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厦地基深处,早被蛀空的腐朽。
陈勇坐在末位,攥着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他看见陆程文朝他极快地眨了下左眼——一个只有他们俩才懂的、属于塞河那个暴雨夜的暗号。那晚,陆程文浑身湿透闯进他漏雨的工棚,把一叠盖着鲜红公章的审计报告拍在他面前,上面写着“张振国(张总)涉嫌职务侵占、行贿、洗钱,金额初步核实逾九亿”,旁边还有一行铅笔小字:“陈哥,信我一次,别动,等我喊‘开饭’。”
原来从那时起,这场局就已落子。
陆程文收回目光,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吹了口气,水面漾开细密的涟漪。他啜饮一口,喉结滚动,然后将茶杯缓缓放回原处,杯底与瓷碟相碰,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四位叔叔,”他声音恢复了方才的温和,甚至更添几分诚恳,“今天这顿‘家宴’,吃得有点噎。不过没关系,咱们大圣集团的规矩,向来是‘家丑不出门’。既然都是一家人,有些话,不妨关起门来说透。”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如尺,一寸寸丈量过四张惨白的脸:“张叔的东山庄园,王叔的云顶赌债,李叔的夫人病历,赵叔的旧案卷宗……这些,都不是我要的东西。我要的,是这四十年来,大圣集团被你们架空的决策权,被你们蚕食的供应链,被你们当成提款机的几十个在建工程!”
他猛地一掌按在桌面,震得茶杯轻跳:“你们说我霸道?好!我就霸道到底!从今天起,大圣集团所有超过五千万的项目,招投标流程全部推倒重来!所有子公司财务总监,由集团总部直派!所有采购合同,必须经冷总与我联合签批!所有高管亲属任职情况,二十四小时内,全部报备!逾期不报,视同自动辞职!”
张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还有,”陆程文的声音陡然转冷,像冰锥凿入冻土,“你们刚才说的‘独立’?可以。但不是分家——是清算。三天之内,审计组进驻帝一、宏远、云顶、永盛四家公司,所有与大圣集团有关联的账目、合同、人员往来,全部封存。查实一笔违规,扣减当年分红百分之三十;查实两笔,取消股东资格;查实三笔以上……”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四人,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那就请四位叔叔,好好回忆一下,自己名下,究竟有几处房产,几辆豪车,几个海外账户——毕竟,司法机关的调查,可比我们集团内部的审计,要……细致得多。”
死寂。绝对的死寂。
赵总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那只一直叩指的右手,不是去擦汗,而是伸向自己西装内袋。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仪式感。他掏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照片上是五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年轻人,站在尚未竣工的大圣集团第一栋办公楼前,笑容灿烂,臂膀互相搭着,背景是飘扬的红旗和漫天飞扬的建筑尘土。最中间那个,是年轻的老陆总,左边第二个,正是如今鬓发斑白、手指颤抖的赵总。
他没看照片,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的自己,指腹下的笑容渐渐被磨得模糊不清。良久,他抬起头,眼窝深陷,目光却异常平静:“陆总……当年打地基,我们五个人,轮班扛水泥,一天干十六个小时。老陆总摔断了腿,拄着拐杖还在工地盯进度……那时候,真觉得这楼,能盖到天上去。”
陆程文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赵总把照片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陆程文面前:“这楼,现在是盖起来了。可地基底下……”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埋了多少没拆干净的旧钢筋?”
会议室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戚美芍探进半个身子,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飞快扫过全场,随即递来一份文件。陆程文接过,翻开第一页——是四份刚刚签署的、墨迹未干的《大圣集团核心业务合作框架协议》。甲方栏里,赫然印着“帝一建设”“宏远置业”“云顶文旅”“永盛供应链”四枚崭新的、边缘锐利的红色公章。乙方,是大圣集团。
陆程文将文件推到四人面前,指尖点了点签名栏下方空白处:“地基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挖。四位叔叔,签个字吧。以后,咱们还是合作伙伴——只是,规矩,得按新的来。”
张总的手抖得厉害,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落,晕开一小团浓黑污迹。他盯着那团墨迹,忽然长长、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混杂着尘埃、铁锈和三十年时光腐朽的味道。他拿起笔,手腕悬停片刻,终于落下第一个字——“张”。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王总、李总、赵总,依次拿起笔。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只有笔尖与纸张摩擦的单调噪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无限放大,汇成一支迟暮者交出权杖时,无声的挽歌。
当赵总的“赵”字最后一捺收锋,陆程文终于笑了。那笑容真切,舒展,甚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朗。他站起来,亲自为四人斟满茶——新换的碧螺春,热气袅袅升腾,氤氲了所有人眼中未干的泪光与挣扎。
“四位叔叔,”他举起杯,声音清朗,“这杯茶,敬过去。以后的大圣集团,还是您的大圣集团。只是……”他目光扫过冷清秋,又落回四人身上,笑意加深,“得按我的规矩,重新盖一栋楼。”
茶香弥漫。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在五只交叠的杯沿上,镀出一道流动的、崭新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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