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老祖把我关进来,不是问罪。”
“是让我避风头。”
“也是让我……看清谁是真的怕我死,谁是真的盼我死。”
他说完,转头看向唐小豪:“小豪,你刚才说,活路在哪?”
唐小豪愣住。
“活路?”陆程文咽下糕点,拍拍手,“活路从来不在外面——在人心深处。你看小蝶,她不怕我坐牢,只怕我没点心吃;持国打你,下手三分力,留七分情;龙傲天抽烟,烟丝没烧尽,说明他根本没打算真走;赵日天蹲这儿半天,连屁都没放一个,是因为他信我,信到连疑问都觉得多余。”
他踱到牢门前,仰头望向圣女:“所以现在,我问你最后一句——那晚之后,你有没有后悔?”
圣女睫毛轻颤。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她抬起右手,缓缓解开了左腕袖扣。
一段雪白小臂露出来,内侧赫然一道浅褐色旧疤,弯弯曲曲,像条盘踞的小蛇。
“这是我十五岁那年,替你挡下昆仑墟追兵时,被‘蚀骨钩’划的。”她声音平静如古井,“疤在,心就在。”
陆程文凝视那道疤,忽然伸出手。
不是去碰她,而是隔着牢栏,将掌心轻轻覆在她手腕上方一寸处。
没有触碰,却有微不可察的暖流溢出。
圣女闭上眼,一滴泪无声滑落,坠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持国在廊下深深躬身。
龙傲天掐灭第二支烟,忽然道:“老祖说,今晚子时,刑司会来提审陆程武。”
陆程文点头:“让他来。”
“你不救他?”
“救?”陆程文嗤笑一声,“我救他,谁救姜家?谁救天武三百七十个依附姜氏生存的中小供应商?谁救那些拿不到工程款、孩子等着交学费的包工头?”
他转身,目光扫过满牢颓丧面孔:“陆程武不是我弟弟——他是天武扔进棋局的弃子。他的罪,是故意犯的;他的债,是刻意欠的;他被人抓住把柄,是提前写好的剧本。否则,以他那点三脚猫本事,怎么可能绕过姜远征的十二道风控,把钱转进离岸账户?”
赵日天挠头:“所以……他是在帮姜家背锅?”
“不。”陆程文摇头,“他在帮老祖,给唐门一个‘正当理由’——让他们误以为,姜家已是强弩之末,可以全力绞杀。等唐门倾巢而出,吞下姜家所有烂摊子那天……”
他顿住,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就是天武收网之时。”
唐小豪怔怔看着他,忽然苦笑:“……原来我们才是真傻逼。”
陆程文没反驳,只走回角落,从食盒底层摸出个油纸包——里面竟是三只热腾腾的蟹粉小笼包,皮薄透亮,汤汁饱满。
他掰开一只,小心吹凉,递给赵日天:“趁热。”
又掰一只,递给龙傲天:“少抽点烟,伤肺。”
最后那只,他捧在手心,轻轻揭开薄皮,吹了三口气,才送到嘴边,咬下第一口。
鲜甜汤汁在舌尖爆开。
他闭着眼,像在品尝整个江湖的余味。
这时,小蝶又来了,踮脚往里张望:“陆总,老祖说……让您明早卯时,去‘藏锋阁’。”
陆程文咽下包子,问:“带几个人?”
“……随您。”
他点点头,转向龙傲天:“傲天,明日你陪我去。”
龙傲天一愣:“我?”
“对。”陆程文擦擦嘴,“你得替我记账。”
“记什么账?”
“记一笔——天武欠我的人情,值多少座金山。”
他又看向赵日天:“日天,你去趟东海港。”
“干啥?”
“找一艘叫‘玄甲号’的货轮,船长姓姜,右耳缺半片。告诉他,陆程文说——‘姜家的债,陆家还;姜家的路,陆家铺;姜家的棺材板,陆家亲自钉钉子’。”
赵日天挠头:“这……听着不像好话啊。”
“是好话。”陆程文微笑,“因为棺材板钉得越牢,人活得越久。”
小蝶在门外捂嘴偷笑,被陆程文瞥见,立刻红了脸,转身要跑。
“小蝶。”他唤住她。
她停步,不敢回头。
“告诉老祖,”陆程文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就说陆程文说——‘谢老祖十年豢养之恩。今刀已出鞘,不斩外敌,先断内奸’。”
小蝶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惶与了然。
她没应声,只飞快点了点头,裙裾一闪,消失在廊角。
牢中复归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唐小豪望着陆程文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嘶哑开口:“你刚进天武时,是不是……在东苑扫过三年地?”
陆程文没回头:“扫了三年零四个月。”
“那你记得东苑第三棵梧桐树下,埋着什么东西吗?”
陆程文终于转身。
他盯着唐小豪,眼神渐渐变得锐利如刀。
“……我记得。”他缓缓道,“那里埋着一副青铜镣铐,上面刻着‘逆鳞’二字。”
唐小豪咧开嘴,露出血淋淋的牙:“那副镣铐……是我爹亲手埋的。”
陆程文瞳孔骤缩。
唐小豪咳出一口血沫,却笑得畅快:“二十年前,天武剿灭‘逆鳞盟’,你爹陆昭临,是带队的副使。可他临阵倒戈,放走了我爹——也就是当年的‘逆鳞首’。你爹因此被废修为,逐出天武,三年后暴毙荒野。”
他盯着陆程文:“你真以为,你哥俩这些年在江湖上混得风生水起,靠的是运气?”
陆程文沉默。
火光在他眸中跳动,映出两簇幽蓝火焰。
“不是运气。”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锈刃出鞘,“是我爹临终前,用最后一口血,在我脊椎上画了道符——‘逆鳞不逆,唯忠不悖’。”
他解开衣领,露出后颈一道蜿蜒青痕,形如盘龙,龙首衔尾,龙睛处一点朱砂未褪。
“这道符,镇住了我体内昆仑墟的暴戾,也锁死了天武血脉的反噬。所以老祖敢留我,敢用我,敢把最脏的活,全塞进我手里。”
他系好衣扣,转身面向牢门,背影挺直如松。
“所以唐小豪——”
“你不用谢我。”
“因为从你爹把那副镣铐埋进东苑泥土那一刻起……”
“我们就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牢外,子时将至。
风骤然变冷。
而陆程文站在风口,衣袍猎猎,脊背未弯一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