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把女儿送回厢房休息,孩子很早就送来江南了,之后叮嘱乳母几句,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回了正房。
整个正院都有一种欲言又止小心翼翼的氛围,因为有个传言,李弈即将要和荆南节度使联姻。
今夜,虞嫚贞终于等来了最终的答案。
她在正房坐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李弈黑甲紫披,没有卸甲休憩的意思,屏退了所有人,夫妻一站一坐,李弈静静站了良久,他道:“贞娘,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如此。”
但没有如果。
李弈被镇武军横插一脚未能成功杀死谢辞,就注定有今天,想要和谢辞一战获得成功,他必须笼络江南五族并稳住朱照普的心,将这多方的势力迅速拧在一起。
一场婚礼可以做到。
事到如今,说什么委屈也显得苍白,但李弈道:“将来我若登基,皇后必定是你。”
话罢,虞嫚贞没说话,李弈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快步离去。
出了正房之后,他去厢房看了女儿,训诫乳母和婢女几句,之后离开了正院。
虞嫚贞静静坐着在桌边,灯火在跳动闪烁,外面的脚步声进了又出,她一瞬不瞬盯着某一点,竭力忍住,但眼泪倏地滑了下来。
秋露夜寒,晚风掠入,一种冷意透骨地亮,她忍不住蜷缩身体,抱住自己。
作者有话说:
这里参考刘秀吧,刘秀在有正妻的情况下,再娶郭圣通为正妻。一说是他自己隐瞒已经娶妻的事实,二说是刘杨明知他有正妻的情况下,依然要求刘秀娶郭圣通为正妻,两正妻同在。
走到这一步,只能说很多东西已经无法避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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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那我叔叔岂不是很危险?!”
丝竹鼓弦, 喜乐声声,穿透偌大的前院,顺着夜风飘进了东正院。
整个刺史府披红挂彩, 宴席的喧闹从偌大的前院一路延伸到长街之上,连刺史府两侧的小巷都摆了流水席, 笑声隐隐约约又是那么地清晰。
今天是李弈大婚。
整个东正院死了一般的寂静,虞嫚贞在此枯坐了半天, 女儿好奇问她,今天为什么那么吵呀, 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说府里今天办事,哄女儿回房去了。
虞嫚贞的东正院没有安静太久, 田间、唐汾、尉迟征等人先后来了。李弈今日大婚, 朱照普非常重要, 他们不能不喝,面色潮红和酒味,但都先后找了借口, 跑东正院这边来了。
这些谋臣大将和虞嫚贞共事了很长时间的, 虞嫚贞是他们认可的主母, 哪怕虞嫚贞近年来不如早年才华惊艳, 但一起走过来的情分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们并没忘记虞嫚贞, 先后找了借口离席,来劝慰她, 唐汾自己本身在女色上是不顾忌的,但他说:“将来若大事成了, 某的主母只能是你。”
他们不用说是必支持虞嫚贞的, 让虞嫚贞不要担心。
“是啊, 这东西正院只是暂时的!”
有个粗野出身的大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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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界,他小声说:“照我说,贞娘你还是抓紧生个男孩。”
话糙理不糙,李弈膝下如今尚未有子嗣,赶紧抓紧把嫡长子生了,把名分都给占住了,这才是正理。
任凭那朱氏萧氏什么氏,都翻不出大天去。
田间等人无法留太久,朱照普和荆南军的人还在席,劝慰虞嫚贞一番,不久就有小厮跑过来催,说有快一刻钟了,他们匆匆折返。
偌大的正院又安静下来了,风一阵阵刮过院内大桂树的树梢,张界那句话言犹在耳,虞嫚贞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唇一动,眼泪就下来了。
前些年,李弈其实对她很好的,房里并没有其他人,两人就像普通夫妻一样。
但偏偏,她一直没能提前怀上她的儿子。
朱氏,朱氏,一阵彻骨的寒意。
上辈子李弈的王妃也是朱氏。
李弈上辈子的元妃是个病秧子,婚后一年就病逝了,之后是侧妃掌管后院三年,李弈续娶朱氏。
也是这个朱秋雯,朱秋雯这辈子因为她横插的一杠子,已经嫁过一次了,但夫丧后归宁,竟又嫁了李弈。
她自己私下储备的人手,被李弈察觉了之后,陆续到了他手上,她被他钳制。
唐山王府的倒台,她家里失去重要位置的作用,再加上没了她的外挂,逐渐泯然众人,负责一些后勤事务,没有丝毫出彩。
虞嫚贞手足冰凉,甚至有些发颤,她哭了,她失声痛哭,她好像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太多命运。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她这辈子步步为营付出这么多心力,为什么还是会这样?她活着难道就是个笑话吗?
