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谁?”
小埋没回答。她只是后退一步,足尖离地,裙裾再次飘起。
“我是路过的人。”她轻声说,声音随上升的气流变得缥缈,“就像风,吹过麦田,麦子弯腰,风走了,麦子还是麦子。”
她升得更高了些,白翼舒展,边缘在稀薄的光线下泛起虹彩。
“记住,”她的声音从高空传来,清晰得如同在耳畔低语,“不要为了证明自己是人,就去杀死另一个‘人’。”
话音未落,白影已化作一道流光,刺破厚重云层,消失于天际。
原地,只剩生驹与无名伫立风中。
生驹缓缓握紧掌心的银片,金属棱角硌着皮肉,带来一阵细微却真实的痛感。他低头,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手腕——那里曾被卡巴内咬穿,曾被人类唾弃,曾被同伴怀疑。
可此刻,掌心的银片,正以一种奇异的节奏,微微搏动。
像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
无名默默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他紧握的拳头,又望向小埋消失的方向。许久,她抬起手,指向甲铁城西北角一处半塌的瞭望塔。
“那里。”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冷硬,“主驱动轴的检修口,就在塔基下方。”
生驹点点头,没说话。他转身,大步走向车厢。脚步踏在铁轨上,沉重,却不再踉跄。
无名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背影融入甲铁城巨大的钢铁阴影里。车轮继续碾过铁轨,发出亘古不变的轰鸣,而这一次,那轰鸣声里,似乎多了一丝……未曾有过的、微弱却执拗的节奏。
——与此同时,甲铁城另一端,苏云清正站在一节装满清水的车厢旁,指尖凝着一滴剔透水珠。水珠表面,倒映着生驹与无名远去的背影,也倒映着小埋消失的天际。
他唇角微扬,低语如祷告:
“水之神啊……您看,连迷途的羔羊,也开始学会辨认自己的影子了。”
水珠无声碎裂,溅入浑浊的泥水之中,再无痕迹。
——而在距离甲铁城百里之外的密林深处,黑羽快斗倚在一棵参天古松的虬枝上,指尖夹着一张刚绘就的速写——画中是悬浮于空中的小埋,线条灵动,羽翼飞扬,裙摆如浪。他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火焰,火苗温柔舔舐纸角,速写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他望着灰烬消散的方向,轻笑一声:
“不插手?呵……”
他指尖一弹,一粒微不可察的银色光点,已随风潜入甲铁城方向。
那是他悄悄复制的、小埋银片上符文的三分之一拓印。
——更远的地方,惠惠和真正靠在废弃火车站的砖墙上,手里捏着三颗糖纸剥开的水果糖。他瞥了眼远处甲铁城模糊的轮廓,又低头看看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泛着青铜绿锈的齿轮。
是他刚才顺手从一具卡巴内尸体胸腔里抠出来的。齿轮内侧,隐约刻着一行极小的、扭曲的铭文:
【扶桑号·主动力组·第七批次】
他把糖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冲淡了喉头的铁锈味。
“啧……”他含糊嘟囔,“麻烦的家伙,连伏击计划都搞得这么复古。”
他把青铜齿轮揣进兜里,拍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那里,一座被卡巴内围困的村庄正冒出稀疏的炊烟。
“先刷点分,”他嚼着糖,含混地说,“再看看热闹。”
——而就在甲铁城地底,一条早已废弃的排水隧道里,雪之上雪乃与阿库娅四幡正并肩前行。雪乃手中提着一盏自制的煤油灯,昏黄光晕温柔地铺开,照亮前方湿滑的苔藓与锈蚀的铸铁管壁。阿库娅四幡的手始终覆在雪乃手背上,掌心温热,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对方微凉的指尖。
隧道深处,隐约传来水流声,还有……极其细微的、金属刮擦石壁的“嚓…嚓…”声。
雪乃的脚步顿住。灯光微微晃动,映亮她镜片后沉静的眼。
“有人。”她轻声说。
阿库娅四幡立刻绷直脊背,右手已按在腰间短剑的剑柄上,动作迅捷如鹰。
雪乃却抬起左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
“不是敌人。”雪乃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逃难的人。”
她提灯向前,光晕渐渐扩大,照亮了隧道深处蜷缩在角落的一群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怀里紧紧抱着几个同样瘦小的孩子。一个老人用枯枝般的手死死捂着怀中婴儿的嘴,生怕一丝哭声引来灾祸。
看到灯光,老人浑浊的眼里迸出濒死般的光,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雪乃蹲下身,将煤油灯放在地上。暖光笼罩着这群瑟瑟发抖的难民。她解下自己颈间一条素净的灰蓝色围巾,轻轻裹住老人怀中那个因缺氧而脸色青紫的婴儿。
阿库娅四幡默默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旁边一个冻得发抖的妇人肩上。
没有言语。
只有灯光静静流淌,像一条温暖的河。
——而在甲铁城最底层的锅炉房,达克妮斯正跪坐在滚烫的炉壁前,双手交叠于胸前,闭目祈祷。她面前,一小堆卡巴内尸体的残骸正被她身上散发的、近乎实质的圣洁光辉包裹着,缓缓消融,化作点点金色光尘,升腾而起,最终汇入通风管道,飘向远方。
生驹走过锅炉房门口时,脚步微顿。
他看见达克妮斯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看见她睫毛剧烈颤抖,看见她苍白的嘴唇无声开合,念诵着某种古老而庄严的祷词。
他没进去。
只是默默将一壶刚烧开的、滚烫的清水,放在锅炉房虚掩的门口。
壶身氤氲着白气,在灼热的空气里袅袅升腾,像一缕,微小而固执的祈愿。
——当暮色如墨汁般浸透天幕,甲铁城巨大的钢铁身躯缓缓驶入一片狭窄的山谷。两侧峭壁陡峭,怪石嶙峋,月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车顶炮手紧张地擦拭着“贯筒”的枪管,车厢里,人们屏住呼吸,攥紧手中的简陋武器。
生驹站在驾驶室,手按在操控杆上。无名立于他身侧,右手已扣住一枚特制的、涂满磷粉的信号弹。
就在此时——
“咔哒。”
一声轻响,微不可闻,却让生驹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低头。
脚下,主驱动轴检修口的金属盖板,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绝对精准的角度,向下沉降了半毫米。
紧接着,是第二声。
“咔哒。”
转向舵机舱内,液压表指针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向左偏移了0.3度。
第三声。
“咔哒。”
锅炉房深处,压力阀安全栓的锁定齿,悄然松动了一丝。
三声轻响,间隔精确得如同心跳。
甲铁城庞大的身躯,在驶入山谷隘口的最后一瞬,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故障。
是调整。
是蓄势。
是命运的齿轮,在无人知晓的暗处,被一只来自异世的手,悄然拨动了一格。
山谷深处,黑暗浓稠如墨。而在那墨色最深之处,一点猩红的火光,正悄然亮起——那是“扶桑号”驾驶舱内,天鸟美马指尖香烟的余烬。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志在必得的弧度。
他不知道。
就在他即将按下总攻按钮的前一秒,他引以为傲的钢铁巨兽,已被注入了一枚名为“可能性”的、微小却致命的楔子。
而这场末世棋局里,所有被预设的胜负手,都将在今夜,被重新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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