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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卓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余光一瞥,一朵张开的梅花玉簪猝然出现在水面,抓在一只修长白皙的穿着黑色衣袖的手里,水面下影影倬倬有个人。
他心一跳,立即佯装洗手,将那枚梅花接了过来。
手和黑影灵活一动,消失不见。
陶卓侧身低头,看一眼手中的玉簪,立即收进怀中。
之后上水陆路,陶卓上马之前,突然捂住肚子,冲往草丛里。
其他人笑骂着,便等一等他。
半枯半绿的灌木丛里,很快钻进来一个身着黑衣的年轻女子,她头发湿漉漉的,乌黑油亮,几缕垂在脸颊便,唇红齿白,一双杏仁大眼黑白分明顾盼生辉,灵活又有神,还有一股常居领导者角色的自信和洒脱气质。
顾莞取出用油纸包括的那封短信,短信就几行字,“协助她,取得江州。”还描述了顾莞的样貌特征,柳眉杏眼菱唇翘鼻,肤白,鹅蛋面庞。
陶卓抬目瞥一眼顾莞的脸,“我要怎么协助?”
果然是原本的牛比人物之一,沟通就是爽利!
“放倒那些人,我们乔装和你一起进江州,周麟有个庶长兄叫周颐的。”
陶卓秒懂,这是要摘桃子,“你们在前面等着。”
他反手接过顾莞给的蒙汗药,七八个药瓶子,撒的吃的全部都有,他挑了两个,钻到另一边草丛去了。
这陶卓办事非常利索,半个时辰之后,顾莞等人已经换了一张面孔,穿上那些人的衣服,站在前往江州的船上了。
周麟亲自来迎的,他打量陶卓身后的十几人一眼,这是他担心不稳妥,问李弈借的人。
他对令狐珍道:“就按原定计划行事。”
一半人没有下船,直接原船从水闸划返,稍候“谢辞的使者”会再来一遍。而他,所有人共聚一堂,正是他弑父之时,谢辞杀死周晋之后,他接替父位投向李弈,无话可说。
周炆周昕这两个杂种,也一起去死吧!
至于剩下的这七八个太阳穴鼓鼓的借来高手,就是上保险用的。
一行人快步往前走,静待天亮后的行动,回到房间剩两人的时候,令狐珍说:“明日行动力,吩咐下去,都小心些……呃!”
话未说完,戛然而止,陶卓捂住他的嘴巴,窗外身影骤然一闪,殷罗剑光如白炼,直接结果了令狐珍,三下五除二,把他的衣服剥下,等待顾莞。
顾莞这个时候,已经找打了周颐了,这个年过三旬一脸郁郁的青年霍地站起来,“你们真的可以帮我?”
顾莞扬眉:“当然可以了。”
这是个很年轻女子,但眉宇间有一种飞扬之意,顷刻掩过易容平淡的五官,变得凌然而生动,恣然和审视的居高临下感给人一种挑衅而成竹在胸感,她挑眉:“你敢吗?”
周颐和她对视了三秒,霍地站起身,“我敢!”
顾莞的姿态,让他凭生一种拼死一搏的决然,好他信她,不成功便成仁!
顾莞需要周颐的人手啊,这么多年,虽不受重视还一直被打压,但周颐依然爬上了江州营校尉中层军职,他肯定有他的人手的。
顾莞一笑,敢就好,那还等什么?