……
而宁州刺史府的前庭正堂。
人声鼎沸,喜乐震天,大红地毯挂幔椅搭桌布如火如荼,贴满了红双喜的窗棂和喜担,火一般的喜堂婚色。
礼成之后,李弈亲宴宾客,满堂欢庆,之后回到西大院的新房,满院披红仆婢喜气盈盈见礼,李弈含笑都赏了,进了红烛高照的正房新居,朱氏凤冠霞帔,手持纨扇坐在喜床床沿,一双妙目微翘。
新娘含羞带怯,李弈微笑给念了却扇诗,喜嬷嬷捧两个红艳艳的鸳鸯杯,他接过来,递给朱氏一个,微笑:“夫人,请。”
李弈颀长俊美,一双眼线深浓的眼眸湛亮有神又锐利,气质矜贵优雅,上位日久,极具威势,又微笑温和,一身大红衮服衬得他有如神祇,位高权重,朱氏一见就欢喜极了。
她含羞望了他一眼,正撞入李弈含笑的眼睛,朱氏羞涩低头,接过酒杯,两人喝了合卺酒。
下仆婢女捧着托盘,鱼贯退下。
李弈拂下两幅大红喜帐,含笑道:“夫人,我们安歇罢。”
鸳鸯共枕,洞.房花烛,李弈全程都温和含笑,对朱氏极怜惜。
夫妻之礼行过之后,已经是深夜了,外头的宴席喧闹渐渐散了去,朱氏倦极,已沉沉睡了过去。
李弈起身,穿衣开房门出去,他叫来婢女,叮嘱两句,出了新房。
离得这个红得夺目灯火明亮的新房西正院之后,李弈的脸上温和的微笑顷刻便敛了,甚至脸色还有几分淡淡的沉。
李弈并没有多高兴,朱氏并不是他愿意娶的,如果先前的计划顺利,根本就用不上娶朱氏。
这些复杂的诸多势力又怎及得上朝廷大军?!
娶了朱氏,代表他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了。
初冬风冷,江南不见雪,却又水汽的沁寒,墙角缝隙的小草和瓦松皆结了点点白露。
夜色已深,宾客陆续离席安歇和回府,车马声辘辘,杯盏狼藉,告辞笑声隐隐。
李弈负手,站在垂花门一侧台阶上,大红灯笼的红光并未笼罩他所在的位置,他站在昏暗的阴影里。
李弈道:“怎么样?是谁?”
