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火,若无人引,终成焚身野火。”
话音落,他并指的手指缓缓收回。
那股柔韧之力如潮水退去。
赵日天刀势骤失阻滞,身体因惯性向前踉跄半步,刀锋嗡鸣着擦过小重山颈侧,在他雪白的脖颈上划开一道细微血线,几缕黑发无声飘落。
小重山重重摔在地上,蜷缩着,剧烈咳嗽,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气,胸前衣襟已被暗红浸透,那件象征长老院无上权威的银纹锦袍,此刻破烂不堪,沾满尘土与血污。
全场死寂。
连风声都消失了。
唐万里僵在原地,嘴巴微张,忘了合拢。军师扶着他的胳膊,手心全是冷汗。卜算子下意识摸向腰间剑柄,又缓缓松开。丑奴儿深深看了药翁一眼,那浑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深的了然,随即又恢复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赵日天拄着刀,单膝跪地,大口喘息,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淌下,滴落在滚烫的刀背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腾起一缕白烟。他没看小重山,也没看药翁,只是死死盯着自己颤抖的右手——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幽蓝金焰熄灭后留下的、灼痛的余温。
药翁弯下腰,动作缓慢而郑重,从袖中取出一只素白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龙眼大小、通体碧绿、流转着温润光华的丹丸。他并未递给赵日天,而是屈指一弹。
丹丸划出一道柔和弧线,不偏不倚,落入赵日天因剧烈喘息而微张的口中。
入口即化。
一股清冽甘泉般的凉意瞬间冲刷过赵日天焦灼沸腾的经脉,那几乎要将他意识焚毁的暴烈火焰,竟真的被这股清凉之意温柔包裹、缓缓抚平。体内翻江倒海的气血渐渐平复,肩头那处恐怖的创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渗血,边缘泛起新生的粉嫩皮肉。
赵日天怔住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看向药翁。那眼神里,惊愕、愤怒、不解……种种激烈情绪,竟奇异地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震动。
药翁对他微微颔首,目光慈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赵日天,你天赋异禀,心火炽烈,可这火,不该只用来烧人,更该用来……照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仍在缠斗的龙傲天与八宝妆,扫过陆程文狼狈闪避风归云凌厉杀招的身影,最终,落回赵日天脸上。
“你方才说,要维护世界和平,伸张正义公平。可真正的公平,从来不是靠一把烧天的刀劈出来的。”药翁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种子,悄然落进赵日天混乱的心田,“是靠……忍耐,是靠……观察,是靠……在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还能多看一眼真相的眼睛。”
赵日天嘴唇翕动,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下意识攥紧了刀柄,指腹摩挲着那粗糙冰冷的刀镡虎首,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
就在这时——
“咳……咳咳……”
小重山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脸色灰败,唇边血迹未干,却挣扎着,用那只未受伤的左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紫檀木匣。匣子表面刻着繁复古老的星图纹路,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年代久远。
他手指颤抖着,费力地打开匣盖。
里面没有神兵,没有秘籍,只有一枚铜钱。
一枚普普通通、边缘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的铜钱。正面“开元通宝”四个字清晰可见,背面却无任何文字,只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浅浅划痕,像一道凝固的泪痕。
小重山用拇指,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将铜钱从匣中拈起。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笨拙,仿佛托着整个长老院的重量。
“赵日天……”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你……你问我为什么而战?”
他抬起手,将那枚铜钱,正对着赵日天的眼睛。
阳光穿过铜钱中央的方孔,在赵日天脸上投下一个小小的、晃动的光斑。
“为了它。”
小重山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悲怆。
“为了这枚钱。”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赵日天,投向远方被浓重乌云笼罩的七星峰巅——那里,隐约可见一座古老石碑的轮廓,在风雨欲来前的昏暗天光下,沉默矗立。
“七十年前,我师父,也是长老院最年轻的首席执事,就是在这里……”小重山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异常清晰,“为了保下这枚铜钱,被人围攻,断了三根肋骨,废了一条手臂,最后……用这枚铜钱,抵住了刺向一个少年心口的刀尖。”
“那个少年……叫风归云。”
赵日天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看向远处正与陆程文激斗的风归云!只见那人一身墨色劲装,身形矫健如豹,出手狠辣无情,眉宇间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近乎麻木的阴鸷。他……竟是当年那个被救下的少年?
小重山的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在赵日天脸上,那灰败的眼底,竟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
“所以,赵日天……你错了。我们长老院,或许腐朽,或许僵化,或许……连我自己都觉得面目可憎。可这枚铜钱,它没变。它代表的东西……没变。”
他艰难地,将那枚温润的铜钱,轻轻放在地上,就在赵日天面前。
“它代表……一个选择。”
小重山喘息着,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下:
“是选择站在权力那边,还是……站在人那边。”
风停了。
云更沉了。
演武场上,只有赵日天粗重的呼吸声,和那枚铜钱躺在尘埃里,反射着最后一丝微光。
他看着那枚铜钱。
铜钱上的“开元通宝”,四个字在昏暗天光下,竟隐隐透出一种奇异的、穿越时空的暖意。
他忽然想起姜小虎偷偷塞给他的、那包早已被汗水浸透的桂花糖——甜得发腻,却让他第一次尝到了“不苦”的滋味。
他想起药翁指尖拂过的那缕清凉。
他想起小重山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和那句嘶哑的“为了面子嘛”。
他想起风归云那双麻木阴鸷的眼睛,和七十年前,同样被刀尖指着的、另一个少年。
赵日天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
虎头大刀“哐当”一声,沉重地砸在青砖地上,幽蓝金焰彻底熄灭,只余下一截黝黑、粗粝、沉默的刀身。
他伸出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没有去碰那枚铜钱。
而是,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胸的位置。
那里,隔着破碎的衣衫,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却无比坚定地搏动着。
咚。
咚。
像一面蒙尘太久、刚刚被雨水打湿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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