连夜的安排和布置,摘桃子工作已经准备就绪了,就等着桃子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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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莞和公孙康周颐商量了小半个时辰,她定下计划之后,大家立即分头行事,顾莞一连串吩咐下去之后,她折返令狐珍的房间,殷罗和陶卓等了有一段时间,但两人都老神在在的,一人坐一边,一个抱臂一个喝茶。
顾莞打开他们捆在大腿上带进来的包袱,瞅了地上的令狐珍半晌,正要往脸上涂涂抹抹,殷罗站起身,没好气:“我来吧。”
顾莞一听笑了,赶紧把地上两双刚弄来的增高鞋往床下底一踢,殷罗肯上最好了,论身手论轻身功夫这里的人殷罗排第一,昔年冯坤手底下的第一人,指挥能力也没说的。
殷罗肯上,那她就在外围揽总把全场把控住就行了了。
令狐珍和殷罗都是瘦脸,易容完成之后,足有九成想像,套上头盔甲胄,一模一样。
殷罗赶苍蝇似地把顾莞赶走了,把令狐珍的尸身往床下底一踹,拉过地毯遮住半干的血迹,自己往床上一躺,他艺高人胆大,直接就睡了下半夜,一直到天下除亮,周麟的人来敲响门。
来人说:“令狐大人,准备好了吗?咱们走吧。”
殷罗淡淡一笑,把声音压住:“当然准备好了。”
……
之后的行动非常顺利。
正月初二,一大清早,西水门的守将遣人来报:“武成王遣使前来,目前正在南水门。”
今天大年初二,开年之后,按惯例正是开年后周晋宴请手底下的江州文吏武官的日子,这个五旬干瘦老头异常烦躁:“烦不烦?一天到晚这个来了那个去,不是已经把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吗?!”
周麟望了主薄王昌一眼,王昌上前劝说:“主君,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我们不投他们,但没必要得罪他们,见一见罢了。”
顾莞在刺史府最高点的望月楼之上,据说这是周晋专门给他心爱的小妾寇姬加盖的,但现在这位丰腴美妇已经躺地上,人全都被顾莞放倒了。
她远远望着,只见“武成王来使”远远从西水门方向引向刺史府,但周晋对这些人极不耐烦,刺史府的开年宴席没有停顿过,没有当值的文吏武官都已经到场济济一堂了。
实话说吧,这周晋官当得也就一般,后帷不修,治下的民生也不怎么样。江州鱼米丰饶之地,比北地优越太多了,但渔农力工的日子也很贫苦,倒是城里大小商贾挺富裕的。
让顾莞评分的话,她最多给周晋评个中下,但在沉疴的大魏而言,居然也算过得去。
今天周晋算活到头了吧,他们不杀,周麟也要杀。登陆江州是南北大战至关重要的转折点,他阻碍了大一统了,张元让前后来了三封信苦口婆心到破口怒斥,都没啥卵用,已经到了不得不铲平的地步了,这没什么好说的。
顾莞远眺,“武成王使团”一行翻身下马,自大门而入。正厅之内,她这个角度,可自大开的槛窗望见周麟的席位,殷罗无声坐在第二排的三席,距周麟不过几步远。
——周麟的计划,“谢辞的来使”突然暴起,将周晋一击击杀,而后由他,周晋的嫡长子继承江州,愤慨之下,率江州文武投向萧山王李弈,理所当然。
父亲周晋的心腹们也说不是来。
可偏偏,就在他大拇指动了动端起酒水,给出动手暗号之际。
殷罗蓦抬起眼睑,周麟只听见“唰”一声极薄极锋利的刃尖极速出鞘的声音!脑后风声骤然一动,一个青黑身影如大鸟无声疾起,闪电一般越过头顶,大厅雪色乍现,一线细细血花甩落在地毯上。
周晋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中剑了,只觉得喉间一凉,殷罗软剑斜指向地,他站在中庭,转过身来,淡淡的声音对周麟道:“二公子,我们动手吧!”
周麟:“??!”
远处望月楼上的顾莞,哈哈一笑,打了个响指:“传令,动手吧!”
刺史府内,骤然混乱,周晋瞪大眼睛看着周麟,指着:“你这个逆子!”怦然倒地,鲜血喷洒,断气。
周晋的心腹文武官员,震惊大怒霎时拍案而起,周麟目眦尽裂,哑巴吃黄连,偏偏他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最后真的一场叛变。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顾莞实力控场,周颐竭尽全力,最重要的是周晋的心腹武官们,周麟把他的两个眼中钉庶弟全部毒死了,板上钉钉,死不瞑目。
混乱持续过午,最终平息下来,周颐成功上位。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他爹正在搭建的灵堂上,宣布要投靠武成王谢辞,为父复仇。
没一个人有意见的。
顾莞历时四天,计划宣告完满成功。
大家大喜过望,顾莞笑道:“马上放信鸽!要快,最好今夜就能到!”