与此同时,喜宴已进入尾声,酩酊大醉宾客被扶着前往客院,要么三五成群离席说着笑着前往侧门和大门登车热闹纷杂,前院里,有个身穿藏蓝色襕袍的年轻文士乘左右不备,佯装呕吐俯身,悄悄把一张团成纸团的纸条塞进花坛里的边上。
纸团非常小,又已经涂成褐色,他放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他,谁料刚刚松开手,倏地,斜楞里伸出一只手,蓦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在对方攥住他腕子的一刹!蓦然整个前院一块大动,好些醉醺醺的宾客突然站了起来,围墙之后倏地露出十几条人影。
公孙简大惊失色,蓦地转头,只见攒住他手腕的那个人,正是李弈的心腹近卫副统领,韩准。
韩准的手像铁钳子一样,公孙简一挣,动也不动。
韩准俯身,用两个手指头,准确夹住他刚才放下的小纸团。
公孙简脸色顷刻就变了。
同时色变的,还有席尾扶着宾客的一个亲兵侍者,他一刹那捏了捏拳,低了低头,快步扶着宾客转往客院去了。
……
公孙简是谁,他正是那个李弈三军合围谢辞兵马一动之际,往外送信的那个人。
公孙简被捂住口鼻,关进东路第二进的角房里。
沓沓的脚步声,踏入院门,拐上长廊,直直往角房而来,李弈出现在角房门前。
他已经换回了一袭深紫玉带蟒袍,月光落在他的侧脸,李弈半逆光站在门外,英俊的眉目笼罩上一层前所未见的阴霾。
“原来是你,公孙简!”
李弈在寿台山一失手,他当即意识到,他身边有细作,“你是冯坤的人!”
李弈目光陡然凌厉,镇武军来得是那么及时,依照当时的距离和镇武军出现的时间点,这个细作,必然是冯坤放在他身边的。
李弈之骇怒,可想而知。
实际上,公孙简也不可谓不谨慎,他一直没动过了,但奈何过江之后,江北的消息就断了。
前两天,李弈突然放出冯坤已经伤重而死的消息。
公孙简一下子就按捺不住了,李弈大婚这是刺史府近日难得的热闹且混乱的一天,公孙简终于往外传信。
李弈已经将这些谋士大将和身边的近卫都暗查起底了一遍,一无所获。
他隐忍不发,最终成功抓住了公孙简。
……
李弈大婚的侍者,大多数都是从亲部营中临时调过来的,那个侍者扶完宾客收拾完碗筷桌椅忙忙碌碌之后回营,急忙往外发了一封信。
不过由于现在长江已经戒严封锁,原来的消息渠道已经不通了,只能用人力往上涪陵然后绕着一圈数千里这样把消息送过去。
殷罗重新把李弈身边的消息渠道打通之后,收到的第一则消息,就是这个不好的消息。
殷罗脸色不大好看,但要说很意料之外,倒也没有,“公孙简确实是最容易暴露的一个。”
顾莞眉心皱起来了,“那现在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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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法子把他救出来吗?”
她赶紧也往谢辞那边说了一声。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李弈拿住公孙简之后,并没有做什么,只囚禁着,既没有喊话谢辞杀谢辞的威风,也没有给身边的杀鸡儆猴。
江南那边风声紧了很多,一时之间,那弄不到李弈身边太多的消息,只知道公孙简一直被囚禁在刺史府中。
谢辞刚刚自马头叽回来,虽和前世很多都不一样,但北军最后终究尽归他的麾下。朝廷大军是水陆两栖,不必多说,但北军很多都是旱鸭子,他已经令范东阳、梁芬、秦显、陈晏等大将领着镇武军朔方军等东赴海边,海上风浪战船甲板必须尽快适应,还有堰州有温泉,昼夜不停挖开引水下来,让将士们一批批的,必须在开春前学会泅水。
到时候和朝廷大军混编。
朝廷大军最终归于谢辞的麾下,确实给谢辞助益极大,但谢辞收复朝廷大军,却是无半点奇淫巧技的。
铮铮铁骨,如今的他,也自信自己配得上驾驭。
但李弈之恼恨,他亦可以猜得到。
谢辞说:“难道,他要留着公孙简祭旗?!”
