弟的姓名,便连连摇头,她苦苦央求,却被撵了出去。
就这么过了好几天,眼看处决的日子越来越近,可她却连阿弟的面都见不到,母亲亦是跟着到处跑,很快也累得病倒了。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阿弟竟被无罪释放了,问起缘由,他豪迈一笑道,“没想到,锦国公竟是如此重义,这回可真是托了阿姐的福啊……”
冯氏一听,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果不其然,锦国公再一次来到她跟前,她只得跪了下来,重重地给他磕了一个头,“奴婢多谢公爷救了阿弟……”
“不必这么客气。”锦国公笑着,把那块带着余温的玉佩塞入了她掌心,“这本来就是我欠你的。”
冯氏垂眸盯着那块玉佩,又见他眸里冒着精光的笑意,还想要说什么,想了想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喉咙登时被噎住了,只得掐了掐手心,默默把它收入袖笼里,漠然道,“那奴婢就谢过公爷了。”
冯氏收下玉佩,自然不敢声张,没想到还是惹出了事,秦氏回府后,偶有一日发现了藏在她床底下的玉佩,登时火冒三丈,质疑冯氏偷了玉佩。
遂把冯氏叫到跟前来质问,没想到冯氏拒不承认,又死活橇不出她的嘴,因而请了板子,叫好生着实地打。
十几杖下去,冯氏的双股早有鲜血流出,春碧色的裳裙被染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板子打下去粘连着血肉,高高提起,重重拍下。
冯氏咬紧牙关,豆大的汗滴簌簌垂了下来,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一般,可为了不牵连家里人,还是一声不吭。
就在她晕晕乎乎时,只听一声雷鸣般的声音想起,“住手,都住手!”
板子到底停了下来,然而,她却挨不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锦国公想过去扶她,再看秦氏铁青着一张脸,脚下踯躅了片刻,才道:“娘子为何打这婢女?”
“公爷来得正好,”秦氏手里吊着玉佩,手一横在他眼前扬了扬,“我平日里最信任元霜,没想到她竟然趁我不在,偷了公爷的玉佩,你说这丫头该不该死?”
锦国公回头看了冯氏一眼,只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到底不忍心,便豁出去道:“娘子误会了,是我送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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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
“什么?”秦氏一听眉毛都竖了起来,一拍桌子道:“原来是这丫头打了惑主的心思,那更该打了。”
“不是,你听我解释……”
锦国公的话一下子被秦氏打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难道……是趁我归宁之时,这丫头就……”
锦国公冷汗直流,急忙给她扇风道,“娘子……娘子快息怒,不是你想的那样,是……这我见这奴婢干活勤快,随手赏给她的,没想到竟惹了个乌龙,这叫我愧疚得很呐……”
秦氏见他殷勤的模样,想了想,这才作罢了。
却没料到,得到秦氏原谅的锦国公贼心不死,开始背着妻子与冯氏私.通了起来,冯氏也因此怀了孕。
没办法,只好抬了做姨娘,到了第二年,燕莫止出生了。
燕莫止从幼时起,便时时受到嫡母刁难,嫡兄欺□□骂,父亲在他童年时一直是缺失的,就连自己的姨娘也对他颇有怨念。
他一直不省的这是为何,还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可他愈加谨小慎微,随之而来的是愈演愈烈的欺辱。
国公时常不着家,府中诸事不管,很大程度也助长了秦氏和燕无畏的暴行,可他发现,他们的恶意不仅对着自己,也对着他的姨娘。
得知了此事的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强烈的念头,他们是都是孤立无援的人,应该互相保护,才能在这明枪暗箭的府里生存下去。
那日他路过姨娘厢房,听见里面隐约有争执声传来,便趴在门边偷听。
少年的声音十分嚣张,“冯姨娘,你别以为我叫你一声姨娘,你就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吧?你不过是我阿娘的婢女,一个勾引主子的荡.妇!要不是你,我阿娘怎么会几度求死?她腕上的疤痕,这就是你的罪证!”
姨娘叹了一口气道,“以前的事,我已不想提,我说过我从来没有这样的心思,如今虽成了姨娘,也只求安身立命而已,为何你们母子一直不肯放过我……”
“安身立命?”他笑了笑,“你安身立命的时候,我阿娘在以泪洗面,你高枕无忧的时候,良心不会痛吗?”