信鸽立即放飞出去,至于人手报讯,谢梓最年轻,按捺不住激动:“我去!”
“去吧。”
顾莞笑道:“你的哥哥们都在,不必担心。”
谢梓是顾莞的亲卫头领,不算他擅离职守了。
谢梓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兴冲冲去了。
水门拉起,几乘冲锋舟箭一样冲了出去。
……
谢辞原定的强弓计划,是今天入夜开战的,收到顾莞的飞鸽传书,整个和州刺史府来,一阵雷鸣般的欢声和大笑。
当即,谢辞下令,整军佯攻,旋即掉头,直奔江州!
楼船、箭船、冲锋舟,风帆张开,这是今年第一股春风,带着沁寒的水汽,乘风速度比原先预料的还要快了一倍。
李弈战到一半,已经察觉不对,但遣往接受江州投诚的大将张界和谋臣田间此时正被挡在江州陆东门和南水门之外,江州城门牢牢紧闭,叫不开,几大排箭兵突然出现,强攻弩箭对准城下。
这时候攻城,已经来不及。
滔天的战火,滚滚的战鼓,谢辞大军的战船如离弦之舟,自大江直冲江湖交汇口,守界口的官兵已将提前填上的土礁尽数挖其,夜色火光之下,水还浑浊着,但战船顺利而过,江州西水门水闸升起,周颐亲迎谢辞北军进城,左边身后是江州文官武将,右边则是谢风率着谢家卫流云卫。
周颐投诚干脆利落,谢辞一进城,顷刻接掌了整个江州的水陆军防。
至此,江州正式落入谢辞之手。
……
江州刺史府,谢辞领着文武诸将,给周晋上了三炷清香祭拜。
之后,他重赏了以周颐为首的江州原文臣武官,并任用他们于他麾下的营部一并驻守江州。
先前的些许忐忑一扫而空,气氛高涨,大家大声领命,匆匆掉头去了。
等处理完这些,已经是后半夜了。
谢辞当夜是歇在江州刺史府,江州将会成为他后续新的战事指挥中心。
先前周颐他们在,大家都很按捺得住,看起来沉肃又胸有成竹,但再度折返,周颐等人回去休息不在了。
稳稳将江州握在手里,脚踏上江州城内的土地,兵不血刃,这个过程甚至没有折损一兵一卒,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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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兴奋,可想而知。
秦显大嗓门大赞:“元娘果然了不得啊!哎呀我早就说了,巾帼不让须眉,她先前管着那些琐碎事情,这不是浪费嘛!”
“就是就是!啊,真的太好了!”
最关键短短四天,漂亮胜出,更重要的是,谢家卫流云卫乃至殷罗那边,无一人伤损。
疾行如风,上山入水,动若脱兔,静若处子,飒飒如风,收放自如,把控全场漂亮完成,简直完美。
“换了我,我不行!”