开战祭旗,打击敌军士气和震慑己方身边有潜在异心的人,这算是将细作发挥到最大功用了。
谢辞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和张慎黄宗羲吕亮荀逍等大将及张元卿秦瑛等人后勤司马正在商讨混编及全面铺开备战事宜的细节。
但他的这个猜测,很快就被推翻了。
因为那边厢殷罗心念一转,很快就想起了公孙简的生平和人际关系来了。
他眉心立马一皱,突然说:“公孙简原名陈允赞,是张元让老师的儿子。”
张元让师从崇山书院山长陈虔,公孙简原有兄弟二人,但两位兄长俱已去世,他如今是陈虔的独子。
张元让这人,固执,耿介,昔年忠君一条道走到黑,执拗不肯转弯。
天地君亲师。
师与君并列排之。
顾莞心一跳,“不会吧?!”
她霍一声站了起来,几乎是飞一样的往谢辞那边跑过去。
冲进大议事厅里,大家齐齐抬头看她,顾莞急道:“糟了,公孙简是张元让老师的独子啊!”
谢辞几乎一听就秒懂,他蓦地站起:“朝廷!”
李弈的目标不是祭旗。
而是朝廷!!
——当初朝廷对谢辞的通缉令没有下发,那布告天下的皇帝驾崩,当然也得是正常死亡的,不然通缉令不可能不发。
因此,在官面上而言,老皇帝并不是谢辞杀死的。
不管怎么流言纷纷,那都不过是流言而已。
所以目前,李弈并不比谢辞正义多少,他拥兵江南,甚至连朝廷的后勤支持没有,他搅动天下,而谢辞有驱逐北戎不世大功,他才是不正义的一方。
但一旦李弈刺杀张元让成功,掌控了朝廷,占据明面大义,以朝廷和小皇帝名义下旨讨伐,谢辞乃至张慎黄宗羲等一众就顷刻成为叛将了。
另外,四十万大军出自京营,还有很多大将和中层的家眷都在中都呢。
李弈要先占据大义,先发制人,掌控家眷。另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一旦他掌握了朝廷,他就能名正言顺统御朱普照和他如今麾下的那些世家了,与联姻内外作用,顷刻真正超然诸势力之上,拧成一团。
在如今,名正言顺也是非常重要的。为什么当初谢辞弑帝那么孤注一掷孤绝凌然;为什么当初朱照普和杨恕撤兵还得找个借口并却和闻太师说过硬当默许。
这就是根本原因。
谢辞有防备吗?
当然有,防备这是大大的。
嘉州朝廷已经搬回中都了,汜水等强关关门一阖,哪怕李弈率将近六十万大军南下擦肩而过,也奈何不得。
汜水雄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当初若不是那叫门三皇子,北戎是绝无可能这般轻易攻入京畿,君不见将近两百万的勤王大军昼夜不停围攻了快一个月,最后才生生撞开了关门,死伤无数。
谢辞和张元让通过一次信,张元让早有防备,李弈钻不了空子。
但现在突破口出现了!
殷罗不知何时也跟了来,高瘦的身影就站在门槛之外:“公孙简胆大,聪明,狡黠,求生欲强。”
冯坤这边,是公孙简的救命恩人,公孙简大几率不会背叛冯坤。
但,谢辞就不一样了。
殷罗说:“他很有可能不知道后面的事。”
大江封锁消息,信鸽也飞不过去,传讯渠道才刚刚重新打通绕涪陵一线。
后续冯坤负伤没死,把镇武军给了谢辞,把李弈身边的人给的顾莞,这些,公孙简大概率是不知道的。
但,公孙简却知道冯坤一向不怎么顺眼谢辞。
公孙简混进李弈的谋士团,当然是捏造好假身份假生平的。
但逮住了公孙简后再去查,难保就不会查出什么疑点。
再严刑审讯之下。
谢辞神色顷刻一沉:“李弈很可能已经获悉公孙简的真实身份。”
而公孙简为了保命,他很可能会先从着,带路,带人,等待救援。
张元卿严肃的脸脸色霎时白了几分,张宁渊也在,他霍地一声站起来:“那我叔叔岂不是很危险?!”
顾莞:“我靠!”