他们这些话,燕莫止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勾引、什么荡.妇,他也未解其意,但他能分辨出来,谁在咄咄逼人,谁在委曲求全。
他一脚踢开了门,对上嫡兄那张可憎的脸,抬脚狠狠踢中他的膝盖,“你走,不准你欺负我姨娘!”
燕无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道,“你姨娘就是个……”
燕莫止上手扯他的衣襟,拽他的头发,“闭上你的臭嘴,不然我撕烂你的嘴!”
两人顿时打做一团。
“住手,都住手!”冯姨娘上前把他们拉扯开,冷冷瞥了燕无畏一眼,拿起笤帚威吓道,“目无尊长、欺负幼弟,你还不走?是要等我收拾你吗?”
燕无畏这才悻悻而归了。
燕莫止看着姨娘羸弱的身影,可她却拿起笤帚挡在自己身前,忽然就笑了起来。
冯姨娘回过身见他傻笑着,登时骂了一句,“你是什么身份,怎敢和他打架?你姨娘可不会保你!”
燕莫止怔住了,木然地看着她,最终瘪了嘴,乌溜溜的眼里含着泪,“我不想让姨娘受欺负,姨娘怎么反倒生我的气?”
冯姨娘瞳孔震动,一滴泪从眼角坠了下来,怔忡了半晌,才一把抱住了他,伸手一顺着他的头发,声音颤抖道,“止儿,我的好止儿……”
一股暖意从他心头流淌而过,他怯怯唤了她一声,“姨娘,你不生我气了吗?”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她这么说着,又细细抽泣起来。
他伸出了手,轻轻地圈住了她的脖子,瓮声瓮气道,“那以后我来保护姨娘,姨娘也来保护我好不好?这样他们就不敢欺负我们了……”
冯姨娘愈加泪流满面,轻轻的叹了口气,道:“好……”
从此,孤苦伶仃的两个人终于有了依靠,却不想,这样的好日子并没有延续多久,母亲就被燕无畏推入池中而香消玉殒。
后来,他到了定州,庄子上只有他一位主子,奴仆待他倒还不错,他就这么渐渐长大,直到他十二岁,一直侍奉他的嬷嬷突发恶疾,弥留之际,终于告诉了他真相。
原来她当日曾撞到了国公行不轨,事后被他以全家性命相威胁,又把她送到定州看守庄子,这一守,就是这么多年。
嬷嬷知道的事情不多,但他也能从那些只言片语里拼出事情的真相,他终于明白,为何阿娘怨怼他,倘若没有他的出生,她或许还能过得更好。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阿娘那么委屈求全还不肯离开,也是因为他的存在,成了她的阻碍。
知道越多,对国公府一家的人恨意就越深,可他又时常陷入一种迷障里——他身上流着燕权的血,他从来也不是干干净净的人。
他和庄子里的侍卫学功夫,央着奴仆给他找书打发时间,到了十六岁这一年,他第一次,走出了庄子。
而这一年,锦国公府一连发生了两件大事,先是锦国公被被弹劾狎?妓,被罢了官,褫夺了爵位,而后是秦氏被抓到与人私通,两人的面子里子都没了,连带着燕无畏也受到了牵连。
建京是彻底待不下去了,只能灰溜溜逃回老家,没想到回家的路上,竟然遭遇了劫匪,锦国公和秦氏命丧当场,只有留在建京的燕无畏侥幸留下一命。
第三十章
崇临元年, 七月。
天边一碧如洗,不见一丝云彩。御和门散了朝,文武大臣鱼贯而出, 边走边交头讨论着方才朝会上的事。
就在刚才的朝会上, 余左通政弹?劾户部侍郎肖博山赌?博,铁证如山, 肖侍郎不得不辞官认罪,然而皇太后和摄政王意见相左, 最后只能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停职半年, 再由监察院重新考课入仕。
这件事, 说大不大, 说小也不小, 却给所有人敲响了警钟。
自先帝以来, 首辅权势滔天, 朝堂上更是有一套不成文的为官之道。
郦首辅九故十亲里在朝为官的人, 往往在朝中如鱼得水, 即便是个远亲小吏,别人也不敢轻易冒犯, 更别提弹?劾了。
可新帝登基才刚半年多,就有人敢弹?劾郦首辅的外甥,且那人只是一个正四品大员。圣淑还肯定了他的作为,这是不是说明,圣淑已经起了打压首辅的心思?