“你当然不行,嗐老秦,你可能不能说后勤都是些琐碎事情,小心你大侄女和孟撤断你的粮啊!哈哈哈哈……”
大家也不用什么院子,临时的安置,直接就在谢辞所在正厅和大书房围拢一圈睡下,大家兴奋得很,不断大笑大说,声音隐隐传来,谢辞翘起唇角。
别人夸顾莞,他听着就高兴。
匆匆看过了江州的丁口地形舆图等,他对江州已大致心理有数,鏖战半天又进城连续忙碌,但他也不急着睡觉。
大书房内,他把灯芯挑亮一点,从怀里取出他用油纸和荷包包着的短信。
顾莞没在江州了,她战场在外面呢,虽然现在还不忙,但情报人员嘛,就该在外围策应,午间她冲谢辞一笑,已经溜回篦县那边了。
谢辞打开那那封信,里面有两张纸,一张就写着一句话——“山一程,水一程,不负相思不负君。”
底下画着一个炭笔嘿嘿笑小人,一个圈圈里面小字写着:“我搞定啦!快派人来。”
再后面那张,才是一本正经的信报。
上次随手一个梅花笺,后面想想谢辞这家伙肯定会收藏,况且这样有点不方便呢,于是顾莞就分开两张,第一张是两人的窃窃私语,第二章 才是能拿出去传阅的正经信报。
谢辞看到第一张,他忍不住微笑。
事实上两张都被他收藏起来了,战前匆匆一掠,过后稍有闲暇,这才拿出来细看。
谢辞看了好几遍,尤其是第一张的那句一语双关的“山一程,水一程,不负相思不负君”和那个嘿笑小人。
他把两张信纸贴在心口,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禁微笑。
相爱越深,相思越深。
他很思念顾莞。
但分开的时间长了,他辗转思念的同时,有时候会想另一个问题。
寿台山时,顾莞把冯坤那件红嫁衣捡回来了,过后小心浆洗干净,折叠放回那个紫檀匣子里,保存起来。
谢辞也看见了。
他一见到那件破碎的红嫁衣,他不禁就回忆起当天追击路上被李弈夹攻之时,假谢梓抱着假顾莞嘶喊着快马冲过来的那一幕,她无力歪垂,软软不动,触目惊心。
虽已知道是假的,但谢辞真的无法忘记当时那一霎心脏炸裂一般的感觉,整个脑子嗡的一声,仿佛在世界之内,又在世界之外,时间拉长,浑身血液倒流。
他真的体会到冯坤的感受,死去活来,难以承受的生命之重。
这一个个长夜,战事暂歇的夜里,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不禁会思考,究竟怎么样的感情才是最好的?
今夜,他终于渐渐有种感觉,或许这样感情,才是最好的——能并肩而立,彼此并驾齐驱。
保护好自己,才是最努力爱对方的体现。
而顾莞不但能保护好自己,她甚至还有着和他一样的理想和她傲人的本事呢。
前头秦显他们还在断断续续说着,谢辞不禁长呼一口气,想起顾莞,他自豪骄傲又一腔满溢的柔情。
他站起身,连铠甲也不卸,直接摘下头盔扔到一边,自己往罗汉榻上一躺,小心打开信封和荷包,把信纸小心翼翼折叠好装回去。
不是说别人的感情不真挚不美好,但,这一刻,他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
如果,万一,她……他真的会痛得死去。
可能不会再愿意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作者有话说:
走遍千山万水,历遍硝烟风雨,终于明白感情真谛。
嘿嘿嘿,中午好呀宝宝们,给你们一个超大的么么啾!(づ ̄3 ̄)づ我们明天见啦~
虞嫚贞想瞒过李弈,其实也不容易的,李弈脑子还是非常敏锐的,明天露馅了。
第118章 夫妻反目和离间大胜
水上陆岸, 尚有硝烟的火光,在夤黑的夜色中残余闪烁着。
同一片陆地,同一个夜空, 有一方欢声笑语亢奋不已,而另一方却是死一般的压抑。
李弈来得不可谓不快, 然而江州城高池深陆关水关地理环境极其优越,城门一闭, 在另一边迎谢辞大军进城,迅速将水陆二关全部释交出去, 江州已经在谢辞之手了。
甚至李弈不得不迅速退兵五十里, 不然钳制了大小险要水门和陆关的的谢辞将会立即反攻包围。
成功夺取的江州的谢辞,将不再局限于水战了。他那悍勇到极致但有部分却死活适应不了泅水和甲板作战的北军雄师, 将可以尽数拉到江州来。水陆二战齐头并进。
能远远望见江州陆关和水门火把闪烁的点点光芒, 己方的松木火炬也哔哔啵啵在燃烧往下剥落, 所有人的心沉甸甸的,尤其南军中军帅旗之下,死一般的寂静, 只听见风声和李弈粗重的呼吸声。
“岂有此理!!该死的周晋!该死的周颐!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李弈表情僵硬, 强行压抑回到大营, 他暴怒, 一脚踹飞了整个帅案, “嘭”一声重重翻了出去,摔在地上, 他怒发冲冠厉喝。
后续消息很快传回来了,李弈在江州城也有细作, 虽是年中才放进去的不够深入只是些商贾, 但江州刺史府动静实在太大了, 江州大营有很多本地募兵,很快就打探到大致的详情了。
田间率先接过,一看,脸色登时一变:“怎会如此?”他赶紧快步呈给李弈。
李弈几个大步劈手接过,面色阴沉地仿佛下一瞬就要拧出水来:“令狐珍?陶卓?”