岂止是很危险。
在座的都很危险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这件事没有千军万马,但意义挺重大的,如果粉碎李弈的阴谋,几乎等于胜了一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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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顾莞:事业爱情两得意
那要怎么办?当然是立马赶往中都去阻止啊!
这是顾莞和她麾下情报人员谢家卫流云卫等的活, 谢辞坐镇军中肯定不能去,张慎黄宗羲等大将也是。
军事会议当场就散了,顾莞“我靠”完了之后, 掉头就往回冲,谢辞也霍地起身说了一句“散了”跟了上去。
顾莞一冲出大厅就传令, 谢梓谢平飞一样冲了出去。她跑回正院房间里一把推开门,扒开抽屉把细长的链鞭腰带“啪”一声换上, 靴筒里除了原来的匕首之外,把银钎小匕刀片等物依次飞快往里的暗袋插。
之后一把拉开旁边的大箱子, 把几个包袱拎出来, 这是妆粉等物品,她自己背上一个, 剩下几个待会给谢海他们。
谢辞在边上帮她, 那一大把东西他迅速分门别类放在地砖上, 方便她依次往靴筒和身上收。
顾莞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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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就收拾好了,她一边跳起来,一边说:“我出发啦。”
“小心!”
千言万语, 就这一句了。原奔波鏖战多时, 以为这个冬季怎么也能歇一歇, 夫妻俩好生聚一聚, 过一段不奔波劳碌的日子, 没料想到没几天,又要分开了。
并且谢辞预料, 这次事件不管李弈成功不成功,南北大战恐怕就要打响了。
顾莞又会像之前那样, 多数时间奔波在外面了。
谢辞说:“一切以安全为要, 就算再怎么样我都能打。”
他舍不得她, 并且其实每一次她出门,他都不免会担心她的安全。
他眨也不眨看着她,冲她扯唇笑了一下,伸手给她整理刚才翻乱的衣领和短褐下摆,顾莞伸手抱住他,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小小声说着,微笑,语气放缓,柔情缱绻又有分离的几分怅然不舍,那双漂亮的暖褐色大眼睛在他肩膀坚硬的铠甲碰了一下,抬起头微笑看他。
谢辞立即回抱住她,两人相拥着,四目相对,他有再多的舍不得和记挂,也不是这个时候说的,他俯首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嗯。”
谢辞深吸一口气,时间紧凑,两人拥抱了一下就松手了,顾莞快步往外,回头看了一眼,谢辞站在回廊的第一级台阶上望着她,她一笑冲他挥了挥手,掉头快步往外飞跑出去。
……
谢辞说是不管怎么样他都能打,但这句话顾莞听了是听了,但她绝不能这么想。
谢辞是能打,只是一旦到了那个被指为叛军叛将的局面,还有诸多将尉的家眷,他们的处境可就处于所能料想的最劣势了。
那怎么行?
要知道现在他们可是占据优势的。
岂能让李弈一着翻身?
顾莞冲出垂花门,谢梓谢平已经通知到谢风等人匆匆准备已经到位了,顾不上说话,顾莞一翻身上马:“走!”
一行人直接穿过打通的隔壁宅子,自侧门而出,殷罗带着几个人等在侧门外,飞马离开和州。
他们时间非常紧凑的,顾莞和殷罗交谈过,她算算时间,李弈那边起底公孙简,再严刑审讯,然之后再秘密渡江北上,设法进入京畿,至少得花二十天以上的时间。
再减去一些零零碎碎的其他,公孙简那边进度大概和他们是持平的。
中都暂时未有八百里加急噩耗传来,张元让现在还没有出事,可以印证这一点。
现在就看他们能不能赶得上,如果赶得上,是能够及时破坏李弈的阴谋的!
破这个局不难,只要及时将这个消息送知张元让。
“飞鸽传书放出去了吗?”
一上马飞奔,迎面的北风就呼呼灌面,顾莞提高声音问。
谢海立即道:“已经发出去了!”
