珺儿睁大眼睛，一脸迷茫地瞪着无涯子。

    他小嘴一张一合，喃喃重复：“禁锢？禁锢？”

    他漆黑硕大的瞳孔突然开始涣散。

    脸上表情也由灵透可爱，变成了呆滞。

    他扔掉手中的玩具，站起来，在房间里飘来飘去，口中不停地重复，“禁锢？禁锢？谁禁锢了我？谁？谁？是谁？我是怎么死的？怎么死的？”

    他双手抱住脑袋，情绪变得烦躁起来。

    无涯子明白了，这小鬼果然有蹊跷。

    他起身下床，拦在他面前，道：“好了，小鬼，别闹了，道爷我要......

    言妍浑身一僵，指尖瞬间冰凉。

    那声“妈妈”软糯清亮，像一颗裹着蜜糖的玻璃珠，猝不及防砸进她耳膜深处，震得她耳道嗡鸣，心口猛地一缩——不是疼，是空，是塌陷，是某种被尘封千年的本能骤然苏醒，轰然撕开理智的堤坝。

    她下意识转头。

    银杏林外，路灯昏黄光晕温柔铺洒，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向远处。一个约莫四岁的小男孩站在那里，穿一身雪白小毛衣，袖口微卷，露出藕节似的手腕，头发乌黑柔软，被晚风轻轻拂动。他仰着小脸，眼睛又圆又亮，像浸在春水里的两粒黑曜石，直直望过来，嘴唇微微张着，还残留着方才喊出那两个字时的弧度。

    言妍的呼吸停了。

    不是错觉。不是幻听。

    那孩子眉骨的走向、鼻梁的弧度、甚至左眼尾那颗几乎看不见的浅褐色小痣……都和秦珩一模一样。

    只是更小，更软，更剔透，像把秦珩少年时最干净最灼热的那一面，凝成实体，捧到了她眼前。

    秦珩也怔住了。

    他脚步顿住，喉结极轻地上下滑动了一下，漆黑瞳孔骤然收缩，目光如钉，死死锁在那孩子脸上。他没出声，可周身气场却陡然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蓄着雷霆万钧却不敢轻放的力道。保镖们立刻警觉，无声散开，呈半弧形护在二人身后，目光锐利如刀，扫向四周。

    小男孩没怕，反而往前迈了一小步，小手攥着衣角，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也不眨，又脆生生地喊：“妈妈——”

    这一次，言妍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震耳欲聋。

    她想抬脚，双腿却像灌满了铅，沉得挪不动分毫。她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指尖，在秦珩臂弯里无意识地蜷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昂贵西装的面料里。

    秦珩终于动了。

    他没看孩子，而是低头，目光沉沉落向言妍。那眼神太复杂，翻涌着惊涛骇浪——有惊疑，有难以置信的震颤，有某种被命运狠狠掼在墙上的钝痛，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豁出去的决绝。他喉结再次滚动，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厉害：“言妍……你看清楚。”

    言妍当然看清了。

    她看得太清了。

    那孩子右耳后，有一道极淡极细的月牙形旧痕，若不凑近细看，几乎无法察觉。可她就是看见了。就像她记得秦珩左肩胛骨下方，有一颗米粒大小的褐色痣；记得他生气时右眉尾会不受控制地轻微抽动；记得他喝醉后，睫毛垂下来时会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孩子身上，有秦珩的烙印，刻在血肉里，融在骨相中，连呼吸的节奏都带着他独有的、沉而稳的韵律。

    “妈妈……”小男孩又唤，这次声音软了些，带着点委屈的鼻音，小嘴一瘪，眼看就要掉金豆子，“你……你不抱抱我吗？”

    言妍的胸口像被滚烫的岩浆冲开一道裂缝。

    疼。

    不是心口那种尖锐的刺痛，是整片胸腔被生生剖开，温热的血汩汩涌出，带着一种迟来了三千年的、令人心碎的酸楚与荒谬。她想哭，可眼睛干涩得发烫，一滴泪都挤不出来。她想笑，可唇角僵硬得如同冻住。她只能望着那个小小的人影，望着他眼中纯粹到令人心碎的依恋，望着他伸出的、胖乎乎的、等待被牵起的小手……

    就在这时，秦珩动了。

    他松开言妍，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那小小的身体完全笼罩。他没弯腰，只是微微俯身，目光平视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仰着小脸，毫不怯生，奶声奶气答：“我叫秦昭。”

    秦昭。

    秦——昭。

    言妍脑中轰然一声巨响，仿佛有道惊雷劈开混沌迷雾，炸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昭。光明。日升。破晓。

    是秦珩的名字里，那个被虚空大师亲手抹去、从未示于人前的、真正属于他魂魄本源的“珩”字之上的“昭”字。是当年鹤珩立誓破劫时，以心为契、以血为墨，在天道碑上刻下的第一个字。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

    连顾老太爷都不知道。

    可这个孩子，张口就来。

    秦珩瞳孔骤然一缩，指关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响。他缓缓蹲下身，与孩子视线齐平，目光如炬，一寸寸描摹着他稚嫩的脸庞，从眉峰到鼻梁，从唇线到下颌的弧度，最后，落在他左耳后那一小片细腻皮肤上——那里，正对着言妍方才所见的月牙痕，另一侧，竟也有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淡痕，只是更浅，更细，像两枚对称的、来自远古的印记。

    “谁带你来的？”秦珩问，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寒冰的刃，字字清晰，“你爸爸呢？”

    小男孩歪了歪头，大眼睛里盛满天真：“爸爸在等我呀。他说，只要我找到妈妈，他就能回家了。”他伸出小手，指向银杏林最幽暗的深处，那里树影婆娑，灯光照不到，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他在那里。”

    秦珩的脊背瞬间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电，射向那片幽暗。保镖们早已如临大敌，手按耳麦，低声指令迅速传递。可那片树影之下，空空荡荡，唯有晚风掠过枝头，带起沙沙轻响，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飘落，无声无息。

    骞王的气息，消失了。

    一丝一毫，都寻不到了。

    仿佛他根本未曾出现过，仿佛那首凄婉的歌、那个失控的汉子、还有此刻眼前这个凭空出现的孩子，都只是洛市秋夜一场盛大而荒诞的幻梦。

    可秦昭就站在那里，活生生的，带着秦珩的眉眼，喊着言妍“妈妈”，用着那个只属于秦珩魂魄本源的“昭”字。

    秦珩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那片树影。他转身，重新走到言妍身边，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山岳般的沉静。他伸出手，不是去牵她，而是轻轻覆在她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力道沉稳而克制。

    “别怕。”他声音低沉，像抚过琴弦的微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无论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来……他喊你妈妈，我就认这个理。”

    言妍猛地抬眼，撞进他漆黑深邃的眼底。

    那里没有恐惧，没有犹疑，没有被命运戏弄的暴怒，只有一片浩瀚的、近乎悲悯的平静，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温柔。那温柔像熔岩，炽热得能焚尽一切虚妄，又像磐石，坚硬得足以抵挡所有未知的惊涛骇浪。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