李弈异常的聪敏,令狐珍是不可能有这般高超的身手的,易容,几乎是闪电一般,他就想到顾莞。
切齿恨意,既然令狐珍没有问题,那就只能是陶卓了!
李弈对江州的重视至极,在不惊动的周晋的情况之下,他尽可能地遣出了心腹,都是一流的好手,这陶卓必定是在路上掉包的,他好生厉害,不管里应外合,甚至单独一人,他竟然能同时放倒这么多身手远高于他而处于高度警戒中的高手。
李弈简直惊怒交加,能作为遣往江州协助令狐珍的副手之一,先前陶卓的忠诚肯定是没有问题的。这陶卓很多年前就投于他麾下的了,对方竟能一波一波渡过李弈多年的检视,并且他竟然一直藏拙,没有显露出自己的本事?
这很不正常。
是谁,陶卓究竟是谁的人?
肯定不能是谢辞和顾莞的人,不然他们俩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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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用了,李弈过了一下陶卓曾经经手的事情,顷刻将谢辞和顾莞排除掉。
冯坤也不对,寿台山和公孙康对不上。
昔年的老皇帝吗?漏网之鱼,也不可能,当年的李弈藏拙,老皇帝要对付他,根本用不上提前这么多年埋棋子。
老皇帝当年对付谢辞都是直接威逼厉压的,更甭提排在后面的他了。
这些都不是,那究竟是谁?是谁?
短短的几瞬,心念电转,李弈忽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本身本事其实不算很大,却曾经惊艳一段时间,手底下奇迹地网络了很多让人惊异不已的能人的人。
犹如黑夜闪电刹那照过大地,一瞬的清晰,雷鸣轰隆炸开而大地无声惨白的森然。
李弈暴怒的神色顷刻变得僵硬,继而变得狰狞了起来。
——顾莞当初的一语双关的猜测,还真的是一点都猜错。李弈异常的敏锐,仅仅拿着一张很简单的行动纸张,他顷刻间就怀疑了虞嫚贞。
李弈阴沉着脸,在原地站了半炷香,他霍地转身,大踏步冲出帐门,翻身上马。
膘健战马感受到迫人的气压,不安地踱步,李弈目光如冰,倏地一扯缰绳,膘马长嘶一声,飚了出去。
江风呼呼带着硝烟和血腥,一行快马带着骇人的气息,往篦县疾速而去。
……
虞嫚贞这次没有去,因为她刚刚安排把女儿送出去了。
篦县是个小县,没有世族官爵,房子等制都低,这里的屋檐格外低矮些。
今天是阴天,江州消息已经出来了,阴沉沉的灰霾弥漫在昏沉的晨光中,这屋内很昏暗。
不知怎地,虞嫚贞一早醒了,右眼眼睑一直在跳动,她油然而生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她匆匆披衣,在屋内踱了两圈,喊侍女取冰帕来,捂着右眼站在屋里,又嫌屋里太暗,她吩咐另一个侍女点灯。
正当侍女拿起灯盏边的火折的之际,忽主仆二人同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沓沓沓沓,军靴鼓点般落在石子甬道,转入院门,一刻不停踏上木质庑廊,来人步履又重又急,带着一种骇然的气势。
这是李弈的脚步声!