他得讯的第一时间,就连发三封飞鸽传书。
殷罗那边也传了。
只是接下来的一天多时间,他们并没有接到回音。
顾莞:“我艹!”
所以飞鸽传书就是这点不好,摆明车马的时候很容易被狙击,所以军报全部都是八百里加急走陆路传报的。
“继续传!”
一个小伙子自动放缓速度去飞鸽传书,其余人咬紧牙关,又给了马匹一鞭子。
沿着驿道飞奔赶赴京畿,和州到泗水关将近一千里路的路程,他们愣是花了一天多的时间就赶到了。
被北风吹得眼睛都有点睁不开,汜水关这边初雪已经下来了,一片一片残雪覆盖在褐黄色的地面上,桎梏汜水雄关的巍峨群山苍色灰白和枯黄交杂,更显雄浑。
顾莞一行赶紧驱马上舟,直奔汜水关门,城头将士离得远远就大声吆喝,顾莞立即举起手上的令牌。
金灿灿的令牌在阳光下甚瞩目,还有谢辞的手书。城头的弓箭这才没有往下放,他们在哨骑小队陪伴下快马奔向关门,关门是不开的,城头放下一个箩筐,顾莞把手书和金令都放进去。
这是闻太师当初转交、朝廷随旨颁下征北兵马大元帅的金令,手书上盖有谢辞的公私印鉴,绝不可能伪造,箩筐升上去不久之后,很快就重新降下来了。
汜水关守将对谢辞大军心情挺复杂的,但顾莞一说,他就急了,“那还不赶紧去!”
汜水关立即遣出讯兵,骑上最好的马,和顾莞一行飞奔赶赴中都。
跑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不过很快就传来一个利好消息,张元让在视察谷县大仓。
顾莞等人一听大喜,因为张元让防范李弈的缘故,汜水关和整个京畿处于高度戒严的战时状态,关门肯定不会为李弈的人开启的,并且吊篮这种万众瞩目的方式,也很难耍花样,没法像顾莞他们这样手持金令直接进入的。
关门不能进,但可以翻山。
不过汜水关这边的山是很难翻的,要么绕到黄河北岸泅过来,要么就走广成关,广成关那边的山比这边好翻多了。
反正不管上述哪个进入京畿的方式,距离谷县都非常远,这次他们如无意外算天助他们,很可能这就见上张元让了!
张宁渊大喜:“我从小就说,我叔叔是属乌龟的。”
又臭又硬,不过乌龟好啊,长寿!
顾莞忍不住笑了,这是什么混蛋侄子。
殷罗心情也不错,“公孙简必须救回来。”
顾莞说:“那是当然的。”
一行人边说边飞马而去,然而,事情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顺利。
天瓦蓝瓦蓝,今年是个暖冬,十一月才下了一场不大的雪,一片一片褐黄里小河也没有彻底上冻,哗哗的流水声,远处谷县大仓的方向传来鸣锣开道的声音,身穿深黑色南衙禁军甲胄的金吾卫护着一乘官轿自转过林边官道,石桥有些窄,一名金吾卫将军回头禀了一声,官轿停下,往前倒了一下,黄褐色的帘子一掀,从里头走出绛紫色官服的中年个子男人。
径五寸独科花纹,配金玉带,戴三梁进贤冠,那人两鬓乌黑,方面阔口,双眉很浓,五官周正,四旬年纪左右,但严苛的神情让他看起来特别严肃不拘言笑。
众人一见他就大喜过望,看得分明,这不是张元让还有谁?
张宁渊一见张元让就腿软,他笑着说:“是我叔叔,……”
谢家卫的一个小伙子一个飞跃越过河,驱马往前奔过去先行通传,张元让停下,往这边望过来。
“停!”
顾莞眼睛跟雷达似的,她突然说:“张元让五十岁的人,文士,背还能那么直吗?”