走出了城门, 官员们还在窃窃私语, “圣淑到底还是年轻, 她也不想想,郦首辅一个三朝元老, 岂是她一个娇女子和小娃娃拿捏得住的……”
“莫说是她,就连先帝,还不是对抗不了郦家?”
“等着吧,总有一日,她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说话间,已经走到各家的马车前,于是拱手作揖,分道扬镳,车轮滚滚驶过长街,渐渐的分散在一抹层峦叠嶂的墨影中了。
当夜,嘉月召见了燕莫止,虚与委蛇后,又到了含情脉脉的辰光,她扑进他怀里,他也俯头温柔地浅啄她的唇,不染情?欲,仿佛是把她当作掌心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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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来爱怜。
未几,他结束了这个吻,把头枕在她肩膀,薄唇贴近了她的耳,一点点滚烫而刺痒的气息裹住了她,痒得她止不住想躲,然而他立马伸出大手摁着她的肩,令她动弹不得。
“郦延良在朝中的威信已经根深蒂固,娘娘就没有想过,今日此举,反而会打草惊蛇?”他微烫的唇贴着她的耳,声音压得极低,可却字字清晰地传到她耳里来。
嘉月怔了怔,心忖魏邵果真厉害,这么快就察觉了是她所为,既然他都能察觉,那么其他人也肯定有所怀疑。
她扬起下巴,朝他无声地弯了弯唇,几乎是一瞬间,就勃然变了脸色,伸手搡开他。
眸光又扫到翘头案上的笔洗,疾步走过去端了起来,咣的一声,用力地摔到了地上。
笔洗碎了一地,水打湿了地面,迅速地蔓延了开来,她斜乜了他一眼,“别以为你是摄政王,就可以左右本宫的决定!本宫是皇帝的嫡母,你说他是听我,还是听你这个假皇叔?”
燕莫止的嘴角一捺,脸色亦是结起一层冰霜,“娘娘不信任臣便罢了,什么叫假皇叔?臣是先皇的义弟,莫非有假?难道先皇驾崩,他的话便不管用了?”
“谁都有识人不清的时候,再说人心易变,为了大绥着想,本宫扫清朝堂障碍,又有何错?”嘉月立马接口道,转头又一只毛笔朝他丢了过来,不偏不倚,笔锋弹到他的胸前,在上面留下一道长长的墨痕。
“障碍?莫非只有娘娘为了大绥着想,臣难道不是为了大绥吗?既然您把臣当障碍,想必也无须臣替你出谋划策,臣这便告辞了。”燕莫止拂开毛笔,冷冷说道,眼风看也不看她一眼,就这么洋洋洒洒离去了。
待他一走,仲夏等人立马围了过来,关切地问道:“娘娘和摄政王这是怎么了?”
仲夏看着地上一片狼藉问,“怎么还摔上东西呢?”
忍冬骂道:“定是那摄政王不识好歹。”
春桃觑着嘉月的脸色,倒是从容淡定,不像是刚发过火的样子,心底起了疑。
嘉月见她们忧心忡忡的模样,反倒安慰起她们来,“不要担心,本宫没事。”
三人只好劝她不要置气,收拾完碎片后便退了出去。
廊庑底下,柴维掖着两手等着她们出来,一见到她们,立马迎上来道,“娘娘怎么又跟摄政王起了争执?我刚才见摄政王寒着一张脸,身上那么长的一道墨痕……”
谁知三人听后俱是一笑,春桃更是拧起他的耳朵道,“你啊,原来躲着听壁角呢,娘娘的事,岂是你这等小卒可以打听的!还不快走!”
柴维哎哎地痛哼了两声道:“好姑奶奶,饶过我吧,不说就不说,我还不是一心为着娘娘好吗?”