二十几个近卫,一抵达湖边小院,迅速分开,一半分两列驻守再院墙之外和大门外,另一半跟着李弈直奔正房。
纷杂脚步声突然刹住,李弈高大戴甲的深黑色身影逆光站在门槛之外,近卫们停在了庑廊和正门之外。
李弈慢慢抬眼,晨光半昏半暗,他笼罩在庑廊下的阴影中,神色有一种冰冷的骇然之色,他面无表情看虞嫚贞。
“出去。”
李弈冷冷道。
侍女赶紧看了虞嫚贞一眼,李弈厉喝:“滚出去!!”
侍女没法留下,连爬带滚跑了出去。
这一刹,虞嫚贞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怦怦狂跳浑身血液往头顶冲,当无疑问,她一瞬间就想到了陶卓和江州。
难道事败了?
不可能啊,陶卓肯定不会背叛她的。
那是为什么?
就在一刹,李弈一个箭步上前,他俯身盯着虞嫚贞的眼睛,眼神骇人到了极点:“陶卓你是的人,你让他里应外合,杀了令狐珍,把江州给了谢辞!!”
那把磁性醇厚的优雅男声,从牙缝里挤出的字句,这一刻凌厉如一把刀,恨意和杀意有如实质。
虞嫚贞和李弈相比,还是差得远了,李弈只是怀疑,但他先声夺人凌厉气质和笃定的神色口吻,虞嫚贞不可抑制地,瞳仁骤然一缩!
“你胡说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甚么?!”
虞嫚贞大骇,立即反驳,神色惊惧愤怒交加,她反手推重重一推,蹬蹬蹬连续倒退多步,剧烈喘息着。
但李弈已经看见了。
偌大的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听见一粗一细两道沉重的呼吸声。
李弈一刹的暴怒,直冲天灵盖,真的是虞嫚贞,真的虞嫚贞!!
“你这个贱婢!!”
李弈这一刻的愤恨,被背刺和痛失江州的巨大愤懑,他真恨不得当场杀了虞嫚贞。
室内,木质地板急促的奔走和沉重的脚步声,噼里啪啦几倒凳翻,碎瓷飞溅一地,几乎是看见李弈杀人般的表情一瞬,虞嫚贞就知道自己表情露馅了,她骇然,倏地掉头奔走,被李弈一个箭步就钳住,他一个耳光甩过去,“啪”一声,重重将虞嫚贞打到在地。
李弈从来没有打过自己的女人,这是第一次,他前所未有的怒恨交加,一把将虞嫚贞拉起来,大力掐住虞嫚贞的脖子,将她死死抵在墙上。
他恨极了:“你这个蠢材,你知不知道江州对我们有多么的重要!!”
李弈真的恨不得杀了虞嫚贞,甚至拔出了长剑。虞嫚贞拼命挣扎,一咬他的虎口,扑倒在榻上,他“锵”一声反手抽出长剑指着披头散发万分狼狈的的虞嫚贞。
虞嫚贞倒还真不知道,军事上的事情,她现在已经完全听懂,但要她准确预判和敏锐纵观日后全局,那还是不大行的。
江州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重要太多太多。只是虞嫚贞近段时间分心和不在场,关键的小会也没听。
但即便她听了,她就不做了吗?
很难说。
她的利益,和李弈的利益。
虞嫚贞剧烈咳嗽着,咽喉像死了一样的窒息难受,明晃晃的锋利剑尖指着她,“你这个吃里扒外坏我战局的贱婢!为王妃这么多年,我待你不薄,你竟敢背叛我!!”
李弈当真暴怒到了极点,这一刻森然杀意直上心头,从来没有惨遭一次如此之大的背叛,没想到竟然是来自他结发之妻。
他想过任何人,唯独没有想过虞嫚贞。
但虞嫚贞却心生一股陡然的恨意,她一下子就坐直尖锐嘶声:“待我不薄,好一个待我不薄,”她手往正院一指,切齿,“那朱氏何来啊?!”
李弈大怒:“我说过多少次,朱氏只是权宜之计,我的皇后和妻子必定只有你!”
这么多年的感情,他知道这段时间委屈了虞嫚贞,但难道他不委屈吗?他很愿意强压愤怒与朱氏一起么?