还有,更重要的是,这两年中都和朝廷风雨飘扬变故不断,张元让都年过半百的人,前线谢辞及麾下的一众大小将领可以说是巨变,没道理焦头烂额的张元让还能一直保持他们离京时的那个状态!
毕竟他不是真年轻,外貌显年轻的人一旦遇上大坎,那外观变化可是惊人的。
顾莞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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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就落到了“张元让”背上,对方的背非常笔挺,更像是一个常年习武并站军姿的青壮年的脊背。
她一下子勒停了马,大喊那个冲到一半的小伙子:“大鱼!快回来!!马上,立刻——”
顾莞声音嘹亮高亢,精气神十足十的一嗓子,殷罗冷电的目光闪电般落在“张元让”的背部,心念电闪,他厉喝一声:“后撤——”
他俯身一探,单手抓住顾莞的后领子,所有人都没他那么快,倏地闪电一般飞掠而起,带着顾莞往后急遁!
谢云谢风紧随其后,谢海厉喊一声,抛出一条长索(跟顾莞学的),那小伙子惊了一下弃马往后全力一扑,堪堪抓住长索末端,谢海全力一扯!
“轰隆!!”一声巨响,对方眼见顾莞一行骤然停下,心知露馅,顷刻点燃了脚边的引线,堪堪就在顾莞他们前方的一大片地方,轰隆轰隆全部炸翻!
张宁渊眼见顾莞被殷罗带着跑了,他急得大喊:“喂喂,还有我啊——”
巨大爆破波及的前一瞬,谢云扣住他的左肩膀,一跃往后冲去。
全部人扑在地上,抱头避过冲击波,而后立马爬了起来,顾莞头脑异常清醒:“别管他们!我们马上去中都——”
这是李弈那边早已准备好的陷阱。
李弈这次目标有二,一大一小,大的张元让和朝廷,小的,就是顾莞!
他猜得非常准确,万一消息走漏,顾莞必然立即带人北上。
这个“张元让”正是部署着以防万一的陷阱。
易容成张元让的,正是李弈的心腹副统领韩准,他脸色顷刻就变了,一挥手,那一大行数百的禁卫军是李弈留在中都的人手伪装的,倾巢而出,蜂拥而上。
顾莞才不管他们呢,纠缠是傻子,立即掉头往西北方向狂冲而去。
顾莞发现得非常及时,只有几个人受了一点皮外伤,都是爆破时飞溅的尖锐石块擦割伤的,张宁渊最重,他哇哇叫,被紧皱着眉头嫌他烦的殷罗狠狠敲了一下后脑勺。
张宁渊赶紧回头望一眼殷罗看起来格外不平易近人的淡淡面庞,冯坤的人他还是挺怂的,他立马闭嘴不敢嚎叫了。
一行人以最快速度冲进中都城,紧赶慢赶,天才刚擦黑,那汜水关守将遣派的兵士因为没有马赶不上速度,他们也顾不上了。
刚冲进城,先迎面撞上李弈。
藏青色圆领长袍常服,玉冠束发,天庭饱满地阁浑圆,剑眉朗目,眼线浓长轮廓深邃,矜贵俊美而有久居上位的凌然。
他立在前方酒楼的二楼处,面向城门方向,显然在等待消息,骤见暮色中冲进来的顾莞张宁渊一行,他面色陡然一变,立即掉头离去。
李弈身边没什么人,显然已倾巢而出,谢云当即心中一动——因为双方距离比假张元让要近多了,谢云跟顾莞时间长了,耳濡目染之下他也很会分辨这人脸上有没有易容妆粉和假体,特别是鼻翼和脸颊两边的暗影,这人迎着夕阳,他没有假体易容。
——李弈有一个非常高挺漂亮的鼻梁,就像后世的建模脸,鼻尖和山根的高度,一般易容是绝对没法达得到的,想伪装得粘假体。
这人没有!
他真的是李弈!
