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拳头大小的一团幽暗,静静悬浮。紧接着,它“睁开”了。
不是眼睛,而是云团表面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唇线冷硬——赫然是陆程文的模样!只是那张脸没有五官细节,只有一片不断流动的暗紫色雾气,仿佛一张被风撕碎又勉强拼合的旧照片。
“……吾名……陆程文……?”
声音不是从空中传来,而是直接在每个人脑海深处响起,带着金属刮擦般的杂音,又似千万人齐声低语。
陆程文本人僵立原地,心口位置,那枚华雪凝拍入的忘川水魄正急速黯淡,银光如潮水般退去。
“不——!”诸葛小花尖叫着扑过去,却被一股无形力量弹飞十丈,撞塌半堵墙。
那张雾面人脸缓缓转向华雪凝,嘴唇开合:“……你……喂我……血。”
华雪凝浑身剧震,低头看去——自己断臂处,黑液已蔓延至肩头,皮肤下隐约有紫色纹路如藤蔓生长。她忽然笑了,笑得凄艳:“好啊……主人要我的血,我给。”
她竟主动抓起地上一块碎瓷,狠狠划开自己完好的左腕动脉!
鲜血喷涌而出,却未落地,而是诡异地悬浮半空,化作一条赤色细流,蜿蜒升向那张雾面人脸。
人脸微张,血流尽数没入其中。
下一秒,人脸轮廓愈发清晰,甚至能看见睫毛投下的阴影。它轻轻吐出一口气——
呼……
那气息拂过之处,枯死的草木竟抽出嫩芽,断裂的山石自动弥合,连空气中弥漫的死亡焦糊味,都淡了几分。
“它在……进化?”醉翁声音发颤。
药翁死死盯着那张脸:“不……它在学习。它在模仿陆程文的‘人性’。”
果然,雾面人脸转向姜小虎,声音柔和了些:“小虎……饿了。”
姜小虎浑身一颤,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姜家祖传的“伏羲匕”,此刻却空空如也。他猛地想起,刚才冲进来时,为了腾出手释放真气,把匕首插在了百步外的旗杆上。
可就在他抬脚欲取的刹那,那旗杆顶端的伏羲匕,竟自行震颤起来,嗡嗡作响,继而“嗖”地一声破空而来,稳稳插入他掌心!
匕首柄端,一滴姜家始祖精血悄然浮现,与他掌心血线相连。
“它……在还礼?”南极倒吸冷气。
雾面人脸却已转向明地煞,声音陡然转冷:“……偷鸡贼……该打。”
明地煞瞳孔一缩,本能后撤半步。
可迟了。
一道紫光如鞭甩出,不攻其身,直取他腰间——那里挂着一只磨得发亮的旧酒葫芦,葫芦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地煞”二字。紫光缠上葫芦,瞬间将其染成纯紫,葫芦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微型人脸,每一张都在无声呐喊。
明地煞面色剧变,一把抓住葫芦,却觉掌心剧痛——葫芦竟在吸他真气!而且吸的不是普通真气,是他修炼百年的“地煞阴火”本源!
“混账!”他怒喝,抬手欲砸。
雾面人脸却轻飘飘开口:“砸……就烧了姜家祖祠。”
明地煞动作僵住。
所有人呼吸停滞。
祖祠里供奉着姜家三十七代先祖灵位,其中七位是“无门境”大能,灵位之下埋着他们的本命真骨。若地煞阴火失控焚祠,那些真骨将化为怨灵,反噬姜家子孙,永世不得超生。
“你……”明地煞喉咙滚动,第一次露出真正意义上的忌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雾面人脸静静悬浮,紫芒温柔流淌,像在思考,又像在等待。
良久,它缓缓抬起“手”——一团紫雾凝聚成形,指向陆程文心口位置。
那里,华雪凝的断臂伤口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紫线,正随着陆程文的心跳微微搏动。
“……我是……他。”
“……也是……你们。”
“……我要……活着。”
“……所以……你们……也得……活着。”
最后一句落下,整片天地骤然安静。
毁灭珠化作一道流光,倏然钻入陆程文心口那道紫线之中,消失不见。
陆程文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华雪凝抢上前接住他,触手一片冰凉,脉搏微弱如游丝。她急忙探他心口——紫线已隐,皮肤完好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留在了里面。
药翁跌坐在地,望着天空残留的淡淡紫痕,喃喃道:“它没消失……它只是……回家了。”
明地煞默默收起那只泛紫的酒葫芦,走到华雪凝身边,伸手按在陆程文额头。片刻后,他收回手,指尖沾着一星极淡的紫芒,随即消散。
“他活下来了。”明地煞声音沙哑,“但以后……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陆程文了。”
远处,姜波正扶着重伤的姜商走来。姜商看着昏迷的陆程文,又看看同样虚弱却眼神灼灼的姜小虎,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冷风中凝而不散,竟隐隐化作一头仰天长啸的青鳞巨龙虚影。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姜波正点头,望向东方渐明的天际。那里,第一缕晨光正刺破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姜家废墟上。断壁残垣间,几株野花顽强地绽开淡紫色的小花,花瓣上,凝着尚未蒸发的露珠,晶莹剔透,映着朝阳,折射出七彩光芒。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长老院最高议事塔顶。
圣无忧独坐于破碎的琉璃窗前,左臂断口处,黑液早已凝固成墨玉般的硬痂。他面前摊着一封加急密报,火漆印已被捏碎。
密报内容只有八个字:
【姜氏血脉,未断一脉。】
他久久凝视,忽然低笑出声,笑声越笑越大,最后竟笑得前仰后合,咳出几口黑血。血珠溅在密报上,晕开成诡异的紫斑。
“未断一脉……”他拭去嘴角血迹,眼神幽深如古井,“好啊……那就陪你们,好好玩下去。”
窗外,一只白鸽掠过塔尖,翅尖沾着晨光,却在飞过议事塔阴影时,羽毛边缘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与毁灭珠同源的幽紫。
风过无痕。
可有些东西,一旦种下,便再也无法拔除。
它只是蛰伏。
等待下一个,足够疯狂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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