“我早晚杀了她!”他从齿缝里迸出这一句。
李弈并不是个吃亏忍让的人,他今时今日的忍让,早晚有一天会让对方付出代价。
虞嫚贞不禁呵呵笑起来了,笑着笑着,眼泪哗哗:“没有大朱氏,还有小朱氏。”
朱秋雯,还有一个嫡出妹妹,一大堆庶妹。
她心头一片冷然,前所未有地清晰,那天顾莞说的,她不愿意相信,但她心底却很明白,这些都是真的。
虞嫚贞上辈子和这辈子跟着李弈十几年了,尤其上辈子,她真的见过太多他的翻手为云和冷酷无情。
顾莞说的是真的。
没有大朱氏,还有小朱氏,这朱氏姐妹没一个是好相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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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李弈摄政掌朝,尚且有顾忌,更何况这辈子世家军阀拥立的现状?
“有朱照普在,你真的会封我做皇后吗?”
虞嫚贞冷笑,她的眼泪哗哗而下,心里却凭生一股凶戾,她知道事情败露,恐怕自己不会有好下场,过去她总是害怕李弈,但此时此刻,过去几年被撬人的憋屈,还有那天顾莞的话留下的刺激,三者交集,她嘶声:“你也不是一样?!”
虞嫚贞厉声:“你敢说,我对你没有仁至义尽!!”
一股怒懑顶着咽喉,虞嫚贞豁出去不管不顾,她冷笑道:“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吗?”
是,她是私留了一些人,但这是她欠李弈的吗?
“不!”
“没有!!”
是,她确实对不起很多人!做了很多她自己也心知是坏事,但唯独一个,她从来没有对不起李弈啊!
反倒是上辈子,李弈对不起她。
过去种种误会委屈,种种居高临下,女儿死了,她痛得死去活来万念俱灰。
后面他说再生一个,可再生一个也不是她了!
“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如果她的女儿能活过来,她宁愿不生儿子!!
虞嫚贞尖声:“有一个朱氏,就会有第二个朱氏!你这样对我,我凭什么不能这样对你!!”
她不管不顾,嘶喊直吐胸臆,痛快极点。
李弈却突然冷静下来了,他冷冷盯着她疯癫一般的样子,虞嫚贞一直小心翼翼避过女儿,竭力不提按住,但李弈心念电转,他已经想明白。
“顾莞给你承诺了什么?是寻寻对吧?”
李弈冷冷道。
虞嫚贞像突然被掐脖子的鸡,嘶声戛然而止,她骇然盯着李弈。
……
没有人比李弈更清楚江州一战的意义,中都计划失败,他全力弥补,唯有把谢辞拦截在江北他才有反胜之机。
一旦谢辞过江,他的潜在的劣势将尽显无遗。
李弈之盛怒,可想而知,他甚至隐隐生出一种宿命无力回之感,一如当初在寿台山万事俱备眼看成功却突然杀出一个冯坤。
他胸臆间翻涌的怒火咆哮着冲破脉管,只恨不得将所有人都撕成碎片,全部杀死!!
李弈拖着虞嫚贞往外大步走,虞嫚贞尖叫挣扎,这时候后墙传来模糊的“扑通”一声,是虞嫚贞的侍女冒险翻墙下水,拼命去找虞嫚贞最后剩余的人。
李弈厉声:“跟上去,一个不留!”
杀无赦。
李弈把虞嫚贞拖上马,翻身而上,“驾!”一声,直奔宁州而去。
李寻在宁州。
李寻不可能无故失踪,否则就是此地无银,另一个江南是朱氏的熟地,想避过她当然是要李弈安排才保险。
虞嫚贞尖叫起来了,她终于感到了恐惧,先前的所有胆气突然消息,心丧胆骇!