谢云几乎立马心中一动,李弈身手是很高,但他们这边他谢风谢海谢平都在,还有一个殷罗,围攻大几率能杀死李弈。
只要李弈一死,那所有问题岂不是迎刃而解了?!
但谢云还没开口,就被顾莞一把拽住了,“我靠,这是李弈的替身!”
李弈的替身,可是神秘底牌来着,就算李弈身边的心腹譬如唐汾等人,都是不知道的。
她一眼就对上那人的眼睛,是很像,非常像,从小培养起来的替身就是不一样,但这人的眼神偏温和,和李弈,尤其是现在锋芒毕露的李弈相比,区别还是有的。
不管怎么伪装,一个人眼神是没法伪装的。
顾莞可能是天底下除去李弈和他的少数心腹之外,唯一知道李弈有替身的人。
她大喊:“快,不好了!我们快去尚书府——”
十万火急啊!
李弈肯定没来,但连替身这一着备用的绝密底牌都推出来迷惑他们,目的就是羁绊他们的时间,显然刺杀张元让的行动正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的!
顾莞沿着长街往前急冲,谢云一把扛起张宁渊狂奔,他们连正门都不走了,一冲进内城进入尚书府所在的归宁坊,狂冲飞掠往最近的侧墙,直接翻墙冲了进去!
尚书府守卫如今异常森严,几乎达到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地步,全部都是禁军中最好的好手,护卫等级甚至比皇宫都还要严了。
一行人一出现,围墙外的禁军当即厉喝,他们强冲越墙,尖锐哨声猝然吹响,整个尚书府的侧院都大动,格拉拉的弓弦拉响声音立马对准这边。
顾莞赶紧把张宁渊甩出去,她千里迢迢带上张宁渊,当然不是为了私人感情的,张宁渊这张脸比什么通行令牌都好使,必要时能当大用!
张宁渊大喊:“是我!是我!别乱来啊——”
有老仆和原来侯府张府的家人在的,赶紧大喊:“这是我们三公子!误会,误会!将军们这是误会,我们三公子回家了这是!”
“叔叔呢,我叔叔呢!”
张宁渊打头阵,往前面狂冲,张宁渊的堂兄张宁骏很快就迎上来了,诧异又惊喜:“阿渊你回家啦!伯父如何了?伯父伯母……”
张宁渊赶紧揪住他大哥的领子,刚才的老仆和一路跟着过来的将领一问三不知,他们一个是内宅仆役,一个是负责后院戍守的,并不知前院刚发生的事情,张宁渊气都喘不均:“李,李弈派人来刺杀叔父!陈允赞,叔父他师弟被胁迫来的……”
张宁渊知道得更多,陈允赞和张元让是不和的,年纪相差又大,理念不合早就吵翻了,但这是老师的独子,一旦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还是能立马盖过前嫌的。
张宁骏面色丕变,什么?!“爹刚刚归府,陈允赞刚去见的他,刚刚进正厅!”
这里距离正厅不远不近,约莫百米,可偏偏就是这百米,暴起一剑刺出,绰绰有余,已成定局了。
顾莞急中生智,一脚踹张宁渊的屁股:“快喊!你爹快死了!!”
张宁渊:“……”
我艹啊,但他毫不迟疑仰起脖子,全力嘶声大喊:“叔叔!不好啦,我爹快死啦,您快来啊啊啊,他不行了马上就要断气了——”
他们不能马上出现在正厅,但声音可以。
他们不能立马出现救张元让,但可以骤然打断并让张元让自己往外冲。
换了旁人,哪怕张宁渊都不行,陈允赞是恩师之子,张元让固执耿介,这分量不一样。
正厅之内,公孙简扎了个孝带,身后紧跟了两个人,一个是李奇循,另一个是李弈身边的另一顶尖的暗卫高手闫棣,两人练过很多次,可以放平放重脚步,以至于张元让身边护卫的两位皇卫高手都未能第一时间核准他们的武力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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