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干虬劲,花开正盛,粉白花瓣簌簌飘落水面,又被一股无形气流托起,悬于半空,如时间凝滞。
老祖坐在池边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竹镊子,正小心翼翼夹起一片花瓣,凑到眼前端详。
他没回头,只道:“来了?”
“老祖安好。”陆程文躬身,龙傲天、赵日天紧随其后。
老祖没应声,镊子尖微微一颤,那片花瓣“噗”地化为齑粉,随风散尽。
“你可知,海棠花期不过半月,可这三株,已开了四十九日。”
陆程文垂眸:“老祖以真气养花,非为赏玩,实为试心。”
“哦?”老祖终于转过脸。他面容清癯,眼角刻着细密纹路,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不灭的幽火。“试什么心?”
“试我是否明白,有些东西,看似绚烂,实则根基腐朽;有些局面,看似危殆,实则尚有回旋。”陆程文声音平稳,“姜家那十六亿,不是债,是饵。饵若吞下,天武便成众矢之的;饵若吐出,天武颜面扫地,信誉崩塌。可若……”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半步:“若把这饵,换成钩。”
老祖手指一松,竹镊子“嗒”地落在石桌上。
“说下去。”
“我建议,天武立刻宣布:姜远征挪用资金一事,系其个人所为,与天武无关。同时,由我牵头,成立‘天武商盟清算组’,公开接管姜家所有在建项目,逐笔审计,逐项盘活——盈亏自负,风险自担,所得利润,三成归天武,七成用于填补姜家债务窟窿,安抚债权人。”
老祖眯起眼:“你担风险?”
“我担。”陆程文直视他,“但我要三个权限:第一,全权调用天武名下所有闲置资产,包括矿山、码头、仓储、船队;第二,准我以天武名义发行‘信义债’,期限三年,年息六厘,由天武信用背书;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准我,带圣女一起走。”
庭院骤然一静。
风停了。
池水不再荡漾。
连那几片悬浮的花瓣,也缓缓坠入水中。
龙傲天瞳孔微缩。
赵日天下意识攥紧拳头。
老祖盯着陆程文看了足足十息,忽然低笑一声,笑声沙哑,竟带着几分苍凉:“你倒不怕她反咬你一口。”
“她不会。”陆程文说,“她若想杀我,那一晚就不会引星入脉——而是直接震断我心脉。”
老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向池中:“你瞧见那水里的影子没?”
陆程文低头。
墨绿色的池水中,倒映着他自己的脸,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你这影子,比真人还像个人。”老祖道,“不像某些人,影子都歪着。”
他摆摆手:“持国!”
持国应声而至。
“传令——即日起,天武商盟清算组成立,组长陆程文,副组长龙傲天、赵日天。圣女姜璃,任特别监察使,随组行动。清算组一切开支,从天武宗库支取,无需报备。”
持国抱拳:“遵命!”
老祖又看向陆程文:“你那弟弟陆程武,我留着有用。先让他在‘思过崖’住些日子,等你把姜家盘活了,再放他出来给你磕头。”
陆程文深深一揖:“谢老祖宽宥。”
老祖挥挥手,似驱赶一只苍蝇:“滚吧。记得把点心匣子带走——小蝶说你今儿没吃饱。”
陆程文一怔,随即咧嘴笑了:“老祖连这个都……”
“废话!”老祖抄起竹镊子朝他掷来,“再啰嗦,把你扔进池子里喂锦鲤!”
陆程文侧身避开,那镊子“叮”一声钉入身后青砖,没入三分。
他笑着退步,转身,却在跨出门槛前忽然停住,没回头,只道:
“老祖,您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把海棠养了四十九日?”
庭院里,风又起了。
一片花瓣掠过老祖鬓角,拂过他额前几缕灰白头发,悄然落地。
他没答。
陆程文也没等答案,抬脚迈出门槛。
青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门外,小蝶正踮着脚张望,见他出来,眼睛一亮,立刻捧上一个新食盒:“陆总!我多加了桂花糕!还有冰镇酸梅汤!”
陆程文接过食盒,顺势牵起她手,拇指摩挲她腕内细嫩皮肤:“小蝶,帮我办件事。”
“嗯?”
“把圣女姜璃……不,叫她姜姑娘。告诉她,明日辰时,清算组第一次会议,在东苑‘听涛阁’。让她别穿太素——我怕她一袭白衣,晃得我心慌。”
小蝶扑哧笑出声,又赶紧捂嘴:“陆总你……你真讨厌!”
陆程文眨眨眼,松开她的手,食盒递过去:“喏,这一盒,算我提前预付的‘通房丫头’月例。”
小蝶耳根通红,抱着食盒逃也似的跑了,裙裾飞扬,像只受惊的粉蝶。
龙傲天叼着根没点的烟,斜睨陆程文:“你真打算带她走?”
“不然呢?”陆程文耸肩,“总不能让她天天在天武后山引星,引得满山野兔都跟着打坐练气吧?”
赵日天挠头:“可……她要是路上想杀你咋办?”
陆程文笑了,笑得漫不经心,又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她若真想杀我,早在我睡梦里就动手了。可她没。她只是……在我醒来时,把最后一颗解毒丹,含在自己嘴里,渡进了我喉咙。”
他顿了顿,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
“有些债,比钱难还。有些人,比命重要。”
远处,暮色彻底吞没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而天武山巅,不知何时,悄然浮起一轮清冷弯月。
月光如霜,静静洒落。
洒在陆程文肩头,也洒在他袖口那包未拆的薄荷糖上。
糖纸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微弱却执拗的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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