猎猎的江风扑面而来,沁冷带着水汽的寒,张牙舞爪一般。
过去半生,在李弈眼前翻涌,柔弱温婉的母亲,在抄家夺爵乱兵闯入的一刻触柱而亡,乱兵踏入她的尸身,那双大大的眼睛睁开着,死不瞑目。
父亲高健的身躯便佝偻,迅速老迈,历遍人世沧桑,最终死在了他八岁那年。
他一个人,带着几个忠仆,费劲九牛二虎之力脱离流放地,浅一脚深一脚,返回京城,却屡屡被人扫地出门。
好不容易他才站稳了,十八岁那年,迎娶新妇。揭开盖头,是一个眉目如诗如画美的美娇娘,她羞怯,温婉,和他默契投契,又聪颖,少年夫妻,两人着实过了好几年平凡夫妻的日子。
两人还在新婚第二年,就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当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的时候,他当时眼眶发热目泛泪光。
他这半生,历遍人世沧桑,多年苦心筹谋,才终于有了今日。
父亲、母亲、死去的家仆,一张张或苍白或狰狞的面孔在眼前飞掠而过,冷风吹不灭翻涌的愤懑,他是真的恨不得灭了虞嫚贞!
一切都是假的!
毁天灭地的杀意让他失去了理智。
东去宁州,不过一百余里地,最好的战马全速疾奔,不过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李弈的心腹见了他和虞嫚贞这样的到来,大惊失色,但李弈已经翻身下马,一脚踹开大门,拖着虞嫚贞直奔后院西厢房。
他另一手,还提着一柄染血的利剑,眉目之间,砭骨般的杀意。
虞嫚贞一路尖叫着,拼命地挣动,已经筋疲力尽,但这一刻陡然平生出一股大力!她手碰到廊柱,她死死抱住了,李弈一拖,没动,再用力,虞嫚贞艳红的指甲划过坚硬的红木廊柱,翻起裂出了血,她心凉了半截,骇然大喊:“李弈!李弈!你真的要拉我进去吗?”
对,我是为了女儿,可你的这把剑,真的要指向女儿的咽喉吗?
尖叫撕心裂肺,虞嫚贞头崩额裂,满面鲜血,颈项掐痕深深泛黑看着骇人极了。
李弈粗重的呼吸,杀意凌厉,可就在这时,通往后院的廊道突然传来一个很轻很小的小步子奔跑的声音,哒哒哒哒,李寻往这边跑过来,稚嫩的小嗓子充满惊喜:“……不要,我好像听见爹爹和娘亲的声音!”
童趣稚嫩,熟悉极了,就是有点儿口齿不清。挨了耳光后李弈第一时间抱着孩子叫大夫,小小的女童偎依在他怀里,看他紧张,还抽噎地说她也不是很痛。
李弈骤然一醒,理智回笼,不知怎地,眼眶猝泛起一片潮热。
那小步子哒哒哒越奔越近,耳听就要转过墙角,最后的几息,李弈野兽一般喘息着,死死瞪着虞嫚贞,但他最后,甩下她,一转身掉头走了。
虞嫚贞被捏紧心脏一般的紧张,被重重甩在地上,却如溺水之人在最后一刻获得氧气。
劫后重生。
那稚嫩声音已经要转过墙角,她这个样子,她慌忙捂住头上的伤口,躲到花坛后面去。
李寻跑出来,她耳朵好了些了,脸颊的淤青还没褪全,但已经消肿了,看着有颜色但不恐怖了,粉色的蝴蝶结扎在柔软的发顶,哒哒哒哒跑出来,庭院没人,她有点小失望:“原来是我听错了啊,……”
“对哩对哩,大姑娘,我们回去罢。”
几大一小,小姑娘被拉着手,跟着乳母和侍女回后院去了。
虞嫚贞抱膝坐在地上,惊骇过后,她捂住嘴,眼泪唰唰地下来。
李弈已经快步出了这处三进宅子,他在大门外站住,深呼吸,嘶哑冷声:“保护好大郡主,看好虞嫚贞,不许她与人联络不许她踏出这宅子半步。”
“如果再有花样,就杀了她!”
李弈想杀了虞嫚贞,但最后女儿的出现,救了她一命,最终没杀。
“是!”
李弈冷声吩咐,守院心腹立即应是,已经快中午了,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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