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念头劈开混沌：秦珩不是来盗墓。

    他是来赴约的。

    赴一场十五年前就写好的生死之约。

    沈天予迅速掏出手机，信号格为空。他干脆关机，省电待用，随即俯身，指尖按在秦珩腕间金链上。

    链身冰凉刺骨，触之如握万载玄冰。

    他稍一用力，金链纹丝不动。

    再催内力，指腹竟被割开一道细口，血珠渗出，滴在链身梵文上——那文字竟如活物吸吮般，迅速将血吸尽，随后幽光一闪，梵文逆向旋转半圈。

    有效。

    沈天予不再犹豫，咬破另三根手指，鲜血淋漓，尽数涂于三道金链之上。

    每涂一道，链身便震颤一次，秦珩眉头随之蹙紧一分，喉间逸出一声压抑闷哼。

    当第三道金链吸尽鲜血，整具棺椁轰然一震！幽蓝冷光爆闪，如雷击般炸开，沈天予被气浪掀得踉跄后退三步，后背重重撞上墓壁。

    烟尘弥漫中，秦珩猛地睁开眼！

    双眼漆黑，却无焦距，直勾勾望着穹顶星图，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

    “……娘……”

    沈天予心头剧震。

    秦珩的母亲，秦夫人，在他六岁时病逝，葬于秦氏祖陵东侧梅林，墓碑至今完好，每年清明，秦野与秦陆必亲率家族祭扫。

    可此刻，秦珩眼中映出的，却是另一幅景象——

    烟尘渐散，墓室四壁朱砂符文竟开始剥落，露出其下原本壁画：漫山遍野梅花，雪白如海，梅林深处，一座孤坟静立，坟前无碑，唯有一株老梅虬枝横斜，枝头挂着一只褪色红布老虎。

    那是秦珩六岁生日时，秦夫人亲手缝的。

    沈天予喉结滚动。

    他慢慢走近棺椁，蹲下身，声音极轻：“秦珩，看着我。”

    秦珩眼珠迟缓转动，终于聚焦在他脸上。

    那眼神陌生得令人心悸——没有少年意气，没有世家贵胄的倨傲，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天予哥……”他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终于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秦珩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锁骨下青紫掌印，痛得额角青筋暴起：“因为……我算到，你今晚会梦见我娘。”

    沈天予浑身一僵。

    他今夜出发前，确曾梦见苏星妍坐在灯下修补一幅破损古画，画中女子立于梅林，背影单薄，手中红线断了一截，垂落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他醒来时，枕上湿了一片。

    “你娘……”秦珩喘了口气，声音愈发微弱，“当年没死。”

    沈天予脑中轰然炸开。

    “她替我挡了那一掌。”秦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幽光浮动，“那掌印……是她的。”

    沈天予低头，死死盯住秦珩锁骨下青紫掌印——掌纹走向、拇指位置、力道分布……与母亲苏星妍右手掌纹，分毫不差。

    他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十五年前，邙山无名冢。

    母亲并非去修复古画。

    她是去……救人。

    救一个被锁魄引魂蛊困了半生的男人。

    而那个男人，此刻正躺在他面前，以秦珩之躯，承母亲半生执念。

    墓室忽然剧烈摇晃！

    穹顶星图簌簌掉落碎屑，四壁朱砂符文疯狂明灭，如垂死萤火。

    那黑瞳之人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是从某处传来，而是直接在沈天予脑中震荡：

    【沈天予，你既已知真相，便该明白——秦珩不死，你娘永堕幽冥。你若救他……她魂飞魄散。你若弃他……他三日后，化为枯骨。】

    沈天予缓缓站起身，指尖抹过唇边血迹，抬眸望向秦珩。

    秦珩也在看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温柔。

    “天予哥，”他轻声说，“替我……看看我娘坟头的梅，开了没有。”

    话音未落，整座墓室轰然坍塌！

    巨石如雨砸落，沈天予毫不犹豫扑向棺椁，一把抄起秦珩，转身撞向左侧尚未崩塌的甬道！身后轰隆巨响震耳欲聋，碎石擦着后颈飞过，划开一道血口。

    他抱着秦珩狂奔，脚下青砖寸寸龟裂，头顶不断有巨石坠下。他不敢停，不能停，每一次纵跃都拼尽全力，白衣染尘，发带断裂，长发散乱披在肩头。

    奔出百丈，前方甬道尽头终于透出一线微光。

    沈天予一脚踹开最后堵挡路的朽木板，冲入夜色。

    冷风灌入肺腑，他单膝跪地，将秦珩小心放平在荒草地上。

    东方天际已现鱼肚白。

    邙山脚下，露水浸透他的白衣下摆，如泪痕蜿蜒。

    远处，一辆黑色越野车静静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顾骁沉肃的脸。

    他远远看着沈天予抱着秦珩奔出，没说话，只抬手，朝驾驶座方向示意。

    副驾门打开，盛魄下车，快步上前。

    他一眼看到秦珩惨白如纸的脸，眉头骤然拧紧，二话不说蹲下，三根手指搭上秦珩腕脉，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蛊毒已入髓，”他声音低沉，“但……有人提前布了局。”

    沈天予抬眸：“什么局？”

    盛魄没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铃身斑驳，内壁刻着细小符文，铃舌却是半截断骨所制。

    他将铜铃悬于秦珩心口上方，轻轻一晃。

    “叮——”

    一声清越铃响，秦珩胸前青紫掌印竟微微泛起金光。

    盛魄目光一凛：“果然……是‘守魂铃’。有人用苏星妍的骨血为引，在他体内种了三年。”

    沈天予呼吸停滞：“……我母亲的骨血？”

    “对。”盛魄收起铜铃，抬眸，第一次直视沈天予双眼，“你母亲苏星妍，十五年前并未病逝。她舍了肉身，以魂养蛊，只为保秦珩一线生机。如今……她魂魄残缺，困于邙山地脉，靠秦珩命格维系不散。”

    顾骁这时走过来，沉声问：“能救吗？”

    盛魄看向沈天予：“救秦珩，需剜他心口三寸血肉，混入苏星妍当年埋下的‘镇魂钉’，重铸引魂钥，插入秦珩心口，方可断蛊。但此举……秦珩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可若不救……苏星妍三日内，魂飞魄散。”

    沈天予沉默良久，忽然弯腰，从秦珩颈后取下一枚乌木吊坠。

    吊坠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楚韵。

    顾骁脸色骤变。

    盛魄眼神一暗。

    沈天予将吊坠攥进掌心，指节发白。

    他慢慢站起身，望向东方渐亮的天色，声音平静得可怕：

    “备车。回京。”

    “我要见秦陆、秦野。”

    “还有……我母亲苏星妍的‘坟’。”

    风过邙山，草木低伏。

    远处，一只花尾毒蜂从盛魄袖中悄然飞出，振翅向京城方向疾掠而去，翅尖掠过之处，晨雾自动分开一条细长通道，仿佛天地也为它让路。

    而在他们未曾察觉的古墓废墟深处，那座石琴台静静伫立。断弦之上，不知何时，凝了一滴暗红血珠，正沿着最粗的那根残弦，缓缓滑落——

    滴答。

    坠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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