仲夏道,“娘娘歇下了,你就不必操心了。”
柴维一听,只得往二门外去了。
第二日,燕莫止直接告病没来上朝,廷臣们心里都有些纳闷,这摄政王人高马大的,怎么就病得上不来朝了,不会是有什么秘辛吧。
结果刚下了朝,一个言之凿凿的消息就从这群同僚里传了开来,原来是一个臣子进顺宁宫觐见,遇到那个忿忿不平的小太监柴维,听了他和其他人绘声绘色地说起昨晚之事,暗自心惊,赶紧告诉了好友,消息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的传开来。
到最后的版本,赫然已变成了——太后夜召摄政王进宫,两人因为政见相左起了争执,太后气得摔碎一堆东西,摄政王的脸更是被划了好长一道伤口,最终摄政王冷着脸,摔门离去。
之前脸上还维持着和睦,现在连装都不想装了。
好,好得很!太后和摄政王生了龃龉,那谁还有心思理会朝堂之事?那些心生警惕的廷臣们,在得知此事后,俨然已松懈了下来。
到了第三日,摄政王倒是来了,只是额头上又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伤口,看那中央是暗沉的红,边缘则微微鼓起,看样子已然结痂。
臣子们心头沸腾起来,看来传言非虚!
燕莫止一贯面无表情,感受到底下好奇的目光,也依旧波澜不惊,一直撑到了朝会结束。
走出御和门,几个胆子壮的臣子附了上来道,“摄政王可要保重身体啊!”
“摄政王额头上是怎么了?”
燕莫止摸了摸额头上的血痂,淡然道:“哦,被狸奴挠了一下。”
那两个臣子面面相觑,心里却是想到一块去了:什么狸奴,分明就是太后……摄政王还能当作若无其事,真是可歌可泣啊!
燕莫止可不理会他们如何想,悠悠然的从他们身前踱开了……
一转眼到了八月。
烈日炎炎,天光无影。贡院里的学子结束了共九天七夜的秋闱,三三两两走出了贡院,再观脸色,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到了八月底,全国各地已开始放榜。这批学子中拔得头筹的多为寒门世子,按照以往,这些优秀的学子即便步入仕途,往往晋升空间也十分有限。
然而嘉月省的,这些人与自幼饱读诗书的世家子弟不同,既有满腹经纶,又更加脚踏实地,于是不拘定例,亲自从这些学子中录用了一批人,选拔为官吏,并且得以重用。
寒门世子到底势单力薄,一时之间难以与世家抗衡,除了着力培养,她还准备从都察院开始整顿,从而打击各大世家的势力。
此时的都察院依附郦首辅的势力,早已不是天子的耳目,更失了对百官监督的作用。
不过这一举动自然就受到重重阻碍。
朝堂之上,年轻的官员上疏请求三法司:“朝散之后,当即入衙办事,各衙门需要互相监督,按章程行事,将事情按繁简顺序区分为不同日期的程限,若过期限而未告竣,应根据轻重惩处。”
帘后的嘉月还未开口,大理寺卿立马站出来驳斥道:“杜卿谬矣,我大理寺的案件浩如烟海,即便是没日没夜的办理也难以做到杜卿所言。”
都察院蔡御史附和,“陈卿所言甚是,杜卿实在年轻,又不在三法司任职,这些琐事哪里能明白呢,这么多年,三法司协同办理的案件也不在少数了,自然有我们一套经验,乍然变了流程,更得乱了阵脚。”
燕莫止锋锐的眸光在他们几人身上扫了一眼,最终定在大理寺卿身上,“陈大理卿,大理寺官吏几何?今年总案件几何,共办结几宗?”
大理寺卿倒是没有犹豫,一一答来。
嘉月闻言这才开了口:“朕听卿家所说,原来这三百余人的衙门,半年里结的案子不过十几宗,就这么个效率,还抱怨做不来?既然做不了,那么淘汰了那些能力不足的官吏,重新换批真才实干的人来,岂不更好?”
大理寺卿深知法不责众的道理,“圣淑息怒,您听微臣道来,三法司三法司,缺了哪个衙门都不行,哪里是我衙门办事效率低呢,一宗案件,先是大理寺初审、之后还得经过刑部、都察院……”
他絮絮叨叨地说完,把其他两个衙门也拖下了水,再看看自己,倒也不算脏了。
嘉月一听,果然变了脸色,“卿家说得有理,不过依朕看,诸位经验老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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